瑟芮婭的眉頭蹙得很緊,直覺告訴她這個人類肯定又在想辦法算計她們。
畢竟,連公主殿下都淪陷成那樣了。
“高效能源迴圈利用?”
她重複著這個由一串古怪詞語組成的短語,每一個字她都認識,但連在一起,卻完全超出了她的理解範疇。
克蘭臉上的笑容和煦得像是北境冬日裡最珍貴的陽光。
“是的,大使閣下。一個劃時代的課題。”
他語氣誠懇,眼神裡閃爍著對知識的渴求,像個純粹的學者,“我發現,像各位這樣強大的術士,在日常維持魔力活性,或是進行一些練習時,會有相當一部分魔力自然散逸。
這是一種巨大的浪費,簡直令人痛心。”
他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彷彿浪費的不是精靈的魔力,而是他自家的糧食。
幾個年輕的精靈法師下意識地點了點頭,她們確實經常這麼做,這是維持施法手感和元素親和度的必要功課。
畢竟,再熟悉的術式都需要反覆練習才能掌握和提升,要不然只學不練活該一輩子待在三階。
“諸位是帶著合作與考察的目的到訪冷杉領,那麼我的設想是,”
克蘭攤開手,彷彿在展示一幅宏偉的藍圖,“我們能否創造一種特殊的鍊金裝置,將這些散逸的魔力收集起來,加以轉化和儲存。這項研究本身,將成為我們兩個種族友誼與智慧的結晶!”
瑟芮婭身旁的一位精靈護衛忍不住開口:“可是,這樣做對我們有甚麼好處?”
“問得好!”
克蘭立刻投去讚許的目光,“首先,這是一項前所未有的研究,其成果足以載入史冊!其次,為了感謝各位對這項偉大事業的貢獻,所有參與研究的使節團成員,都將獲得冷杉領的‘貢獻積分’。”
他頓了頓,丟擲了真正的魚餌:
“憑藉積分,各位可以在使館區內,無償兌換冷杉領出產的一切物資。無論是你們腳下這種溫暖舒適的木地板,還是先前讓大使閣下讚不絕口的酒,甚至是未來才會出現、諾拉曼爾都沒有的新奇玩意兒……全部免費。”
“當然,全憑自願,絕不強迫。”克蘭補充道,把瑟芮婭欲言又止的話堵回嘴裡。
空氣一瞬間安靜下來。
免費?兌換?新奇玩意兒?
這些詞彙精準地敲打在精靈們的心坎上。她們的確是高傲,但並非不食人間煙火。
冷杉領的那些東西,從剔透的玻璃杯到鬆軟的白麵包,無一不充滿了奇特的吸引力。
在諾拉曼爾管得嚴,但誰不向往自由自在?越是看起來乖的孩子,一旦進入了絕對自由的環境裡,基本淪陷得比誰都快。
才在冷杉領待了不久,這群自小在諾拉曼爾長大的單純精靈,哪能抵抗冷杉領的生活節奏?
別的暫且不說,就論這吃,吃過克蘭安排的晚宴後,這些精靈們一致認為:在諾拉曼爾的所謂“吃飯”,只能算進食。
怪不得瑟芮婭大人被女皇陛下派過來時滿臉寫著高興,她們之前還以為這是個苦差事來著……
先前那位變出水蓮花的年輕女法師,眼中已經開始放光了。
她看了一眼瑟芮婭,又看了一眼克蘭,躍躍欲試。
瑟芮婭依然保持著警惕,她總覺得這件事沒那麼簡單。
但克蘭的提議卻無懈可擊,聽上去像是一場互惠互利的學術合作,甚至……是人類在主動向精靈的魔法智慧尋求幫助。
拒絕,會顯得精靈小氣且缺乏遠見。
答應,似乎也只是舉手之勞?
“克蘭領主,你的提議……”瑟芮婭斟酌著詞句,“很有……前瞻性。”
“那麼,就算是為我們兩個種族的友誼,邁出微小但堅實的一步?”克蘭趁熱打鐵。
最終,瑟芮婭還是點了頭。
“既然是合作研究,諾拉曼爾義不容辭。”
瑟芮婭的話音剛落,得到了許可後,那幾個女精靈幾乎要歡撥出聲。
克蘭臉上的笑容愈發真誠。
他心裡卻在默唸:輕鬆搞定。
所謂的“高效能源迴圈利用裝置”,被克蘭安置在了城堡一間寬敞的側廳裡。
它看起來確實很像那麼回事。一個由秘銀、水晶和不知名金屬構成的複雜基座,上面延伸出數十根細如髮絲的秘銀導線,連線到一個半人高的、由黑色磨砂金屬製成的圓柱體上。
精靈們被這套裝置的精巧,以及所謂的“藝術感”所折服。
“看這魔力迴路的佈局,簡直是藝術品。”
“這些難道都是秘銀?竟然能做到如此纖細,還能保證魔力的高效傳導!”
她們不知道的是,這些評價極高的秘銀導線,另一頭正悄無聲息地連線在牆壁後面,那裡整齊地碼放著三十四個魔導電池。
測試開始了。
第一個上場的是那位變水蓮花的女法師。
一朵水玫瑰在她指尖綻放,絢爛奪目。
純淨的魔力從她體內流出,一小部分“散逸”的能量,被秘銀導線精準捕捉。
而與此同時,基座上的水晶發出了微弱的光芒。
“非常完美。”
克蘭拿著羽毛筆和筆記本,鄭重地記錄下了引數。
“魔力輸出穩定,但能量雜質逸散率在3.7%,還有最佳化的空間。”
女精靈的臉頰泛紅,更加賣力地控制魔力,試圖減少那該死的“雜質”。
第二個,第三個……
驕傲的精靈們很快就把這場“測試”,變成了一場關於魔力控制力的內卷競賽。
她們都想在克蘭領主面前,在同伴面前,證明自己的魔力比別人更“純淨”,如此難得的攀比機會可不多啊……
“輸出功率提升了三個百分點……”
克蘭專注地盯著基座上的水晶,嘴裡唸唸有詞。
“希維爾小姐的逸散率只有2.1%,對風元素的掌控力真是驚人!”
被點到名的精靈術士,腰桿挺得更直了,得意地環視了一圈周圍的其它幾位精靈。
為了這份“榮譽”,她們幾乎是超負荷地輸出著魔力,逸散掉的“廢棄能量”反而更多。
知道內情的莉雅則在一旁抿嘴輕笑,安靜地看著他如何一本正經地坑人。
當最後一位精靈意猶未盡地結束“測試”後,克蘭鄭重宣佈,本次資料採集圓滿成功。
精靈們心滿意足地拿著克蘭發放的積分憑證,去兌換她們心儀的物資,雙贏!
她們走後,克蘭臉上的學者神情瞬間消失。
他搓著手,連忙衝到牆後。
三十四個魔導電池,每一個都散發著溫潤的光芒,內部充滿了沛然的魔能。
滿載!
克蘭甚至沒跟莉雅解釋,抓起她的手就往地窖走。
而在那裡,兩具除錯完畢的黑鎧早已待命。
他的目光,死死鎖定在那扇塵封已久的秘銀門上。
當初為了破解密碼,他還專門買了本《符號學筆記》來著,結果發現壓根沒用上……
地窖裡陰冷潮溼,空氣中瀰漫著塵土和金屬的鏽味。
兩具黑鎧靜立在秘銀門前,幽藍色的獨眼像兩團鬼火。
莉雅站在克蘭身旁,看著眼前這扇巨大的門扉。
門上是五個可以獨立轉動的同心圓環,每一個圓環上都密密麻麻地刻滿了數不清的符文。
“五個圓環,每個圓環有不同的符文狀態……”克蘭喃喃自語,“算來算去,也就是種組合。”
“那我們……要一個一個試嗎?”
莉雅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確定,這聽起來太瘋狂了。
“不。”克蘭搖了搖頭。
莉雅剛鬆了口氣,卻聽他接著說:“讓它們兩個來試。二十四小時不間斷,輪流作業。”
他拍了拍身旁黑鎧冰冷的金屬外殼。
“……”
莉雅徹底說不出話了。
“老大,這得試到甚麼時候去?萬一正確答案是最後一個,咱們頭髮都白了吧?”
格里芬從克蘭的衣領裡探出腦袋,吐槽道。
這傢伙估計早忘了當初到底是誰捨不得圓盤,打算一個個試出來解鎖的。
克蘭卻顯得信心十足。
“這是一個純粹的數學和工程問題,與運氣無關。只要方法可行,剩下的就只是時間問題。”
他看著那扇複雜的門,眼中沒有絲毫畏懼,“放棄任何取巧的想法,用最笨拙、也最無法被阻止的方式,碾過去。”
為了實現這個目的,克蘭乾脆編寫了一個迴圈演算法。
還好不用把if語句重複到底,簡單的窮舉就行!
“開始。”
“咔。”
一號機伸出金屬手臂,精準地扣住最外層的圓環,轉動了第一個刻度。
“咔。”
二號機上前,轉動了第二個刻度。
枯燥的齒輪轉動聲,從此成了地窖永恆的背景音樂。
日子一天天過去,但秘銀門依舊紋絲不動。
“咔、咔、咔……”
它已經重複了太多次,連機械的聲響都彷彿有了催眠的效果。
莉雅每天都會陪克蘭下來檢視進度,起初她還抱有期待,但幾天過去,那扇門依舊毫無反應。
但克蘭卻異常執著,他一定要弄清這秘銀門的背後到底有甚麼東西。
這些日子克蘭定期就過來檢查結果,並定期更換它們身上的魔導電池保證作業的連續性。
第七天,深夜。
冷杉領已經陷入沉睡,只有地窖裡依舊燈火通明。
莉雅靠在克蘭肩頭,有些昏昏欲睡。
克蘭也打了個哈欠,今晚就先到這裡吧,正準備帶她回房休息。
“咔、咔、咔……咔、咔……”
一直穩定不變的節奏,突然出現了一絲紊亂。
然後。
“咔噠。”
一聲清脆的、截然不同的聲響,突兀地在地窖中響起。
那聲音很輕,卻像一記重錘,狠狠敲在了克蘭和莉雅的心上。
兩人猛地驚醒,齊齊望向那扇門。
只見秘銀門上,那五個同心圓環上的符文,驟然間全部亮起了璀璨的銀色光芒。
光芒流轉,彷彿活了過來。
在一陣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中,所有的圓環開始自行飛速旋轉、對齊。
最終,隨著一聲沉重的悶響,厚重的秘銀門扉,在一片噴湧而出的、帶著刺骨寒意的白色霧氣中,緩緩向外開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