蛋殼徹底裂開,似乎有甚麼東西在其下蠕動著。
但沒有想象中的光芒四射,迸發出來的,是純粹到極致的寒意。
一道冰藍色的能量脈衝以肉眼可見的形態橫掃而出,所過之處,堅固的秘銀牆壁瞬間凝結起一層細密的白霜。
光芒與寒氣斂去。
基臺上,一隻巴掌大小的生物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它的身體完全由半透明的冰晶構成,體內彷彿有淡藍色的光暈在緩緩流淌。
沒有心跳,沒有溫度,它就像一個被賦予了生命的精巧藝術品。
一對同樣由冰晶構成的稚嫩翅膀輕輕振動,抖落身上殘餘的粘稠蛋液。
隨後,它抬起頭,那雙深邃純粹的藍色眼瞳,精準地鎖定了密室內的兩個生命體——克蘭和莉雅。
“就……這麼個東西?”
格里芬從克蘭的衣領裡鑽出腦袋,鳥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它想象中的霜龍,不說吐息冰封千里,起碼也得龍威浩蕩,讓萬物臣服吧?眼前這個叮噹響的小玩意兒,看上去比玻璃杯還脆弱,跟扎羅那隻傻狗比起來都差遠了。
這下它的膽子,瞬間就膨脹了起來。
這可是霜龍誒!究極的天空霸主!翅膀隨便一揮就能飛越數百米的距離,隨便一記吐息就能冰封一座城市!
當然,這裡指的是那些成年體的老東西,至於眼前這隻剛破殼的嘛……當然是隨便拿捏!
哇哦!這可是以後能狠狠吹牛逼的資本啊!
趁它現在還小,狠狠欺負一下,說不定能像扎羅那樣收一批小弟,多威風!
以後對它不服的都出去打聽打聽!它可是一隻霜龍的老大!
想到這裡,格里芬得意地撲騰著翅膀,從克蘭的肩頭一躍而下。
緊接著它邁開囂張的八字步,搖搖擺擺地走到基臺前,清了清嗓子:
“咳,我說你這個小東西,給本大爺聽好了!從今天起,我就是你大哥,見了我要——”
它的話還沒說完。
基臺上的幼龍腦袋一歪,似乎對這個嘰嘰喳喳、還會發光的藍色毛球產生了一絲興趣。
它在地上蹦躂著,似乎走路還有些不穩,慢慢來到格里芬面前。
幼龍張開小小的嘴巴,用那還沒長齊的牙齒咬住了格里芬胸前那根最豔麗的羽毛,然後猛地一扯。
這一套動作乾淨利落,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啊——!”
一聲短促而淒厲的尖叫,響徹了整個地窖。
格里芬捂著自己光禿禿的胸口,眼睜睜看著那根羽毛被幼龍嚼碎,化作純粹的冰元素,吞入腹中。
小傢伙甚至還滿足地打了個嗝,吐出一小口凝結的寒氣自得其樂。
格里芬渾身僵硬,它從那雙深藍色的眼瞳裡,看到了一種漠然,一種對低等生物的絕對漠視。
幼龍顯然對它失去了興趣。
它轉過身,邁開還有些踉蹌的步子,目標明確地朝著另一個方向走去。
那是莉雅所在的方向。
莉雅緊張地屏住了呼吸。
她體內的“冰封之種”正在瘋狂示警,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沿著魔力迴路奔湧,彷彿是在回應,又像是在對抗。
任何生命體觸碰到她,都會被這股力量凍成冰雕,除了克蘭毫無例外。
但那隻幼龍似乎毫不在意,依舊固執地朝莉雅走去。
它跌跌撞撞,一步一步,走得有些艱難,卻無比堅定。
它一下沒踩穩摔倒,撲騰著幾乎沒有作用的小翅膀,再次重重地摔在地上,但很快又爬了起來,繼續執著地向莉雅挪動。
克蘭的腦中在飛速權衡。
阻止它?有可能直接引發這隻幼龍的敵意。
放任它?莉雅可能會有危險。
不。克蘭的目光變得銳利。
這隻幼龍無視了同樣是魔法生物的格里芬,卻對身負“冰封之種”的莉雅如此執著。
大概是是同源的吸引。
克蘭保持著隨時可以出手的姿勢,一言不發,將決斷權交給了莉雅。
幼龍終於挪到了莉雅的腳邊。
它沒有任何攻擊的舉動,只是用小小的、冰晶構成的腦袋,親暱地蹭了蹭莉雅的鞋子。
喉嚨裡發出一種滿足的呼嚕聲,彷彿貼著莉雅對它來說是一種很滿足的事情。
甚麼都沒有發生。
沒有冰霜蔓延,沒有詛咒爆發。
小傢伙抱著莉雅的鞋子,彷彿找到了世間最契合的歸宿,幸福地眯起了眼睛。
克蘭和莉雅都愣住了。
“冰封之種”,那道隔絕了莉雅與整個世界的深淵,在此刻,失效了。
克蘭看著莉雅眼中那份難以置信,看著她因激動而微微顫抖的肩膀。
他知道,這個堅強的精靈少女,有多麼渴望這樣的觸碰。
莉雅緩緩蹲下身。
她伸出一根手指,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抑制住那份顫抖,小心翼翼地,觸碰到了幼龍的脊背。
觸感冰涼,但比冰晶更有韌性。
幼龍舒服地抖了抖,抬起頭,用那雙純淨的藍眼睛看著莉雅。
它伸出小小的舌頭,輕輕舔了一下她的指尖。
一滴淚,從莉雅的眼角滑落。
淚珠滴在幼龍的頭頂,瞬間凝成了一粒晶瑩剔透的冰珠。
她忽然笑了。
……
與此同時,冷杉領城堡的另一端,新建成的溫泉浴場內,熱氣氤氳。
瑟芮婭靠在光滑卵石砌成的池邊,正閉著眼感受溫泉水的暖意沁入面板。
溫熱的泉水浸潤著她因常年練劍而緊繃的身體,每一寸肌膚都在這種滋潤下緩慢舒展。
比起諾拉曼爾那冰冷的的聖露浴,還是眼前的這處溫泉更適合她。
水霧朦朧了她高挑纖細的輪廓,金色的長髮被水汽打溼,幾縷髮絲輕柔地貼在白皙的頸間和鎖骨上,平添了幾分平日裡絕不會有的慵懶與魅惑。
她微啟雙唇,輕吐出一口溼熱的水汽,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花香。
突然,她猛地睜開雙眼,綠色的瞳孔中閃過一絲銳利。
“怎麼了,瑟芮婭大人?”
身旁的精靈護衛問道。
“一股很強的魔力波動。”
瑟芮婭蹙起眉,她的感知比其他人更敏銳,“就在城堡的方向,非常純粹的冰系元素,但一閃即逝。”
那股力量,讓她感到了一絲不安。
不行,她得去看看。
……
深淵,傲慢王庭。
艾瑟薇婭赤著雙足,正漫步在魔晶地板上,看得出她的心情很是不錯。
那雙堪稱完美的玉足,腳踝纖細得勾勒出極致的輪廓;柔美足弓下,每一根腳趾在深淵那永恆的幽暗光線下,泛著柔潤的光澤。
她剛剛結束一場無聊的消遣,正準備處理一些積壓了不知多少個日夜的事務。
雖然這些東西她一向都是懶得處理的,反正大都寡淡無味。
忽然,她停下了腳步。
懸浮在她身側的那面空間窺鏡,原本清晰穩定的畫面,竟毫無徵兆地蒙上了一層薄薄的白霜。
那寒氣並非來自外界,而是從晶體內部滲透而出,畫面隨之劇烈地扭曲、閃爍,彷彿受到了某種來自遙遠時空之外的、極為強大的力量干擾。
艾瑟薇婭的眉頭幾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她伸出修長白皙的手指,隨意地在鏡面上一抹,那層能凍結靈魂的寒霜便瞬間消散。
鏡中的景象重新變得清晰。
吾竟有梟雄之姿
“龍?”
她輕聲低語,像是發現了甚麼新奇的玩具。
她唇角那抹若有若無的弧度,終於加深了幾分。
“沒想到,那小傢伙居然還有這樣的奇遇。”
她交疊著修長的雙腿,姿態慵懶地在王座上重新坐下。
黑色絲裙的裙襬如流水般滑落,勾勒出驚心動魄的曲線,她的目光再次投向那面已經恢復平靜的空間窺鏡。
鏡中的那對小情侶,正手足無措地逗弄著一隻剛從蛋殼裡爬出來的幼龍。
那隻渾身由冰晶構成的小傢伙,無視了克蘭的緊張,也無視了旁邊那隻嘰嘰喳喳的藍色毛球,反而跌跌撞撞地、無比親暱地蹭著莉雅的腳踝。
而那個一直被詛咒隔絕於世的精靈少女,正流著淚,臉上卻掛著從未有過的、純粹的笑容。
“呵。”
艾瑟薇婭發出了不知是嘲弄還是讚許的笑聲。
“用來隔絕她的苦難,反倒成了孕育那小東西的搖籃。命運這東西,還真是一如既往的沒品位。”
一切看起來,都那麼的和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