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玄界的清晨,總是從那一縷紫色的光開始。
戮站在萬神沉眠之地的邊緣,看著天邊那道紫氣一點點擴散,把灰白色的石林染成淡紫。他已經這樣站了三個月,每一天都一樣。
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戮前輩,您又沒睡?”
小桑揉著眼睛走過來,手裡還攥著那塊血紅色的玉佩。這三個月她長高了一點,原來只到戮的腰,現在快到他胸口了。
戮沒回頭:“不用睡。”
“那您在看甚麼?”
“天亮。”
小桑撇撇嘴,這個答案她問了不下五十遍,每次都是這兩個字。她走到戮身邊,學著他的樣子往天邊看。
紫氣越來越濃,石林的影子從西邊慢慢縮回來。
“今天會有新的醒過來嗎?”小桑問。
“會。”
“多少個?”
戮沒回答。他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反正每天都有,一個兩個,或者三五個。醒來的人有的哭,有的笑,有的發呆,有的問東問西。三個月下來,他已經習慣了。
小桑也習慣了。她從一開始的緊張兮兮,到現在能面不改色地給醒過來的人遞水遞吃的,進步不是一點半點。
遠處傳來腳步聲,這次比較急。
紫曜大步走過來,臉色不太對。
“戮,”他停在兩步外,“有點不對勁。”
戮轉過身。
紫曜遞過來一塊玉簡,上面閃著淡淡的紅光:“沉眠之地深處,有十七座石棺同時出現了波動。我讓炙盯著,他傳訊說棺蓋已經在動了。”
戮眉頭一挑。
十七座。同時。
“多久?”
“最遲今天中午。”紫曜深吸一口氣,“這不是小事。之前最多的一次是五座,那次差點打起來。十七座……”
他沒說完,但戮懂他的意思。
十七個沉睡了三百多萬年的神靈同時醒過來,醒過來發現一切都變了——元沒了,時代變了,連認識的人都沒幾個。換了誰都得炸。
“我去。”戮說。
紫曜攔住他:“你一個人不夠。我叫了炙和寒,讓他們帶人過來。”
“寒?”
“昨天剛醒的。”紫曜頓了頓,“你可能不認識他,他是當年父親座下最年輕的護法,比你晚生三萬年,但比你更早追隨父親。”
戮沉默。
三萬年。對於他們這種存在來說不算長,但也不算短。他不認識寒,寒應該也不認識他——他被遺忘的時候,寒還沒出生呢。
“走吧。”戮抬腳往石林深處走。
小桑立刻跟上去。
戮低頭看她:“你別去。”
小桑搖頭:“我去。”
“危險。”
“有您在。”小桑攥緊玉佩,“而且我會躲得遠遠的,不添亂。”
戮看了她兩秒,沒再說話。
三人往石林深處走去。
越往裡走,石棺越密。這些石棺排得整整齊齊,每一座都有一丈多高,表面刻著繁複的紋路。戮知道這些紋路的意思——那是每一個神靈的名字、來歷、擅長的道,還有他們沉睡時的年齡。
他走過一座又一座石棺,偶爾能看到棺蓋上有細小的裂紋。那是已經醒過來的人留下的。
走了小半個時辰,前面出現一群人。
炙站在最前面,旁邊站著十幾個神靈——都是已經醒過來、願意留下的。他們圍成一個半圓,盯著前方那片石林。
看見戮過來,炙鬆了口氣。
“在裡面。”炙指了指,“第十七排到第二十三排,一共十七座。棺蓋已經開了一半,但還沒人出來。”
戮點點頭,走到最前面。
十七座石棺靜靜立在那裡,棺蓋確實已經開啟了,露出一道道漆黑的縫隙。縫隙裡沒有光,也沒有聲音,安靜得有些詭異。
“不對勁。”紫曜皺眉,“如果醒了,為甚麼不出來?”
戮沒說話,只是盯著那些石棺。
忽然,最中間那座石棺的縫隙裡,亮起兩點幽光。
那光芒很淡,像是黑暗中的鬼火,飄忽不定。但戮看清了——那是一雙眼睛。
“出來。”戮開口,聲音不大,但整個石林都聽得見。
棺蓋緩緩移開。
一道身影從石棺中坐起。
那是一箇中年男子,面容冷峻,眼神銳利得像刀。他穿著一身灰白色的長袍,頭髮披散著,渾身上下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氣息。
他盯著戮,看了很久。
“你是誰?”他問,聲音低沉沙啞。
“戮。”
中年男子眉頭一皺,似乎在回想這個名字。想了半天,他搖了搖頭:“不認識。”
戮沒解釋。
中年男子從石棺中站起身,目光掃過四周。他看見了炙,看見了紫曜,看見了遠處那些神靈。最後,他的目光落在那些空蕩蕩的石棺上。
“這是哪?”
“天玄界。萬神沉眠之地。”
中年男子沉默片刻,忽然問:“元呢?”
戮的回答和之前一樣:“隕落了。”
“隕落?”
旁邊一座石棺裡,一個年輕神靈探出腦袋,尖聲道:“怎麼可能?元怎麼會隕落?”
接著是第三座、第四座、第五座……
十七座石棺,十七道身影,全部站了起來。
戮把元封印虛無、在歸墟等待三百萬年、最後耗盡自己的事簡單說了一遍。他說得很平靜,像在講一個與自己無關的故事。
那年輕神靈聽完,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怪,不是高興,也不是嘲諷,更像是……不知道該擺甚麼表情。
“所以,”他說,“我們沉睡的時候,他一個人守了三百萬年,然後死了?”
戮點頭。
“那我們算甚麼?”年輕神靈的聲音尖了起來,“我們沉睡的意義是甚麼?醒來幹甚麼?”
沒人能回答他。
冷峻中年——寒,抬手按住年輕神靈的肩,示意他冷靜。他自己盯著戮,眼神複雜。
“你恨嗎?”他問。
戮一怔:“甚麼?”
“被遺忘。”寒的聲音很平靜,“我們醒來之前,根本沒人提起你。你恨嗎?”
戮沉默。
小桑緊張地攥緊玉佩,抬頭看他的側臉。
良久,戮開口:“以前恨。現在不恨了。”
寒挑眉:“為甚麼?”
戮轉過身,望向遠處——紫曜正在和那幾個剛醒來的神靈說話,語氣很平和;炙站在一邊,臉上帶著笑;更遠的地方,炊煙裊裊,那是月漓教人建的廚房,正在做早飯。
“因為有人記得我了。”戮說。
寒順著他的目光望去,看見了紫曜,看見了炙,看見了遠處那些忙碌的身影。最後,他的目光落在戮身後那個攥著玉佩的小女孩身上。
小女孩正好抬頭,對上他的目光,下意識往戮身後縮了縮。
寒沉默了很久。
“留下還是走?”戮問。
寒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身後那十六個人。那十六個人表情各異,有的迷茫,有的警惕,有的躍躍欲試想離開。
“我們需要想想。”寒說。
戮點頭:“想多久都行。想好了告訴我。”
他轉身,帶著小桑往外走。
走了幾步,身後傳來寒的聲音:
“戮。”
戮停步。
“我叫寒。”寒說,“以後……記住了。”
戮沒回頭,只是點了點頭,繼續往前走。
小桑小跑著跟上,小聲問:“戮前輩,他是甚麼意思?”
戮想了想,緩緩道:“意思是,他記住了我。”
小桑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問:“那他們會留下嗎?”
戮望著前方的路,晨光正好灑下來,把石林的影子拉得很長。
“不知道。”他說,“但不管留不留,都是他們的選擇。”
小桑“哦”了一聲,忽然想起甚麼,舉起手裡的玉佩:“戮前輩,剛才它亮了一下。”
戮低頭看那玉佩。
血紅色的玉佩上,有一道細細的光芒正慢慢淡去。
那是父親留下的東西,小桑一直帶在身上。它很少有甚麼反應,但每次有大事發生,它都會亮一下。
戮抬頭望向那片石林。
十七座石棺,十七個人,正站在晨光裡望著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