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會後的第三日,黃昏。
郭靖從鎮魔司衙門走出時,夕陽正將天邊雲霞染成金紅色,一如火焰山那朵淨世蓮火的顏色。他今日忙了一整天——西域軍務的交接、陣亡將士撫卹的核定、極陽核心研究室的防衛部署……樁樁件件,都需要他這個新任鎮西侯兼鎮魔司副司主親自過問。
但此刻踏出衙門,站在漢白玉臺階上,看著遠處宮城屋簷上棲息的歸鳥,心頭卻異常寧靜。
“侯爺。”身後傳來親衛的聲音,“玲瓏郡主在雲臺等候。”
郭靖轉身,眼中閃過一絲笑意:“知道了,你們先回府吧,不必跟著。”
“是。”
他獨自穿過宮城,沿著熟悉的路徑走向觀星臺旁的雲臺。那是皇宮最高處的一處露天平臺,平日鮮有人至,卻是俯瞰整個仙武城的最佳所在。
登上最後一階石梯時,他看到了那個身影。
黃蓉背對著他,站在雲臺邊緣的漢白玉欄杆前。她換了身月白色的襦裙,外罩一件淡青色的薄紗披風,晚風拂過,衣袂飄飄,彷彿隨時會乘風而去。夕陽的餘暉將她籠罩在一片柔和的光暈裡,連發絲都染上了金色。
郭靖腳步頓了頓。
不是第一次見她這樣的裝束,但今日不知為何,心頭竟有些悸動。
“來了?”黃蓉沒回頭,卻彷彿腦後長眼,“再不來,太陽可要下山了。”
郭靖走到她身邊,與她並肩而立:“今日事務多了些。”
“知道。”黃蓉側頭看他,眉眼彎彎,“鎮西侯嘛,自然日理萬機。”
這話帶著三分調侃,七分心疼。郭靖聽出來了,心頭一暖,卻沒接話,只看向下方漸漸亮起萬家燈火的城池。
從這個角度望去,仙武城如一幅徐徐展開的畫卷。縱橫交錯的街道將城池分割成規整的坊市,各坊市中央都有一座仙武學院的塔樓,此刻正亮起照明符的光芒,遠遠望去如星子落於人間。
更遠處,城牆外新開墾的農田在暮色中延伸至天邊,田埂上點綴著零星的農舍炊煙。那是北伐後安置的流民,如今已在這片土地上紮下根來。
“真美。”黃蓉輕聲感嘆,“記得剛來仙武城時,這裡還只是個簡陋的營寨。短短几年,竟已成了這般氣象。”
郭靖點頭:“都是師尊與諸位同僚的心血。”
“也有你的。”黃蓉轉過頭,認真地看著他,“北伐時率軍破金軍大營,火焰山獨抗陰泉守衛……靖哥哥,你為這座城流的血汗,不比任何人少。”
她說得鄭重,郭靖反倒有些不自在:“都是分內之事。”
“分內之事?”黃蓉輕笑,“那甚麼是分外之事?比如……向師尊求賜婚?”
郭靖臉一熱,幸好夕陽下看不分明。他沉默片刻,才低聲道:“那日……是不是太唐突了?”
“唐突?”黃蓉歪著頭,眼中閃過狡黠,“若我說是呢?”
郭靖心頭一緊,正要說甚麼,卻見她眼中笑意更盛,這才知道又被戲弄了。他無奈搖頭:“蓉兒……”
“好啦,不逗你了。”黃蓉收起玩笑神色,伸手握住他的手,“我很高興。真的。”
她的手很涼,郭靖下意識握緊,想用自己的體溫去暖。這個動作如此自然,彷彿做過千百遍。
兩人就這樣並肩站著,看著夕陽一點點沉入西山。
暮色漸濃,第一顆星辰在天邊亮起。
“靖哥哥。”黃蓉忽然開口,“你說……我們能一直這樣下去嗎?”
郭靖轉頭看她:“甚麼意思?”
“就是……”黃蓉望著遠方,聲音很輕,“像現在這樣,並肩看日落,看星辰,看這座我們守護的城。沒有戰火,沒有絕地,沒有那些上古的陰影……平平靜靜的,過一輩子。”
郭靖沉默了很久。
他想說能,想說等淨世計劃完成,等所有絕地威脅清除,等歸墟深處的存在被徹底解決,他們就能過上那樣的日子。
但話到嘴邊,卻說不出口。
因為他知道,那可能……需要很久很久。
久到他們這一代人,都未必能看到。
“蓉兒。”他最終選擇說實話,“我不知道。前路還有很多兇險,死亡谷、蒼山地宮、沙漠金字塔……還有歸墟。師尊說過,這可能是暴風雨前最後的寧靜。”
黃蓉的手微微收緊,卻沒有移開目光:“我知道。我也不是真的想要逃避。只是……偶爾會想,如果沒有這些,我們會在哪裡,做甚麼。”
她頓了頓,輕聲道:“或許在某個小城開間武館,你教徒弟,我管賬。或許浪跡江湖,行俠仗義。或許……就找個山清水秀的地方,蓋幾間茅屋,種幾畝薄田。”
郭靖聽著,心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柔軟。
這些看似平凡的願望,對他們而言,卻是遙不可及的奢望。
“會有那一天的。”他握緊她的手,聲音堅定,“我答應你,等一切塵埃落定,我們就找個山清水秀的地方,蓋茅屋,種薄田。你若不嫌悶,我們就開間武館,你管賬,我教徒弟。”
黃蓉笑了,眼眶卻有些溼潤:“真的?”
“真的。”郭靖點頭,“君子一諾。”
“那……拉鉤。”黃蓉伸出小指,眼中閃著少女般的狡黠。
郭靖一愣,隨即失笑。這動作,還是多年前在牛家村時,她教他的。那時她還是個調皮的小丫頭,總用這法子哄他答應各種無理要求。
他伸出小指,與她勾在一起。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黃蓉念著兒時的童謠,指尖卻微微顫抖。
暮色徹底降臨,星辰漸次亮起。
兩人就這樣站在雲臺上,小指相勾,看著星空。
“靖哥哥。”黃蓉忽然問,“你說……天上那些星星裡,有沒有一顆,是冷鋒?”
郭靖抬頭,看向天邊最亮的那顆星:“或許有。也或許……每一顆為守護這片天地而犧牲的人,都會化作星辰,在天上看著我們。”
“那……他們會看到我們嗎?”
“會。”郭靖輕聲道,“所以我們要活得更好,走得更遠。這樣,他們才會安心。”
黃蓉靠向他肩頭,輕輕“嗯”了一聲。
晚風帶著初秋的涼意,郭靖解下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身上。袍子上還帶著他的體溫和淡淡的氣息,黃蓉拉緊衣襟,臉埋在領口,悄悄紅了臉頰。
“對了。”郭靖忽然想起甚麼,“師尊說婚期定在半年後。這半年,你有甚麼打算?”
黃蓉想了想:“玲瓏閣要整合各地的情報網,尤其是海外和草原。另外,鎮魔司參議的差事也要熟悉。你呢?”
“西域軍務要梳理,鎮魔司要建章立制,修為也要穩固。”郭靖頓了頓,“還有……想抽空去一趟江南。”
“江南?”黃蓉抬頭,“去看郭伯伯和郭伯母?”
“嗯。”郭靖點頭,“父親母親一直住在臨安舊宅,雖常通訊,但終是多年未見。而且……”
他看向黃蓉:“也想帶你去見見他們。”
黃蓉心頭一跳,臉更紅了:“我……我去做甚麼……”
“醜媳婦總要見公婆。”郭靖難得開了句玩笑。
“你說誰醜?!”黃蓉瞪他,作勢要打。
郭靖笑著躲開,兩人在雲臺上追了幾步,最終黃蓉被他拉住手腕,輕輕帶入懷中。
這個動作太突然,兩人都愣住了。
晚風拂過,帶來遠處宮城的鐘聲。
郭靖能聞到她髮間的清香,能感受到懷中身軀的柔軟和微微顫抖。他想鬆手,手臂卻像有自己的意志,反而收緊了些。
“蓉兒。”他低聲喚她。
“嗯?”黃蓉的臉埋在他胸前,聲音悶悶的。
“這半年……我會很忙。可能沒太多時間陪你。”
“我知道。”
“但我會每天都想方設法見你一面,哪怕只是一盞茶的時間。”
黃蓉從他懷中抬起頭,眼中閃著星光:“說話算話?”
“拉過鉤的。”郭靖認真道。
黃蓉笑了,那笑容在星光下美得驚心動魄。她踮起腳尖,在他臉頰上飛快地親了一下,然後像受驚的小鹿般跳開。
“這、這是定金!”她面紅耳赤,卻強作鎮定,“剩下的……等成親那天再說!”
說完,她轉身就跑,月白色的裙裾在夜風中飛揚,如一隻翩躚的蝶。
郭靖站在原地,摸著臉頰上殘留的溫軟觸感,愣了許久。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石梯盡頭,他才緩緩放下手,嘴角不自覺地上揚。
星空璀璨,萬家燈火。
這座他們守護的城,正安然入睡。
而兩顆歷經患難的心,在這樣一個平凡的夜晚,終於真正靠在了一起。
半年雖短,卻足以讓很多事發生。
比如,讓一段青梅竹馬的情誼,沉澱為相守一生的誓言。
比如,讓兩個肩負重任的年輕人,在風雨來臨前,找到彼此可以依偎的港灣。
郭靖最後看了一眼星空,轉身走下雲臺。
前路依然艱險,但他不再覺得孤單。
因為有個人,會在燈下等他。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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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天工院靈樞坊。
楊過趴在案几上,面前擺著三枚縮小版的極陽核心模型。他雙眼佈滿血絲,卻精神亢奮——連續三日不眠不休,終於將核心的符文結構解析到了第七層。
“楊師兄。”穆念慈端著食盒走進來,“該用晚飯了。”
楊過頭也不抬:“等等,馬上就好……這個陣列的第三節點如果改成雙向流轉,穩定性應該能再提半成……”
一隻溫軟的手按在他額頭上。
穆念慈輕輕將他按回椅背:“先吃飯。師尊說過,欲速則不達。”
她開啟食盒,裡面是幾樣清淡小菜和一碗溫熱的藥膳粥——那是她特意去太醫院請教後親手熬製的,能補氣安神。
楊過看著那些飯菜,心頭一暖:“謝謝。”
“快吃吧。”穆念慈在他對面坐下,也端起了自己的碗。
兩人默默吃飯,偶爾交談幾句研究進展。燭火搖曳,將他們的影子投在牆上,交疊在一起。
窗外,星辰漫天。
仙武城的夜晚,寧靜而溫暖。
而這樣的夜晚,在未來很長一段時間裡,將成為這座城中,許多年輕人共同的記憶。
在暴風雨來臨前,最後的、珍貴的寧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