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蘭看著阿萊雅遞來的紙條，上面只有三個名字，排在首位的正是那位建築師——霍克。
“他們的眼神不對？”克蘭問。
“唉……領主大人。”
阿萊雅嘆了口氣，“是一種……過於狂熱的探究，尤其是霍克。堅巖膠可以說有一大半都是靠他發明的，但全都沒有您演示的‘水泥’那般好用。
我擔心他會偷偷去您的倉庫，尋找水泥的蹤跡。”
哦哦，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不過，這怎麼看都是個好訊息，這說明他的魚餌，異常香甜。
第二天，克蘭果然在窯爐旁找到了霍克。
這位年過四十的建築師正悄悄趴在地上，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沾起一點水泥粉末，放在鼻尖輕嗅，又伸出舌頭想舔一下，最終還是沒敢。
想從成品粉末逆向還原原料？這對他來說還是太具挑戰性了，克蘭根本不擔心他們自己琢磨出製作工藝。
“霍克先生。”
克蘭的聲音讓霍克猛地一驚，手裡的水泥都撒了半把。
他慌忙站起身，臉上滿是侷促不安。
“領主大人……我……”
“你想要水泥的配方，對嗎？”
霍克的呼吸一滯，自己被當場捉住，最壞的結局怕是要被直接吊死。
想想凱文那個血腥清洗的瘋子！把人活活綁在火刑柱上燒死，就因為他們跟癲火秘盟有關……貴族們都是一個樣！
這種神秘的鍊金產物肯定是冷杉領的最高機密，能見一眼，能親手使用它建造房屋便已是榮幸。
可他怎麼就腦子一熱，居然妄圖染指它的原料和製作方法？完蛋了，這下是真的完了！
要知道，任何一位鍊金術士都把自己的研究成果視為命根子！
然而，克蘭並沒有喊來衛兵，只是平靜地看著他。
“領主大人，我……我願意用我的一切來換取！”
霍克的聲音帶著顫抖，他幾乎是噗通一聲單膝跪地：
“只要您能……能把這份神恩的知識傳授給我！請讓我用這些寶貴的粉末完成我的工作，到時候您怎麼處罰我都行！求求您了！”
克蘭只是淡淡開口：“配方，我會給。不止給你，還會給所有對它感興趣的工匠。”
霍克猛地抬頭，眼中盡是難以置信。
“領主大人，您……您說的是真的？這麼珍貴的東西，就……就這麼……”
霍克甚至懷疑自己聽錯了，結結巴巴說不出完整的一句話。
“當然是真的，但不是現在。”
克蘭話鋒一轉，“你們需要得到冷杉領的認可。當你們用雙手證明了自己是這裡不可或缺的一員時，所有的知識都會向你們敞開。
水泥、玻璃、肥皂……這些都不是秘密，而是獎勵，對建設者的獎勵。但是，我不希望還有下次，明白了嗎？”
他看著霍克那張由震驚、狂喜再到恍然的臉，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後繼續說道：
“現在，站起來，霍克先生。你還是新房建設專案的總負責人，薪酬一分都不會少。我代表冷杉領，歡迎你們的加入。”
霍克站起身，他看著眼前這位年輕得過分的領主，第一次，發自內心地躬身行禮。
這一次，不是因為畏懼，而是源於最純粹的敬佩與追隨。
類似的“磨合”在領地的各個角落上演。
就比如身為組織裡首屈一指的鐵匠亞當，一開始還對自己要幫威里斯打下手很不服氣。
但當他親眼見識了大鐵老師的鍛鐵手藝，看到那座永不停歇的鼓風機和高爐後，心態發生了一些轉變。
再加上兩人都是直爽的性格，簡單談了談鍛造心得後就像兩塊燒紅的鐵，被狠狠地鍛造在了一起。
當天晚上，就有人看到兩個身高馬大的鐵匠勾肩搭背地走進酒館，為了一塊精鐵的優劣爭得面紅耳赤，然後又舉杯痛飲，大有相見恨晚之意。
領地裡的建設如火如荼，但有阿萊雅幫忙調配人力，克蘭也難得有了一絲空閒。
他拉著莉雅的手在領地裡散步，感受時間慢慢從指尖流逝的感覺。
先前的生活節奏太快，他真的很少有時間感受這樣愜意悠閒的時光。
莉雅很自然地挽著他的手臂，宛若黏人的小女友緊緊貼著他的肩膀，眼眸裡更是帶著滿足的笑意。
對她來說，沒有甚麼比和克蘭待在一起更幸福的事了。
克蘭和莉雅路過哈里森的識字學堂，如今的學堂比起先前那處簡陋小屋已經擴建了不少，能同時容納幾十人一同學習了。
“這個詞，念‘家’。有家人在的地方，就是家。”
學生們學得很認真，他們手裡抓著小一些的木炭條，在各自的木板上模仿著，神情專注。
看到克蘭和莉雅走來，哈里森連忙放下木板，恭敬地行禮。
而那些學生們一看到克蘭和莉雅小姐來到這裡，也激動地站了起來，學堂裡驟然響起了熱情掌聲。
“領主大人，莉雅小姐，你們怎麼來了。”
“沒甚麼，你忙你的就好，大家學的怎麼樣？”克蘭笑著問。
“熱情很高，只是……”
哈里森無奈地嘆了口氣，指了指那些粗糙的木板，“領主大人，羊皮紙太貴了，我們根本用不起。木板寫了就要磨掉，反覆幾次就沒法用了，知識很難被記下來。”
克蘭看著那些學生們沾滿炭跡的手：“誰說書寫，一定要用羊皮紙？”
克蘭的話讓哈里森愣住了。
“領主大人，您的意思是？”
“哈里森，你覺得……”
克蘭指了指不遠處那片廣袤的冷杉林，“用那些木頭，能不能造出紙來？”
“用木頭……造紙？”
哈里森以為自己聽錯了，周圍的幾個成年人也露出了匪夷所思的表情。
在他們的認知裡，紙，就是用處理過的動物皮製成的，昂貴而稀有。
用木頭？那不是隻能當柴燒嗎？
“跟我來！”
克蘭沒有過多解釋，直接轉身走向不遠處的工坊。
這個大膽甚至有些瘋狂的想法，迅速傳遍了整個營地。
一群工匠被克蘭召集起來，其中還有不少癲火秘盟的成員。
只不過，冷杉領的原住民對領主大人可是百分之百地信任，親眼見證了那麼多奇蹟後，克蘭搞出啥東西他們都不會感覺到意外。
至於癲火秘盟的那些成員……依舊是有些將信將疑。
用樹造紙？再荒唐也得有個度啊！
羊皮紙之所以昂貴稀少，不就是因為原料短缺嗎？一隻羊也就能做兩大頁紙而已，更不用說工序那麼的繁瑣……
真要是能用樹造出來，那紙得有多便宜啊？
“第一步，把這些冷杉木砍成小段，剝去外皮，然後放進大鍋裡，加入石灰和清水，蒸煮！”
工匠們雖然不解，但還是照做了。
幾個小時後，大鍋裡的木段被煮得稀爛，變成了一鍋黃褐色的、散發著怪味的糊狀物。
“第二步，搗漿！”
巨大的石臼被搬了過來，幾個壯漢輪流用木槌捶打著那些木漿，直到它們變得更加細膩。
“第三步，過濾漂洗，然後用這個。”克蘭拿出一張他提前編好的細密木簾，“撈漿！”
這是一個技術活，需要將木簾平穩地在漿水中一抄而過，帶起薄薄的一層纖維。
嗯……雖然知道完整的原理，但上手實踐完全是兩碼事。
第一次，太厚。
第二次，破了。
第三次，不均勻。
經過了十幾次失敗，當克蘭親手從水中撈起第一張厚薄均勻的溼潤紙膜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很好！就按照這個標準！最後一步，壓榨，晾乾！”
溼潤的紙膜被小心地移到木板上，蓋上毛氈，用重物壓去水分，然後掛在通風處晾曬。
當第二天清晨，第一批泛黃、粗糙，但確實可以用來書寫的“冷杉紙”被取下來時，整個工坊都沸騰了。
【已獲得：紙】
哈里森顫抖著雙手，接過那張輕飄飄卻又重如千鈞的紙。
他用指腹輕輕摩挲著紙張粗糙的紋理，那種陌生的感覺卻讓他的眼眶瞬間紅了。
哈里森拿起一根木炭條，在上面寫下了幾個字。
冷杉領。
字跡清晰，墨跡分明。
哈里森再也抑制不住，這個文弱的識字老師，竟當著所有人的面激動得熱淚盈眶。
“神蹟……這是神蹟啊！”
他舉著那張紙，聲音哽咽，“領主大人，您……您知道這意味著甚麼嗎？知識！
知識將不再是貴族和教會的私有物！它將變得廉價，它將流向每一個渴望它的人！”
克蘭看著激動的人群，看著那張具有劃時代意義的紙，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知道，從今天起，冷杉領的未來，將寫在一張全新的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