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內的空氣彷彿在一瞬間被抽乾了。
聖光裁決所。
這個名字像一塊萬年不化的寒冰，讓整個房間的溫度都驟降了幾度。
莉雅端著茶杯的手指不易察覺地收緊了，杯中溫熱的紅茶泛起一絲漣漪。
“聖光裁決所不屬於帝國，”阿萊雅的聲音沉了下去，“它是聖翼教會的刀，懸在所有貴族頭頂的刀。他們的目標只有一個——審判異端。”
“裁決騎士團，聖翼教會最鋒利的爪牙，以獵殺施法者為天職。他們從不審判，只執行‘神’的裁決。在他們眼中，沒有貴族，沒有平民，只有‘有罪者’和‘待淨化者’。一旦被他們盯上，從無活口。”
神？這個世界真的存在所謂的“神”嗎？還是某些高達八階甚至九階的術士被封為神明？
克蘭的臉色也沉了下來。他瞬間就明白了凱文的毒計。
這一手，不只是借刀殺人那麼簡單。
“聖光裁決所要來‘搜查’，他就能名正言順地帶著城衛軍跟在後面，以‘協助調查’的名義，將冷杉領翻個底朝天。
到時候，甚麼是‘違禁品’，甚麼是‘戰利品’，還不是他一句話的事。”
這哪裡是來審判的，這分明是打著教會旗號的武裝搶劫。
阿萊雅的臉上露出一絲苦澀，證實了他的猜測。
“不僅如此。我來的時候發現，凱文已經下令封鎖了冷杉溪的下游航道，所有船隻不許通行。名義是‘圍剿癲火秘盟的殘黨’。”
她頓了頓，說出了最致命的一點。
“實際上，他斷了冷杉領所有的外部補給，特別是糧食，好幾艘原本運糧的船隻都被扣押了，他想把我們活活困死在這裡。”
“嘿，這孫子可真夠損的！”
趴在克蘭肩上的格里芬忍不住罵出了聲。
克蘭沒有說話，只是走到窗邊，看著外面被夜色籠罩的領地。
燈火星星點點，那是剛剛融入這裡的難民們搭建的臨時帳篷。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阿萊雅身上。“你呢？金獅商會就這麼讓你長期留在這裡？”
“我向總部上報了‘長期外派’，理由是考察冷杉領的商業潛力。”
阿萊雅的神情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商會重利，只要我們能展現出足夠的價值，他們就不會過問。當然，他們現在也不知道我的身份。
但如果冷杉領倒了……我也就成了可以隨時被捨棄的棋子。所以，我的命運已經和您，和這片土地捆綁在了一起。”
這番話說得坦誠，也徹底打消了克蘭最後一絲疑慮。
“好。”克蘭點了點頭，重新坐回桌前，“既然他們指控我私藏‘違禁品’，那我就得先搞清楚，這東西到底是個甚麼來頭。”
他看向阿萊雅，目光中帶著詢問：“阻魔金塵，它究竟是甚麼？鍊金產物？還是別的甚麼？”
阿萊雅的眼神明顯地閃躲了一下，似乎這個問題觸及了某個極深的禁忌。
但這至少證明，阿萊雅絕對知道些甚麼！
她看了一眼莉雅，又看了看克蘭，嘴唇囁嚅了半天，最終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領主大人，這並非甚麼秘密，只是……很少有人知道真相。”
她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所謂的阻魔金塵，並非任何鍊金術的產物。它是一種天然礦物研磨成的粉末。”
克蘭的心猛地一跳。
天然礦物？這麼神奇的東西居然是天然產生的？！
“它的真名，叫做‘爍光砂’。”
當這個名字被說出口時，莉雅的身體幾不可查地微微一顫。
阿萊雅沒有注意到這個細節，她繼續用一種近乎夢囈的語調，揭開了一個秘密：
“這種礦物，極為稀有。據我所知，整片大陸只有一個地方出產。”
她的目光轉向莉雅，眼神裡帶著一絲複雜。
“精靈的故鄉，神聖的諾拉曼爾森林。您所見的這些，全都是那些瘋子從諾拉曼爾森林那些腐化的精靈守衛手中，一點一點走私出來的。”
諾拉曼爾……
這個名字像一根溫柔的刺，輕輕扎進了莉雅的心裡。
它如此陌生，卻又在靈魂深處牽起了一陣微弱的、帶著鄉愁般的悸動。
她端著茶杯的手，幾不可查地顫了一下，杯沿與茶托輕輕一碰，發出一聲清脆的“叮”。
克蘭的視線瞬間從那撮金色的粉末上移開，落在了莉雅的臉上。
她臉上的血色正在褪去，那雙總是盛著溫柔笑意的蔚藍眼眸，此刻卻像蒙上了一層薄霧，望著書房裡不知名的某個角落。
“莉雅？”
莉雅彷彿沒聽見，只是用一種夢囈般的語調，低聲重複著那個地名：“諾拉曼爾森林……”
“那是個甚麼樣的地方？”
“傳說，那裡是大陸上最古老、最美麗的森林，每一片葉子都流淌著魔力，就算是聖翼教會的勢力，也無法輕易滲透進去。”
阿萊雅試圖解釋，卻讓氣氛更加沉悶。
這位精靈小姐居然不知道？她還想了解更多呢，沒想到居然還有不知道諾拉曼爾的精靈……
克蘭的腦子飛速轉動。
天然礦物？精靈老家獨家出產？
這不就是壟斷資源嗎？癲火秘盟那幫瘋子居然能搞到走私貨，這膽子……不，這路子也太野了！要是能把這條線……
不對。
他看到莉雅垂下的眼睫上，似乎沾上了一點溼潤的晶瑩。
該死，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他伸出手，輕輕覆上莉雅那隻冰涼的手背，將它連同那微涼的茶杯一起包裹在自己的掌心。
莉雅的身體輕輕一顫，像是從遙遠的夢境中被喚醒。
她抬起頭，那雙蔚藍的眼眸裡滿是茫然和一絲她自己都無法理解的哀傷。
“對不起，克蘭，我剛才走神了……”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我……我好像聽過這個名字，可我想不起來。”
她越是努力去想，腦海中就越是一片空白，只有一種被硬生生剝離的痛楚，在心口蔓延。
“想不起來就不要想了。”
克蘭用指腹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背，“我相信等日子一長，你總會想起來的。”
他轉過頭，再次看向桌上那撮暗金色的粉末。
幾分鐘前，這東西在他眼裡，是顛覆北境的籌碼，是發展魔導科技的基石。
而現在，它又多了一層意義。
克蘭的眼神變了。
那是一種混雜著佔有慾、怒火與堅決的眼神。
爍光砂，諾拉曼爾，精靈……凱文，聖翼教會……
很好。
他看著那堆粉末，又看了一眼身旁惹人憐惜的莉雅。
克蘭敏銳地捕捉到了她情緒的變化，心中暗暗打定主意。
等這一切都結束了，他一定要帶莉雅回那個叫諾拉曼爾的地方看一看——如果她願意的話。
不管能不能找回記憶，他都要帶她回一次“家”。
就在這時，一行熟悉的淡金色文字，悄無聲息地浮現在克蘭的視網膜上。
【諾拉曼爾：又被稱為‘迷失之森’，精靈族世代棲息的家園。受世界樹的庇護，森林內部的魔力流向與外界迥異，天然排斥除自然系以外的元素能量。內部環境複雜，外人極易迷失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