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雅看著眼前這個神情落寞、滿身狼狽的陌生女精靈，輕聲問道：“你……認識我？”
瑟芮婭抬起頭，碧綠的眼眸裡情緒複雜，有心痛，有不甘，最終化為一聲低沉的嘆息。
認識？何止是認識！
自從莉雅降生以來，她已經陪伴莉雅度過了二十五個春夏秋冬，完全可以說是看著莉雅長大的。
論陪伴，她才是待在莉雅身邊最久的那個！甚至比事務繁忙的女王陛下還要長得多。
可公主殿下僅僅是失蹤了半年，就已經完全把自己遺忘了……
她沒有回答莉雅，而是將目光投向了克蘭，那眼神彷彿在說：
這事關王女的秘密，你一個外人沒資格聽。
論地位，莉雅可是整個諾拉曼爾精靈之森的唯一王位繼承人，又豈是克蘭這個邊境地帶的小男爵可以相比的？
克蘭讀懂了瑟芮婭的眼神，卻只是平靜地回視。
他拉過一張椅子，讓莉雅坐下，自己則站在她身側，態度不言而喻。
“莉雅想知道，我也想知道。”
克蘭的聲音很平淡，“她有權決定自己的過去和未來，而我，是她選擇的現在。所以，請說吧。”
瑟芮婭的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屈服了。
不只是因為莉雅那雙充滿探尋意味的蔚藍眼眸，更是因為那個神秘女人烙印在她靈魂深處的警告。
“您……是諾拉曼爾王國唯一的王女，莉雅只是您的暱稱，您的全名是莉蒂茜婭·塞琳達。”
瑟芮婭單膝跪地的姿勢未變，語氣卻恢復了一絲屬於精靈劍聖的肅穆，“我是您的劍術導師，也是您的守護騎士，瑟芮婭。”
莉雅茫然地搖了搖頭，這些高貴的頭銜對她而言無比陌生。
“那麼……冰封之種又是甚麼？”
瑟芮婭的臉上閃過一絲痛苦。
“‘冰封之種’……那是一種古老而強大的詛咒，但也是一種保護，更是一種龐大到難以想象的力量。
它封存在您的體內，會讓任何靠近您的生物被寒氣侵蝕，最終連靈魂一同凍結。女王陛下曾動用極為罕見的星辰砂為您打造了一具晶棺，在每個夜晚為您壓制冰封之種的反噬。”
能壓制冰封之種的“星辰砂晶棺”……克蘭默默記下了這個名詞。
“那它……又是怎麼和我融合的？”
瑟芮婭搖了搖頭：“抱歉，公主殿下，這牽扯到王庭的最高絕密，我也不知曉全部。我只知道，這是一個沉重的使命，您生來便要揹負。”
她看著莉雅，語氣裡帶著一絲懇求：“殿下，您在諾拉曼爾雖然揹負重任，但女王陛下一直都在為您尋找徹底解決‘冰封之種’的辦法。那裡，才是您的家。”
“冷杉領才是我的家。”
莉雅打斷了她，語氣輕柔卻無比堅定。
她仰頭看著克蘭，眼裡的依賴與信任，讓瑟芮婭的心又被狠狠刺了一下。
克蘭適時地開口，問出了另一個關鍵問題：“剛才……你去了哪裡？是誰把你帶走的？”
瑟芮婭的身體微不可察地一僵，那座懸浮著星辰的宮殿和那個傲慢到極致的身影，在她腦海中一閃而過。
她絕不能透露那個女人的存在，那不僅僅是威脅，更是她身為七階劍聖的驕傲被徹底碾碎的證據。
“一個……路過的女惡魔。”
她含糊其辭地回答，“她警告我，不要在她的地盤上鬧事。”
克蘭沒有追問，他知道再問也問不出甚麼。
那個暗中相助的神秘惡魔女子，顯然不想暴露身份。
事情暫時告一段落，一位七階的“臨時保鏢”加入，讓克蘭緊繃的心絃稍微鬆動了一些。
接下來的大半天，冷杉領依舊在緊張有序地備戰。
而瑟芮婭，則像一個幽靈，在黑石城堡內遊蕩。
她沒有去克蘭為她準備的房間休息，而是用自己的方式觀察著這座領地，觀察著她誓死守護的公主殿下。
她不相信公主殿下願意拋棄自己的身份、地位、責任與所有的過往記憶，只為待在這冰冷北境與這個人類男爵廝守一生。
然後，她看到了：
她看到莉雅脫下那身華美的裙裝，換上了一條樸素圍裙，在溫暖的廚房裡為那個男人準備著晚餐。
空氣裡瀰漫著烤麵包的香氣和燉肉的暖意，莉雅正踮著腳尖，想從高處的櫥櫃裡拿一個香料瓶。
她嘴裡哼著一段輕快小曲，銀色的髮絲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
陽光透過窗戶灑在她銀色的髮梢上，她臉上的笑容，是那麼的真實、純粹，不帶一絲陰霾。
瑟芮婭的腳步頓住了。
她想起了在諾拉曼爾的時光，那時的莉雅，永遠是端莊、優雅、勤奮的莉蒂茜婭殿下。
莉蒂茜婭殿下的一天，是被分割成無數個精準的區塊：
清晨和她修習傳統劍術，上午學習精靈古語與大陸通史，下午是魔法理論與外交禮儀，晚上還要睡在星辰砂晶棺中獨自對抗冰封之種的侵蝕。
她的手，是用來握住象徵權柄的法杖，是用來施展足以冰封萬物的魔法。
甚麼時候……這雙手是用來揉麵粉，用來給燉菜調味的？
“莉雅，我回來了。”
克蘭的聲音從門口傳來，打斷了瑟芮婭的思緒。
莉雅立刻回過頭，眼神中滿是溫柔。
“回來啦？稍等，馬上就可以吃了。”
克蘭笑著走過去，很自然地從她身後環住她的腰，下巴擱在她的肩上，看著鍋裡咕嘟咕嘟冒著熱氣的燉肉。
“聞著就好香，今天又發明了甚麼新菜式？”
“秘密~”
莉雅俏皮地偏過頭，躲開他湊過來的臉，卻不小心讓鼻尖上沾著的一點麵粉蹭到了他的臉頰上。
“呀！”
“哈哈，抓到了，你也成小花貓了。”
克蘭捏了捏她的臉頰，“對了莉雅，既然你的真名是莉蒂茜婭，那我以後叫你甚麼好呢？”
“還是叫我莉雅吧！畢竟，那是我們第一次見面時，我告訴你的名字。”
莉雅笑了笑，絲毫沒有對過去的身份有任何的眷戀，“而且，這樣更好聽一些。”
兩人旁若無人地笑鬧著，那種無法偽裝的親暱像一根針，紮在瑟芮婭的心口上。
不疼，但很麻，讓她渾身都不自在。
蠱惑，一定是蠱惑。
可是，公主殿下臉上那種發自內心的、不帶任何負擔的笑容，她在諾拉曼爾的宮殿裡，從未見過。
一次都沒有。
就在這時，莉雅似乎察覺到了甚麼，她從克蘭的懷裡探出頭，看到了站在廚房門口陰影裡的瑟芮婭。
她的眼神裡沒有了之前的警惕，只是有些好奇。
“你……餓了嗎？”
莉雅問道，她舉了舉手裡的小烤盤，上面是幾塊剛出爐、還冒著熱氣的曲奇，“要不要嚐嚐？我剛做的哦！”
瑟芮婭看著那盤曲奇，又看了看莉雅那雙清澈的、不含雜質的蔚藍眼眸。
這是……公主殿下親手做的？
“公主殿下，這……”
“哎呀我都不記得了，管它那麼多幹嘛！來，快嚐嚐！”
瑟芮婭拿著那塊還冒著熱氣的曲奇，靠在走廊牆壁上，心中一片茫然。
那個男人編織的，真的是一座牢籠嗎？
還是說，那個由責任與使命構築的、金碧輝煌的精靈王座，才是一座真正的牢籠？
她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