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蘭站在那座引以為傲的溫室前,剛才還為莉雅高興的神情突然黯淡,臉色甚至比這鬼天氣還要陰沉幾分。
透過那些蒙著薄薄水汽的玻璃,溫室內近乎是一片狼藉:
原本應該生機勃勃的冰薯幼苗,此刻卻東倒西歪;葉片枯黃髮蔫,像是被霜打過的茄子,徹底沒了聲息。
“怎……怎麼會……”
克蘭似乎聽到了甚麼東西碎裂的聲音。
他蹲下身,捻起一株枯萎的冰薯苗,輕輕一碰,乾枯的莖稈便應聲而斷。
泥土依舊溼潤,溫度也比室外高出不少,可這些嬌貴的冰薯幼苗,愣是在這精心打造的溫室裡集體暴斃。
在外面吹著北風還是一副耐活的模樣,怎麼給它們精心照料反倒死給你看的?
沒道理啊!
莉雅之前安慰他說可能是第一批經驗不足,但克蘭心裡清楚,問題恐怕沒那麼簡單。
冰薯的成功培育與否,直接關係到冷杉領未來幾個月的口糧問題。
雖然從卡爾奇斯城進了不少糧食,但擁有現代思維的克蘭需要把眼光放長遠,冷杉領必須擁有自給自足的能力。
“杜德……”
這個名字再次浮現在克蘭腦海,如果能得到他的幫忙的話……
只是,上次關於溫室的談話,兩人鬧得可不怎麼愉快。
在杜德那固執的思維裡,溫室這種東西,簡直就是對自然規律的公然挑釁,是對森林之神烏拉爾的褻瀆。
想讓他心甘情願幫忙?克蘭苦笑,怕是比讓石頭開口還難。
“看來,只能下點猛藥了。”
之前的卡爾奇斯城之行讓他順手買了不少好酒,尤其是被當地人稱為“焰葦酒”的一種南方特產果酒很受歡迎。
這種酒本身的風味辛辣,在南方或許太烈,但在這北境卻顯得剛剛好,幾乎成了北境的“生命之水”。
當然啦,畢竟是果酒,酒精度再高也高不到哪去,得用些小小的手段……
因此,黑石城堡一間僻靜的儲藏室被克蘭臨時改造成了簡易的蒸餾工坊。
他讓威里斯幫忙改造了幾個銅鍋和彎曲的銅管,組裝出一套雖然粗陋但勉強可用的蒸餾裝置。
克蘭親自上手,將焰葦酒倒入銅鍋,小心控制著爐火的溫度。
很快,鍋內的酒液開始沸騰,帶著濃郁甜香的蒸汽順著銅管匯入冷凝裝置,凝結成清澈的液滴,緩緩滴入收集容器。
第一批蒸餾出來的酒液,度數已經明顯提高,但克蘭還不滿意,又將其進行了第二次、第三次蒸餾。
經過反覆折騰,原本琥珀色的焰葦酒,變得愈發清冽透明,一股遠比之前醇厚霸道的酒香也隨之瀰漫開來。
“這味道……克蘭,這是在做甚麼呢?”
莉雅循著這股濃烈的香氣找了過來,好奇地看著克蘭面前的瓶瓶罐罐。
她很少聞到如此強烈的酒味,清澈中帶著一絲焦糖的甜,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勁道。
克蘭見她來了,笑著拿起一隻小杯,從未經蒸餾的焰葦酒木桶裡倒了淺淺一層。
高度蒸餾酒莉雅恐怕適應不了,她還是需要先從更柔和一些的酒試起。
“這是焰葦酒,從卡爾奇斯城買的,先嚐嘗這個?”
莉雅接過小巧的銀盃,學著克蘭的樣子先聞了聞,那股甜香讓她有些意動。
她輕輕抿了一小口,酒液滑過舌尖,初始是甘甜,隨即一股火辣的暖流便直衝喉嚨。
“咳……好、好辣!”
莉雅的臉頰瞬間飛起兩抹紅霞,白皙的脖頸也泛起可愛的粉色。
她忍不住伸出粉嫩的舌尖輕輕扇了扇,長長的睫毛也跟著撲閃,模樣煞是可愛。
這酒比她以前嘗過的任何果酒都要刺激得多。
克蘭有些心疼,連忙遞過一杯早就準備好的加糖熱奶:“慢點喝,這個後勁不小。”
“大哥哥!莉雅姐姐!我也要嚐嚐那個香香的水!”
不知何時,小刻也遛了進來,一雙亮晶晶的狼瞳在酒液和莉雅手中的杯子上來回打轉,小鼻子用力嗅著,尾巴搖得像個撥浪鼓。
克蘭哭笑不得地揉了揉她毛茸茸的腦袋:“小饞貓,這個你暫時還不能喝,小孩子喝了會醉醺醺,然後頭疼好幾天的!”
小刻聞言,歪了歪腦袋,似乎在想象頭疼是甚麼感覺。
但空氣中的甜香實在太誘人,她眼巴巴地望著,但最後還是乖乖點頭。
“小刻乖哦,給你留了更好喝的。”
克蘭又端出一杯溫熱的牛奶,裡面特意加了野蜂蜜,香甜可口。
小刻的注意力立刻被熱奶吸引,捧著杯子小口小口地吸溜起來,滿足地眯起了眼睛,暫時把“香香的水”拋到了腦後。
果然,女士的話還是更喜歡這種軟飲料呢。
安撫好小刻後,克蘭將最新蒸餾出來的高度酒液小心地分裝到幾個小瓶裡。
這種烈酒,他打算給領地裡幾個重要的“酒友”品鑑一番。
他先找到了正在監督士兵訓練的哈維斯和瑪洛恩。
威里斯也被他叫了過來,大鐵老師剛好結束了一爐鋼的冶煉,滿身大汗。
至於一開始就在酒館碰面的屠夫布徹爾,他當然也沒忘記。
“來,嚐嚐我新弄出來的好東西。”克蘭給每人面前的木杯裡倒了少許,又放一些冰塊放了進去——這是他個人偏好的飲用方式。
瑪洛恩看著杯中清澈的酒液,禮貌地搖了搖頭:“多謝領主大人美意。但騎士的戒律,我不能飲酒。”
他的神情一如既往地鄭重,帶著馬族特有的執拗。
克蘭當然不會在乎這個,點了點頭。
哈維斯則沒那麼多講究,端起杯子先是豪邁地灌了一大口。
“咳!咳咳!”
他被那股突如其來的烈勁嗆得連連咳嗽,臉膛漲得通紅,好半天才緩過勁來,一拍大腿:
“好傢伙!領主大人,這酒……夠勁!比那些果酒痛快多了!喝下去渾身都暖和了!”
威里斯更是雙眼放光,他本就是愛酒之人,對克蘭鼓搗出的新奇玩意兒向來充滿期待。
他小心地抿了一口,隨即“嘶”的一聲,眼睛瞪得溜圓:“凜冬女神在上!領主大人,這……這是甚麼酒?簡直像一團火直接燒進了肚子裡,又帶著一股說不出的甘冽!
太痛快了!這酒,才配得上我打出來的精鋼!”
至於布徹爾,他也是咂摸著嘴意猶未盡,臉上滿是驚喜與讚歎。
“領主大人!這……這酒也太夠味了!我以前喝的可能是假酒!”
看來,高度蒸餾酒的魅力,在這北境之地依舊無人可以抵擋,而且這技術僅此一家!
嗯……不如就把這種辛辣火熱的酒稱作“烈焰龍涎”吧!
噱頭有了品質有了,市場也絕對有了!
克蘭想起杜德上次對果子酒“不夠勁”的評價,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
掏出哨笛呼喚萊克,克蘭翻身上馬,向著那間熟悉的林中小屋疾行。
木屋的煙囪正冒著裊裊炊煙,在白茫茫的雪景中格外顯眼,就是那裡了。
“咚咚咚。”
“沒鎖,直接進來吧!”
杜德那熟悉的大嗓門從屋裡傳來。
克蘭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一股混雜著草藥香和木柴燃燒的暖氣撲面而來。
杜德正坐在壁爐邊,手裡拿著根不知名的獸骨在打磨甚麼;那隻高冷的黑貓依舊趴在他腳邊,只是懶洋洋地抬了抬眼皮,算是打過招呼。
“喲!克蘭小子,甚麼風把你給吹來了?”
杜德放下手中的活計,臉上堆起熟悉的笑容,指了指旁邊的樹樁椅子,“快坐,外面凍壞了吧?”
雖然上次關於溫室的談話不歡而散,但克蘭能感覺到杜德對他並無惡感,反而透著幾分長輩對晚輩的隨性。
“杜德大叔,沒打擾你吧?那些屍鬼……”
克蘭將橡木桶放在地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打擾個啥!”杜德擺擺手,“呵,你小子上次提到的那些屍鬼我倒真的碰上了一些,不過全部被我解決掉了。”
“那就好。”克蘭鬆了口氣,拍拍身旁的橡木桶,“杜德,我這次來還給你帶了點好東西。”
“哦?”
杜德的目光落在那隻小巧的橡木桶上,眼神裡帶著幾分好奇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你小子又搗鼓出甚麼新鮮玩意兒了?先說好,要是跟你上次那甚麼‘溫室’一樣的甚麼鬼東西,我可不沾!”
“放心,這次絕對是好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