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普照,萬里無雲。
這是戮醒來的第三天。
三天前,他還是那個讓所有人恐懼的血色身影。三天後,他已經坐在篝火旁,和一幫年輕神靈搶肉吃。
“這是我的!”一個看起來只有十五六歲的少女神靈緊緊抱著一隻烤得金黃的靈獸腿,怒視著戮。
戮面無表情:“我先看到的。”
“我先拿到的!”
“我比你大三百萬歲。”
“那又怎樣?仙帝說了,這裡不講輩分,只講道理!”
戮沉默片刻,忽然伸手,從她懷裡搶過靈獸腿,狠狠咬了一口。
少女愣了一瞬,然後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四周的神靈們鬨堂大笑。有人笑得直拍大腿,有人笑得眼淚都出來了,有人笑得從石頭上滾下去。
戮嚼著肉,面無表情地看著哭成淚人的少女,忽然伸手,從身後變出另一隻靈獸腿,遞到她面前。
少女的哭聲戛然而止。
“三百萬年前,我弟弟也喜歡這麼跟我搶東西。”戮淡淡道,“每次我搶了他的,他就會哭。哭完之後,我就會把藏起來的那份給他。”
少女愣愣地接過靈獸腿,小聲道:“你弟弟……就是元嗎?”
戮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少女想了想,忽然湊過去,在他臉上親了一下。
戮整個人僵住了。
少女紅著臉跑開,留下一串銀鈴般的笑聲。
四周的神靈們笑得更大聲了。
遠處,周安和月漓並肩坐在一塊巨石上,看著這一幕。
月漓唇角彎彎:“他好像……沒那麼可怕了。”
周安點頭:“有人願意靠近他,自然就不可怕了。”
守趴在月漓肩頭,小聲問:“他剛才被親的時候,顏色變了。”
“變成甚麼了?”
守仔細回想:“紅色變淡了,多了一點點粉色。粉色是甚麼意思?”
月漓想了想:“大概是……害羞?”
守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然後從月漓肩頭飄起來,飄到戮身邊,認真地問:“你害羞了嗎?”
戮:“…………”
四周再次爆發出驚天動地的笑聲。
戮瞪著那團毛茸茸的小光球,半晌說不出話來。
守歪著頭,光絲一顫一顫的:“不說話就是預設?”
戮深吸一口氣,轉頭看向周安:“這東西哪來的?能退貨嗎?”
周安悠然道:“域外來的。退不了。”
戮:“……”
守飄回月漓肩頭,小聲嘀咕:“他好像不太喜歡我。”
月漓忍笑:“不是不喜歡,是不習慣。”
守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又伸出光絲,朝戮揮了揮:“那我慢慢讓你習慣。”
戮望著那團認真揮動光絲的小東西,忽然覺得……好像也沒那麼討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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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紫曜神君找上週安。
“有兩千八百六十三座石棺,還沒有動靜。”他說,“但我們能感覺到,有一部分正在緩慢甦醒。大概……三個月內,會陸續醒來。”
周安點頭:“能感知到他們的情緒嗎?”
紫曜搖頭:“沉眠太深,無法感知。只能確定一點——”
他頓了頓:“所有正在甦醒的,都沒有戮那樣的憤怒。他們只是……在慢慢醒來,像睡了一個很長很長的覺。”
周安沉默片刻,問:“你覺得,他們醒來後會怎樣?”
紫曜想了想,緩緩道:“大多數人,應該會像我們一樣。迷茫,恐懼,不知所措。但只要有人引導,有人接納,有人告訴他們‘可以好好活著’——”
他望向遠處那群正在嬉鬧的神靈:“就會變成那樣。”
周安笑了:“那就等他們醒來,一個一個告訴他們。”
紫曜望著他,忽然問:“你就不怕?兩千八百多個上古神靈,萬一有人心懷惡意……”
“怕。”周安打斷他,“但怕也要做。”
他站起身,望向那一片沉默的石棺:“元等了三百萬年,等的是有人能繼承他的道,繼續守護諸天萬界。我不是他,我守不了三百萬年。但我能做一件事——”
“讓那些他守護過的人,醒來後能好好活著。”
紫曜沉默良久,忽然躬身一拜。
周安扶起他:“這是做甚麼?”
紫曜直起身,認真道:“我替元,謝謝你。”
周安搖頭:“不用謝。這是——”
他話沒說完,忽然頓住。
遠處,一道蒼老的聲音響起:
“說得不錯。”
所有人同時轉頭。
戮不知何時走了過來,身後跟著那個剛才親他的少女。少女手裡還捧著靈獸腿,小口小口地啃著,眼睛卻好奇地打量著周安。
戮走到周安面前,望著他:“你剛才說的話,我聽到了。”
周安點頭。
戮沉默片刻,忽然問:“你知道元為甚麼能守三百萬年嗎?”
周安搖頭。
戮望向遠處歸墟的方向,聲音變得悠遠:“因為他心裡有個人。曦。他的妻子。她死在他懷裡,臨終前說:‘活下去,守住。’就這一句話,他守了三百萬年。”
他轉頭看向周安:“你心裡也有個人,對嗎?”
周安沒有回答,只是下意識望向遠處巨石上的月漓。她正和守說著甚麼,陽光灑在她身上,映得那眉心的金色月紋格外柔和。
戮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帶著一絲過來人的通透:“那就好。心裡有人,就能守得住。”
他轉身,向遠處走去。
走了幾步,忽然回頭:“對了,那個小丫頭——叫月漓是吧?”
周安點頭。
戮認真道:“她是七情道主,比我見過的任何人都懂人心。好好待她。”
說完,他大步離去。
身後,少女小跑著跟上,嘴裡還嘟囔著:“等等我!你說好教我射箭的!”
戮頭也不回:“跑太慢就不教。”
少女氣得跺腳,卻還是拼命追上去。
周安望著那一大一小兩道身影,唇角微微上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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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時分,月漓找到周安。
“戮找你說了甚麼?”
周安想了想,如實道:“他說我心裡有個人,所以能守得住。”
月漓愣了一下,臉頰微紅:“……哦。”
周安看著她泛紅的臉頰,忽然笑了:“你知道他說的是誰嗎?”
月漓別過頭去:“不知道。”
“真不知道?”
“不知道。”
周安沒有再問,只是靜靜看著她。
月漓被他看得受不了,終於轉回頭,瞪著他:“您看甚麼?”
周安悠然道:“看那個讓我能守得住的人。”
月漓的臉徹底紅了。
守從她肩頭探出小腦袋,好奇地問:“臉紅了是甚麼意思?”
月漓:“……閉嘴。”
守委屈地縮回去,小聲嘀咕:“又讓我閉嘴……”
遠處,楊過和穆念慈並肩走過,看到這一幕,楊過忍不住笑出聲:“師尊,您這是在欺負月漓姑娘?”
周安面不改色:“我在和她討論人生。”
楊過:“……您說這話的時候,能不能先別笑?”
周安:“我沒笑。”
楊過看向穆念慈:“念慈,師尊笑了嗎?”
穆念慈認真看了看,點頭:“笑了。”
周安:“……”
月漓噗嗤一聲笑出來,笑得彎下腰。
周安無奈地看著她,眼中卻滿是寵溺。
夕陽西下,餘暉灑落。
四個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交織在一起。
守從月漓肩頭探出腦袋,望著那四道交織的影子,忽然問:“這就是一家人嗎?”
月漓微微一怔,隨即笑了:“嗯。這就是一家人。”
守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然後把光絲伸出去,努力把自己的影子也加進去。
可惜它太小了,影子幾乎看不見。
但它還是很努力地伸著。
楊過看到了,伸手把那團毛茸茸的小光球拎起來,放在自己肩上。
守愣了一下,然後光絲劇烈顫抖——那是高興的顫抖。
“謝謝!”它小聲說。
楊過笑了笑:“不用謝。一家人。”
守把這兩個字默默記在心裡。
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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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臨,篝火再次燃起。
這一次,圍坐在篝火旁的人更多了。那些白天還在沉睡的神靈,又醒來了十幾個。他們起初很茫然,很恐懼,但很快就被那些已經醒來的同伴拉進人群,塞給一壺酒,一塊肉,一個溫暖的擁抱。
戮坐在最邊緣,身邊是那個白天親他的少女。少女正纏著他講上古的故事,他板著臉,卻還是緩緩開口。
紫曜和其餘六曜坐在另一側,和仙帝王朝的眾人聊著天。黃藥師在和藍曜討論陣法,玄骨真人和金曜拼酒,慧覺禪師在給幾個年輕神靈講經,赤霞仙子的劍意引得一幫人驚歎連連。
墨衍和公輸勝抱著一堆記錄玉簡,追著每一個願意開口的神靈問東問西。那些神靈起初不耐煩,但被問多了,也漸漸開啟了話匣子。
楊過和穆念慈依偎在一起,聽一個白髮蒼蒼的老神靈唱上古的歌謠。那歌謠很溫柔,像是哄孩子睡覺的搖籃曲。穆念慈聽得入神,不知不覺靠在楊過肩上睡著了。楊過輕輕攬著她,讓她睡得更安穩些。
周安和月漓並肩坐在那塊巨石上,望著這一幕。
守趴在他們中間,這次沒有睡,而是認真地觀察著每一個人。
“他們的顏色都在變。”它小聲說,“剛醒來的時候是灰色的,現在變成金色、粉色、橙色……好多好多顏色。”
月漓輕聲問:“好看嗎?”
守用力點頭:“好看。”
它頓了頓,又補充道:“比歸墟好看一萬倍。”
周安笑了:“那就多看一會兒。”
守認真點頭,繼續觀察。
良久,它忽然問:“我們以後,每天都這樣嗎?”
周安和月漓對視一眼。
月漓輕聲問:“你想每天都這樣?”
守想了想,認真道:“想。但……我知道不會的。”
“為甚麼?”
守望向遠處那些依舊緊閉的石棺:“他們還沒醒。他們醒來後,可能不會這麼開心。還有域外,還有那個‘父親’,還有很多我不知道的東西。每天這樣……很難。”
周安沉默片刻,忽然伸手,揉了揉那團毛茸茸的光球。
守愣住了。
周安的手很溫暖,比任何光芒都溫暖。
“難,也要做。”他說,“因為這才是活著。”
守把這句話默默記在心裡。
活著。
不是吞噬,不是存在,而是……這樣。
有火,有酒,有笑聲,有可以依靠的人。
它忽然覺得,自己好像懂了一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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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眾人漸漸散去。
月漓靠在周安肩上,已經睡著了。守趴在她肩頭,也發出輕微的呼嚕聲。
周安沒有睡,只是靜靜望著遠處那一片沉默的石棺。
兩千八百多座。
每一座裡面,都沉睡著一個曾經為諸天萬界流血的靈魂。
他們醒來後,會是甚麼樣子?會憤怒嗎?會恐懼嗎?會像戮一樣,心中藏著三百萬年的執念嗎?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無論他們醒來後是甚麼樣子,這裡都有一群人在等著他們。
有火,有酒,有笑聲,有溫暖的擁抱。
有願意聽他們說話的人。
有願意陪他們慢慢適應的人。
有願意告訴他們“可以好好活著”的人。
這就夠了。
周安低頭,望向靠在自己肩上沉睡的月漓。
月光灑在她臉上,安靜而溫柔。
他忽然想起戮說的話:“心裡有人,就能守得住。”
他有。
所以,他能守得住。
遠處,一陣夜風吹過,拂動三千座石棺前的野草。
那些野草在月光下輕輕搖曳,像是在說:
我們等著。
等著醒來,等著看見這個世界,等著成為這篝火旁的一員。
等著好好活著。
周安望著那片搖曳的野草,唇角微微上揚。
他輕聲說:“好。我們等你們。”
夜風更輕柔了,像是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