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杉溪的下游,有一艘小船正沿著溪流一路飄向冷杉領,看方向是從卡爾齊斯城那邊過來的。
船頭寒風凜冽,颳得人臉生疼,但兩個裹著厚實皮裘的商人卻似乎渾然不覺,反而帶著幾分熱切,眯眼打量著兩岸單調荒涼的雪景。
“大哥,你說這鳥不拉屎的地方,真能吃下咱們這船鹽?”
說話的是個尖嘴猴腮、留著一撮山羊鬍的瘦子。
他揣著手,哪怕鼻子凍得通紅也絲毫不覺,語氣裡帶著一絲疑慮。
旁邊那個體態微胖,被稱作大哥的中年人,則聞言嗤笑一聲。
他搓了搓胖手,哈出一團白氣:“我說芬恩老弟,能不能用點腦子?看看這鬼地方,偏得要死又剛遭雪災,除了咱倆,還有哪個傻子會跑這兒來送鹽?
這叫甚麼?這叫獨門生意!等咱們的船一靠岸,那價錢,還不是咱們說了算?”
叫芬恩的山羊鬍商人眼睛一亮,臉上露出諂媚的笑容:“大哥英明!還是大哥看得遠!這窮鄉僻壤的賤民,估計連像樣的鹽都沒見過幾回。
不過……萬一他們嫌貴,買不起咋辦?”
“買不起?”胖商人,也就是博林,輕蔑地朝渾濁的溪水裡啐了一口,“那就別買!餓死凍死也跟咱們沒關係!咱們的鹽,最低也得這個數!”
他伸出肥厚的手掌,張開五根手指,“一斤,十五枚銅鷹!少一個子兒,讓他們舔冰碴子去!”
芬恩嘿嘿一笑,眼中閃爍著貪婪:“大哥這價還是太實在了!依我看,這幫賤民哪知道行情?才十五枚?在咱那均價五枚的話,我看在這兒翻個五倍還差不多!
先拿點好鹽出來晃晃他們的眼,等他們饞得不行了,再把價錢往死裡抬!這次,咱們起碼得賺這個數!”
他也伸出了五根手指。
博林看著芬恩比劃的五指,先是一愣,隨即恍然大悟,臉上肥肉一抖露出更加貪婪的笑容:“對!你說得對!五倍!就按五倍來!二十五枚銅鷹一斤!
他孃的,老子這趟非得把他們骨頭裡的油都榨出來不可!最好明年再來場大雪災,讓他們求著咱們賣鹽!”
“可是大哥,”芬恩又有些擔憂,“就咱們兩個人,萬一那些不開眼的刁民急眼了,動起手來……”
“怕個屁!”
博林把胸脯拍得嘭嘭響,“給他們一百個膽子,他們敢動咱們卡爾奇斯城的商人?咱們可是來賣鹽的!
動了咱們,以後誰還敢賣東西給他們?他們就等著一輩子吃草根樹皮吧!”
“哈哈哈好啊!有大哥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要不咱再往鹽裡摻點沙子唄?也不用太多,我看一斤鹽一斤沙就挺合適!”
“哎呀!我怎麼沒想到呢?還得是你啊哈哈哈!”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狂熱,不由得放聲大笑起來,笑聲在空曠的河道上顯得格外刺耳。
貨船笨拙地向前挪動,載著他們的貪婪和發財的美夢,一點點靠近那個在他們眼中如同待宰羔羊的冷杉領。
沒過多久,冷杉領簡陋的木質碼頭便出現在望。
這碼頭搭建的木料早已腐朽不堪,隨便踩上一腳就會嘎吱作響,這讓肥胖的博林很擔心自己會不會掉下去……
果然不出所料,碼頭上冷冷清清,連個人影都沒有。
博林和芬恩對視一眼,更加得意。
兩人指揮著船工將跳板搭好,趾高氣揚地走下船。芬恩扯著嗓子喊道:“喂!管事的呢?卡爾奇斯城的鹽商來了!上好的精鹽,都過來看看吶!”
他的吆喝聲很快吸引了附近一些村民的注意。
鹽!這個字像一塊磁石,瞬間將人們吸引過來。
很快,碼頭附近就圍攏了二三十位村民,他們眼中閃爍著渴望的光芒,直勾勾地盯著博林腳邊的麻袋。
“真的是鹽?”一個老婦人顫巍巍地問,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的激動。
“有多少?怎麼賣啊?”另一個壯年漢子急切地問道,他的婆娘前幾天就因為渾身沒力氣差點暈倒。
博林清了清嗓子,故意慢條斯理地解開一個麻袋,露出裡面黃褐色的粗鹽,捻起一撮,在眾人面前晃了晃:“看看!卡爾奇斯城運來的好鹽!都仔細瞧瞧看!”
村民們伸長了脖子,看著那久違的暗黃色晶體,喉結忍不住上下滾動。
雖然這鹽看起來雜質不少,顏色也偏黃褐色,但對缺鹽已久的他們來說,已經是難得的珍品了。
“多少錢一斤?”人群中有人迫不及待地問。
博林得意地笑了笑,再次伸出那肥厚的右手,張開五根手指。
“五……五枚銅鷹?”
有人試探著問道,這個價格倒是和往年差不多,看來還是有好心鹽商的,他還以為會被狠狠宰一刀呢。
人群中響起一陣小小的騷動,不少人臉上露出了鬆了一口氣的表情,開始盤算著自己能買多少。
“五枚?”
芬恩尖著嗓子怪笑起來,用一種看傻子的眼神掃視著眾人,“你們想得美!我說的是五倍!也就是二十五枚銅鷹一斤!”
“甚麼?!”
“二十五枚?!”
“你怎麼不去搶!”
甚麼搶?這不就是在搶嘛!
人群瞬間炸開了鍋,剛剛燃起的希望如同被冰水澆滅,村民們臉上露出憤怒和失望的神色。
二十五枚銅鷹一斤鹽?這簡直是瘋了!
就算是在豐年,這個價格也足以讓普通家庭望而卻步,更何況是現在這個時候!
“愛買不買!”博林抱著胳膊,一副有恃無恐的樣子,“整個北境,現在就我們這兒有鹽!錯過了這村,可就沒這店了!
我告訴你們,這還是看你們可憐給的價,要是再過兩天……”
“就是!”芬恩在一旁幫腔,“你們領主呢?讓他出來說話啊?”
村民們面面相覷,臉上帶著屈辱和無奈。
他們當然知道這是趁火打劫,但沒鹽吃,他們往後的日子可怎麼過?
人群沉默著,氣氛壓抑得可怕。博林和芬恩對視一眼,眼中閃過一絲得意。
他們知道,這幫窮鬼撐不了多久。
“哼,看來是鹽還不夠缺啊?”
博林等了一會兒,見沒人吭聲,故意提高了嗓門,“這樣吧,我再給你們最後一次機會。不過嘛,現在行情變了,二十六枚銅鷹一斤!
得給我聽好了!十分鐘後,要是還沒人買,那就二十七枚!越來越高!現在不買,你們就等到來年開春吧!”
這話如同又一記重錘砸在村民心頭。
有人開始小聲啜泣,有人憤怒地攥緊了拳頭,卻又無力地鬆開。
馬克也在人群中,他臉色蒼白,嘴唇乾裂。
前幾天暈倒的經歷讓他心有餘悸,他知道自己不能放過這個機會了。
“時間差不多咯!還沒人想買的嗎?那麼一斤二十……”
博林根本不急,反正這些村民最終肯定得掏錢,那麼現在能宰一點是一點。
馬克咬了咬牙,顫抖著手伸向懷裡那個乾癟的錢袋,裡面是他省吃儉用攢下的最後一點錢。
“等等!我……我買一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