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的黃昏,焚香谷山門。
天際殘陽如血,將九天炎凰罩映照得一片赤金。守門弟子忽然聽到遠方傳來急促的破空聲,抬眼望去,只見十一道狼狽不堪的身影正踉蹌著向山門飛來——正是燕虹帶隊的小隊。
為首的女子銀甲破碎,長髮凌亂,懷中死死抱著一根紫金色的彎曲長角,正是燕虹。她臉色慘白如紙,七竅殘留著乾涸的血跡,飛行時身形搖晃,全靠身旁李肅攙扶。
“快!開山門!”守門弟子認出燕虹,臉色大變,連忙開啟禁制。
十一人衝入山門,燕虹腳下一軟,險些栽倒。她咬緊牙關站穩,將雷獸之角遞給迎上來的執事長老呂順,聲音嘶啞:“幸……不辱命……”
話音未落,一口黑血噴出,整個人向後倒去!
“師姐!”
“快!送靜室!請藥堂長老!”
焚香谷內一陣忙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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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炎居內,周安緩緩睜開雙眼。
三日的參悟已至尾聲,天書殘篇中的“混沌淨世篇”被他徹底消化。此刻他丹田內的混沌真元已非純粹的灰色,而是在核心處凝聚出一縷淡金色的、溫潤卻蘊含著無上淨化之力的光芒——淨世神光雛形已成。
他心念微動,那縷金光浮現在掌心,無聲流轉,所過之處空氣中殘存的微末濁氣、煞氣盡數被淨化,連光線都顯得更加澄澈純淨。
“淨世神光,萬邪辟易……”周安低語,“對付地火心魔,應當夠了。”
就在此時,他感知到谷中的騷動,神識一掃,眉頭微皺。
燕虹回來了,傷勢極重,且……神魂受創不輕。
更讓他在意的是,她身上殘留著一絲極其隱晦的魔念氣息——與地火心魔的“嗔怒”不同,那是一種陰冷粘稠、引動恐懼的意念。顯然,她在雷澤遭遇了心魔分魂“恐懼之念”的直接攻擊。
“比預想的更兇險。”周安起身,推門而出。
門外已有弟子等候:“周前輩,谷主有請。”
“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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炎心殿偏廳,氣氛凝重。
雲易嵐坐在主位,臉色比三日前蒼白了許多,眉宇間透著深深的疲憊與虛弱。顯然,那縷本源神唸的徹底消散,對他本體造成了不小的損傷。
見周安入內,雲易嵐勉強露出笑意:“周小友出關了?參悟如何?”
“淨世神光已成。”周安直言,“燕虹傷勢如何?”
“神魂受創,臟腑有雷煞侵蝕,但性命無礙。”雲易嵐嘆息,“藥堂長老已為她施針用藥,需靜養半月。只是她心緒激盪,方才醒轉時抱著碎裂的炎凰令痛哭……老朽那道神念,終究沒能陪她到最後。”
他頓了頓,從袖中取出那根紫金色的雷獸之角,放在案上:“雷獸之角已取回,九轉定脈大陣的最後材料齊了。周小友,月姑娘那邊?”
“月漓在望月臺共鳴三日,已與月華通天儀殘件建立聯絡,隨時可以啟用。”周安看向雲易嵐,“谷主,三日前我提及的那件事……”
雲易嵐沉默片刻,緩緩點頭:“老朽已考慮清楚。既然要徹底淨化地火心魔,釋放九尾天狐小白勢在必行。只是……”
他抬頭看向周安,目光深邃:“小友當真有把握約束她?三百年的囚禁之苦,足以讓任何生靈心生怨恨。她若脫困後反噬,第一個遭殃的便是焚香谷。”
周安平靜道:“混沌真元所立神魂契約,非尋常約束。她若違約,本源反噬之痛,勝過千刀萬剮。況且,她所求不過是自由與生機,我們給她,她便沒有理由背叛。”
“希望如此。”雲易嵐站起身,“小友隨我去看看虹兒吧。有些事,還需與她說明。”
兩人來到藥堂深處的靜室。
燕虹半靠在玉榻上,臉色依舊蒼白,眼神卻已恢復清明。見雲易嵐與周安進來,她掙扎著要起身行禮,被雲易嵐按住。
“躺著便是。”雲易嵐坐在榻邊,溫聲道,“雷澤之事,李肅已向為師稟報。你做得很好,沒有辜負為師的期望。”
燕虹眼眶一紅,低聲道:“弟子無能,累師尊神念消散……”
“一道神念罷了,能救你性命,值了。”雲易嵐拍拍她的手,轉開話題,“虹兒,接下來為師要與周小友做一件大事,需你配合。”
“師尊請吩咐。”
雲易嵐看向周安。
周安上前一步,道:“燕姑娘,我們要釋放玄火壇下鎮壓的九尾天狐小白,請她以天狐本源助我們穩定地脈、調和地火,以完成地火心魔的淨化。”
燕虹瞳孔微縮:“九尾天狐?那不是三百年前盜取玄火鑑的妖邪……”
“其中另有隱情。”周安簡單將小白被鎮壓的真相說了一遍,“她並非自願,而是被焚香谷先輩強行鎮壓於陣眼,以她血脈之力加固封印。三百年來,實則是她在替焚香谷、替南疆蒼生抗衡心魔侵蝕。”
燕虹怔住,半晌才喃喃道:“所以……我們囚禁了她三百年,還要她幫忙?”
“是交易。”周安直視她的眼睛,“我們給她自由,她助我們淨化心魔。事後她可在望月臺溫養恢復,我亦會以混沌真元助她修復本源。此事,需要你作為焚香谷弟子代表,與她當面溝通,取得她的正式承諾。”
燕虹深吸一口氣,看向雲易嵐。
雲易嵐點頭:“虹兒,此事關乎重大,你的態度很重要。你若不願,為師不勉強。”
“不。”燕虹搖頭,眼神逐漸堅定,“若真如周前輩所說,是我們虧欠她在先,那便該還她自由。弟子……願與她溝通。”
“好。”周安取出一枚空白玉符,“我將你的一縷神念引入地底,你可直接與她對話。”
燕虹閉目凝神,分出一縷微弱卻清澈的神念,落入玉符之中。
周安握住玉符,混沌真元注入,將其化作一道流光,遁入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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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丈地底,赤晶鎮魂臺。
小白蜷縮在石臺上,氣息比三日前更加虛弱。玄冰鎖鏈的抽取從未停止,她的妖源已瀕臨枯竭邊緣。若非周安那幾縷混沌真元的滋養,她恐怕連保持清醒都做不到。
忽然,她感應到一股陌生的神念波動自上方傳來。
“九尾天狐前輩……晚輩焚香谷燕虹……”
那神念清澈、誠懇,帶著明顯的愧疚與試探。
小白睜開眼睛,琉璃般的眸子裡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複雜。她沉默片刻,以神念回應:“小丫頭,你師尊倒是捨得讓你來。”
“前輩,三百年前之事……晚輩代焚香谷,向前輩致歉。”燕虹的神念傳來深深的愧意,“若前輩願意相助,淨化心魔之後,焚香谷必還前輩自由,並傾力助前輩恢復。”
“自由……”小白低笑一聲,笑聲中滿是蒼涼,“三百年了,我都快忘了自由是甚麼滋味。”
她頓了頓,聲音轉冷:“但我憑甚麼信你們?三百年前,焚香谷的人也是這樣說的——‘暫借天狐本源,十年後必還你自由’。然後呢?”
“晚輩以神魂起誓!”燕虹的神念陡然變得決絕,“若前輩助我們淨化心魔,焚香谷卻背信棄義,晚輩願受心魔反噬,永墮無間!”
這一誓言極重,連小白都微微動容。
良久,她輕嘆一聲:“罷了……三百年都等了,也不差這一次。我答應你們。但有兩個條件。”
“前輩請說。”
“第一,淨化心魔時,我要親自在場。地火心魔的核心魔念與我的妖源糾纏了三百年,唯有我親自引導,你們的淨化才能徹底,且不傷地脈。”小白的聲音轉冷,“第二,事後我要進焚香谷藏經閣三日,查閱所有關於上古封印、心魔、以及我狐族秘辛的典籍。你們不得阻攔。”
燕虹毫不猶豫:“晚輩代師尊答應!”
“好。”小白終於露出一絲真正的笑意,“那麼,交易達成。待你們準備好,便來解我封印吧。不過記住——玄冰鎖鏈與地脈封印相連,解封時必會引發地火暴動,需提前佈置好九轉定脈大陣。”
“晚輩明白。”
神念收回。
靜室中,燕虹睜開眼睛,看向周安與雲易嵐:“她答應了。”
雲易嵐微微頷首:“既如此,事不宜遲。周小友,九轉定脈大陣的佈置還需一日,明日此時,我們便下玄火壇,解封九尾天狐!”
“好。”周安應下。
離開靜室後,周安並未回靜炎居,而是徑直走向望月臺。
高臺之上,月漓依舊沐浴在月華之中。三日的共鳴,讓她眉心月紋愈發璀璨,整個人散發著一股清冷聖潔的氣息,彷彿隨時要羽化登仙。
感應到周安到來,她緩緩睜眼,銀眸中月華流轉:“周大哥,時間到了嗎?”
“明日。”周安走到她身邊,“感覺如何?”
“很好。”月漓輕撫掌心懸浮的月巫鏡碎片,“月華通天儀的殘件已與我完全共鳴,隨時可以啟用。只是……”
她望向地底方向,眉心微蹙:“我感應到那裡有兩股力量在糾纏——一股是至陽至烈的地火心魔,另一股卻是至陰至柔的天狐本源。二者相剋卻又相生,已形成一種詭異的平衡。一旦打破,後果難料。”
“所以才需要九轉定脈大陣和你的月華之力。”周安望向夜空,“明日,我們將同時面對地火心魔與九尾天狐。成,則淨化魔患,釋冤屈;敗……”
他沒說下去,但月漓明白。
敗,則地火暴動,焚香谷化為焦土,整個南疆都將陷入浩劫。
月漓握住周安的手,銀眸堅定:“我們不會敗。”
周安微微一笑,反握住她的手。
就在此時,懷中的月巫鏡碎片忽然微微發燙。
鏡面之上,竟自行浮現出一行小字:
“明日子時,地火最盛,月華最濃,陰陽交泰之際,便是淨化之時。然,心魔狡詐,恐有後手,慎之,慎之。”
字跡蒼勁古樸,正是算命先生週一仙的筆跡!
周安與月漓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凝重。
那個神秘的週一仙,又一次在關鍵時刻,留下了提示。
夜色漸深。
焚香谷中,無數弟子在長老指揮下忙碌奔走,將一塊塊刻滿符文的陣基埋入特定方位。九轉定脈大陣,正在緊鑼密鼓地佈置。
而地底深處,玄火壇下。
那團暗紅陰影似乎感應到了甚麼,開始瘋狂衝撞封印!九道赤紅鎖鏈“嘩啦”作響,裂痕蔓延!
岩漿沸騰,地脈震顫。
一雙充滿嗔怒與瘋狂的眼睛,死死“盯”著上方。
它知道,決定它命運的時刻,即將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