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殿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霜葉大祭司的聲音在冰壁間迴盪,帶著一種冰原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寒意。三日——這是血爪部完成祭祀、強行開啟火劫之門的最後時限。
那位重傷的青雲門年輕道士,在吐出那句警告後便徹底昏迷。霜葉大祭司以冰風部秘術暫時封住了他體內詭異的魔絲侵蝕,但情況依舊危急。道士的道袍內襟,露出一塊沾血的銘牌,上面刻著“青雲門·龍首峰·李炎”的字樣。
龍首峰,是蒼松道人一脈。
周安走到李炎身旁,指尖凝聚一絲混沌真元,探入其體內。頓時,一股熟悉而又令人厭惡的魔念反饋回來——貪婪、扭曲,帶著灼熱的吞噬慾望,正是血爪部背後那“血火邪神”的氣息,但其核心處,又有一縷極其精純、陰冷的魔意,與商正樑身上的“憎惡”、“迷惘”同源,卻更加隱晦。
“兩種魔念……糾纏在一起。”周安收回手指,眉頭微皺,“貪婪分魂是主導,但似乎被另一道更古老的魔念影響或……寄生。”
小白也上前檢視,琉璃眸中閃過一絲凝重:“是‘怨恨’。不是七情分魂之一,而是比七情更古老、更混沌的負面情緒聚合體。它通常誕生於大規模殺戮與絕望之地,無形無質,專司侵蝕、扭曲生靈心智,放大其負面慾望。血爪部崇拜的‘血火邪神’,恐怕是貪婪分魂與上古戰場殘留的‘怨恨’結合的產物。難怪會如此瘋狂、暴虐。”
貪婪+怨恨?難怪血爪部的熊人戰士不僅掠奪成性,還如此嗜殺、殘忍。
“李炎……如何混入血爪部,又發現了甚麼?”月漓輕聲問。
霜葉大祭司看向身側一位負責情報的長老。那長老沉聲道:“七日前,這位青雲道友獨自一人來到冰風部外圍,已是重傷。他聲稱奉師門密令,暗中調查北疆魔氣異動,誤入血爪部祭壇深處,目睹了祭祀核心。他說……血爪部大祭司‘血爪’,正以九百九十九名蠻族俘虜的血肉與靈魂為祭,獻祭給一尊沉睡在祭壇下的‘巨獸’。那巨獸形如放大了百倍的熔岩巨熊,但周身纏繞著血火與黑氣,胸口嵌著一枚不斷跳動的、暗紅色的‘心臟’——那便是‘貪婪’魔鑰碎片所化。”
“李炎試圖破壞祭祀,卻被血爪發現,重傷逃出。逃出前,他聽到血爪狂笑,說再有三日,便可借巨獸之力,強行撕裂神殿外層的‘炎陽封禁’,開啟火劫之門。屆時,神殿內被封印的‘太陽真火’將傾瀉而出,焚盡冰原,而貪婪分魂將乘機吞噬太陽真火精華,徹底甦醒,並以此為基,反向侵蝕神殿深處的‘先天造化源’。”
吞噬太陽真火,反向侵蝕造化源?
好大的野心!
周安眼神微冷。貪婪分魂這一手,不僅是要脫困,更是要釜底抽薪,直接奪取他救治楊過的關鍵之物!
“祭壇位置?”周安看向霜葉。
霜葉大祭司骨杖一點,冰殿地面上升起一幅以寒冰凝結的立體地圖。地圖中央是巍峨的冰封神殿輪廓,而在神殿東南方約三百里處,標記著一個猩紅的、彷彿滴血的爪印。
“血爪部大本營‘血怒谷’,祭壇便在谷底最深處。”霜葉指向那爪印,“血怒谷地勢險要,只有一條‘一線天’裂縫可入,易守難攻。谷內常年瀰漫血火毒瘴,魔化熊人不下兩千,更有那尊熔岩巨獸沉睡。強攻……難如登天。”
周安靜靜看著地圖,腦中飛快推演。
強攻確實愚蠢。血爪部依託地利,又有魔化巨獸與貪婪怨恨結合的邪神坐鎮,即便集合冰風部全部力量,也是以卵擊石。更何況,他們只有三天時間。
但……若不能強攻,又如何阻止祭祀?
“或許……”一直沉默的小白忽然開口,“不必強攻祭壇,而是……釜底抽薪。”
眾人看向她。
“貪婪分魂與怨恨結合,核心是那枚魔鑰碎片所化的‘心臟’。”小白琉璃眸中閃過一絲狡黠,“它需要九百九十九名蠻族俘虜的血肉靈魂作為‘燃料’,才能喚醒巨獸,撕裂封禁。如果我們能提前救出部分俘虜,或者……破壞祭祀的‘引子’,祭祀便無法完成。”
“引子?”
“任何大規模的血祭,都需要一個‘核心祭品’,通常是血脈特殊、或蘊含強大能量的個體。”小白看向月漓,“月丫頭體內的太陰魔種,是天魔真念親手種下,位階極高。若以她為祭,效果恐怕遠超九百九十九名普通蠻族。但反之……”
她頓了頓:“若我們能偽裝成獻祭隊伍,將月丫頭‘送’進祭壇核心,讓她以月華之力短暫壓制魔種,同時周小子你以混沌真元與淨世神光,直擊那枚‘心臟’……或許能一舉重創貪婪分魂,中斷祭祀!”
這個計劃極其冒險!將月漓送入祭壇核心,無異於羊入虎口。一旦失敗,不僅月漓會被獻祭,周安也可能陷入重圍。
月漓卻毫不猶豫地抬頭:“我願意。”
“月漓……”周安看向她。
“周大哥,這是最快、最有效的辦法。”月漓眼神堅定,但眉心月紋深處那點暗紅魔種,卻在她情緒波動時微微跳動,“而且……我能感覺到,越靠近神殿、靠近貪婪分魂,這魔種就越活躍。它似乎在渴望……與同類融合。或許,這也是一個機會——在祭壇核心,以月華與混沌之力,嘗試煉化或剝離魔種!”
小白點頭:“不錯。貪婪分魂的力量與天魔真念同源,或許能刺激魔種顯形,給我們徹底解決它的機會。當然,風險極大。”
周安沉默片刻,看向霜葉大祭司:“冰風部,能提供甚麼幫助?”
霜葉與幾位長老快速商議,最終道:“第一,我部可提供三名精通偽裝、潛行的‘影牙戰士’,護送你們混入血怒谷外圍。第二,我部可在祭祀前三日,於血怒谷另一側發動佯攻,吸引血爪部主力注意。第三……”
她取出一枚冰藍色的、內部彷彿有風雪流動的菱形晶石,遞給周安:“這是我部傳承聖物‘冰魄之心’的仿製品,蘊含一絲真正的‘冰魄寒力’。將其捏碎,可瞬間冰封方圓百丈,凍結靈力與魔念三息。或許……能在關鍵時刻,爭取一線生機。”
周安接過冰晶,感受著其中精純的極寒之力,鄭重收下:“多謝。”
計劃已定,眾人不再耽擱。
冰風部迅速行動。三名身形瘦削、氣息幾乎與冰原融為一體的“影牙戰士”被召來,他們身披雪白偽裝斗篷,臉上塗抹著冰藍色的圖騰油彩,眼神銳利如鷹。
周安、月漓、小白也換上了冰風部提供的蠻族皮甲與斗篷,遮掩了明顯的外界特徵。月漓刻意將眉心月紋以特殊藥膏暫時遮蓋,但魔種的活躍感卻越來越強,彷彿嗅到了血腥盛宴的餓獸。
臨行前,周安又去看了一眼昏迷的李炎。這位青雲弟子氣息微弱,但被冰封秘術維持著最後一線生機。周安將一縷精純的混沌真元注入他心脈,護住其本源,又留下一瓶療傷丹藥。
“若他能醒來,告訴他……”周安對霜葉道,“青雲門內鬼之事,本座已知曉。讓他好好活著,將來……或許需要他作證。”
霜葉點頭:“老身會照顧好他。”
當日黃昏,一支六人小隊悄然離開冰風部營地,沒入北方無垠的冰原。
三名影牙戰士在前引路,他們似乎擁有某種與冰原溝通的天賦,總能避開潛藏的危險區域與血爪部巡邏隊。周安三人緊隨其後,收斂氣息,默默趕路。
夜色漸深,冰原上的溫度驟降到足以凍結鋼鐵的程度。寒風如刀,裹挾著冰碴,發出鬼哭般的呼嘯。月漓不得不持續運轉月華之力抵抗嚴寒,但如此一來,魔種的活躍度進一步上升。她臉色愈發蒼白,額頭滲出細密冷汗,眉心被藥膏遮蓋處,隱隱有暗紅光芒透出。
“還能堅持嗎?”周安握住她的手,渡去一股溫和的混沌真元。
“可以……”月漓咬牙,但聲音已有些顫抖,“只是……魔種好像……在跟我說話……”
“說話?”小白警覺地回頭。
“它說……餓……想要……吞噬……同類……”月漓眼神出現片刻的渙散,但立刻被她強行穩住,“它在誘惑我,說只要放開壓制,讓它吸收貪婪分魂的力量,我就能獲得無上魔力,甚至……超越九尾天狐……”
小白臉色一變:“它在試圖同化你的意識!月丫頭,守住本心!默誦你們月巫族的‘清心月咒’!”
月漓連忙閉目,在心中反覆默誦先祖傳承中的靜心法訣。周安則持續以混沌真元護持她的識海,淨世神光化作絲絲縷縷的金線,纏繞在那蠢蠢欲動的魔種周圍,形成一道封印屏障。
然而,魔種的反抗越來越劇烈!它彷彿感應到了越來越近的“同類”氣息,竟開始瘋狂衝擊月漓的神魂防線!月漓悶哼一聲,嘴角溢位一縷暗紅色的、帶著魔念氣息的血液!
“這樣下去不行!”小白急道,“還沒到祭壇,她就要被魔種反噬了!”
周安眼神一厲,忽然停下腳步。他讓三名影牙戰士繼續前進探路,自己則扶著月漓在一塊背風的冰岩後坐下。
“月漓,看著我。”他雙手按住月漓的肩膀,直視她的眼睛,“記住,你是月巫族最後的聖女,是拜月教千年傳承的繼承者,是我周安認可的同伴。你的力量源於血脈的驕傲、先祖的犧牲、以及你自身不屈的意志——而不是甚麼魔種的施捨!”
他聲音低沉,卻帶著一種直抵人心的力量:“現在,放鬆對魔種的壓制。”
“甚麼?”月漓和小白同時愣住。
“讓它出來。”周安眼中星輝流轉,那是天機星鑑與混沌推演能力運轉到極致的徵兆,“本座要以混沌真元為爐,淨世神光為火,月華之力為引——就在此地,提前為你……‘淬鍊魔種’!”
瘋狂的計劃!
但此刻,別無選擇。
月漓看著周安堅定的眼神,心中恐懼漸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破釜沉舟的勇氣。她重重點頭:“好!”
她徹底放開了對魔種的壓制!
“轟——!”
一股暗紅中夾雜著銀灰的魔氣,自月漓眉心轟然爆發!那魔氣在空中扭曲、膨脹,化作一道模糊的、有著月漓面容、卻充滿邪惡魅惑的虛影!虛影發出無聲的尖嘯,貪婪地吸收著空氣中瀰漫的、來自血怒谷方向的貪婪魔念!
而就在魔種虛影顯形的剎那——
周安動了。
“混沌歸墟·封!”
灰色漩渦憑空出現,將魔種虛影連同周圍空間一同封鎖!
“淨世神光·煉!”
淡金色的淨化之火湧入漩渦,開始焚燒、煉化魔種中的天魔意志!
“月漓!引動月華,灌注你自身的意志與記憶——告訴它,你是誰!”周安低喝。
月漓福至心靈,眉心月紋徹底亮起!無盡月華自虛空引落,注入漩渦之中!與此同時,她將自己的記憶、情感、先祖的傳承畫面、以及那份“絕不屈服”的堅定意志,化作一道道銀色流光,狠狠撞入魔種核心!
“我是月漓——不是你的容器!”
魔種虛影發出淒厲的慘嚎,在混沌封印、淨世神火、月華意志的三重衝擊下,開始劇烈顫抖、淡化!
但就在它即將潰散的瞬間——
血怒谷方向,猛然傳來一聲震天動地的咆哮!
那咆哮中蘊含的貪婪與怨恨魔念,如同海嘯般席捲而來!即將潰散的魔種虛影,竟如同迴光返照,猛地膨脹,反向吞噬了一部分湧來的魔念,變得凝實了數倍!
它掙脫了部分混沌封印,一道暗紅魔念化作尖刺,直刺周安眉心!
“小心!”小白驚呼。
周安不閃不避,眉心混沌蓮臺虛影浮現,輕易碾碎魔念尖刺。但他眼神卻凝重起來——血怒谷的祭祀,似乎已經開始了。貪婪分魂的力量,正在急劇增強!
而月漓體內,那原本即將被煉化的魔種,在吞噬了部分外來魔念後,雖然依舊被月華意志壓制,卻發生了某種詭異的變化——它不再試圖侵蝕月漓的神魂,而是如同“寄生”般,深深紮根在她的血脈深處,表面覆蓋上了一層月華銀光,彷彿……被暫時“馴服”了?
不,不是馴服。是達成了某種危險的“平衡”。
月漓睜開眼,眉心月紋中,那點暗紅魔種依舊存在,但不再瘋狂跳動,反而像一枚鑲嵌在銀月中的血色寶石,散發著妖異而危險的光澤。
“我感覺……它暫時安靜了。”月漓有些茫然,“但我也能感覺到……它依然在,而且……似乎能讓我感應到貪婪分魂的某些……情緒波動?”
周安與小白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驚疑。
魔種與月漓的血脈,似乎真的開始“共生”了?這究竟是福是禍?
但此刻,已無暇深究。
遠方,血怒谷方向的天空,已隱隱泛起一層不祥的血色。
“走!”周安拉起月漓,三人再次追上影牙戰士,向著那片血色,疾馳而去。
祭祀的倒計時,正在飛速歸零。
而一場圍繞著火劫之門、魔種、與貪婪邪神的生死博弈,即將在血與火中,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