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封印的入口,位於火焰山主峰地底三百丈。
那不是天然形成的洞穴,而是一個被強行“撐開”的空間裂隙。裂隙邊緣光滑如鏡,彷彿被無形的刀刃切割過。裂隙內部,是深不見底的黑暗,只有封印符文的混沌色光芒在緩緩流轉,如呼吸般明滅。
週一仙站在裂隙邊緣,衣袍無風自動。
“陰泉內部,法則與外界迥異。”他的聲音在眾人識海中響起,這是為了避免聲音在異常空間中扭曲失真,“時間流速可能時快時慢,空間結構可能摺疊錯亂。所有人跟緊,不得離開我周身三丈範圍。”
眾人屏息凝神。
郭靖握著混沌火蓮的手心微微出汗。他能感覺到,懷中那枚定界玉牌正散發溫潤的氣息,與混沌封印產生微妙的共鳴。
週一仙一步踏入裂隙。
沒有下墜感,沒有失重感,甚至沒有“穿過”甚麼的感覺。就像一步從白晝踏入永夜,眼前的世界驟然切換。
黑暗。
不是普通的黑暗,而是一種粘稠的、彷彿有實體的黑暗。它包裹著身體,壓迫著感官,連神識都被壓制在體表三尺之內。
但更詭異的是“聲音”。
不是從耳朵聽到的,而是直接作用於靈魂深處的“響動”——那是無數細微的囈語、哭泣、嘶吼、狂笑混雜在一起的、永不停歇的噪音。噪音中沒有明確的語言,只有純粹的情緒:痛苦、怨恨、瘋狂、以及……貪婪。
“固守本心。”週一仙的聲音如定海神針,在眾人識海中盪開漣漪。
他抬手,指尖亮起一點混沌光芒。
光芒雖小,卻如燈塔般刺破黑暗,照亮了周圍十丈範圍。
眾人這才看清身處何地。
這是一條巨大的、傾斜向下的通道。通道兩側的巖壁並非天然岩石,而是某種半透明的、暗紫色的晶體。晶體內部,封凍著無數扭曲的陰影——有人形,有獸形,也有完全無法形容的詭異形態。它們保持著臨死前的姿態,張大嘴巴,睜圓眼睛,彷彿在無聲地尖叫。
“這些是……被陰泉吞噬的生靈遺骸。”黃蓉低聲說,手中的璇璣儀瘋狂轉動,記錄著環境資料,“晶化過程至少持續了數千年。”
楊過湊近一塊晶體,解紋錐在表面輕輕一點。錐尖反饋回的符文資訊讓他臉色一變:“晶體內部有微弱的意識殘留……它們在求救。”
“救不了。”週一仙淡淡道,“神魂已與陰泉徹底融合,只剩下痛苦的本能。毀了它們,才是解脫。”
他話音落下,指尖的混沌光芒分出一縷,射向那塊晶體。
光芒觸及晶體的瞬間,晶體無聲地化為飛灰。內部封凍的陰影扭曲了一下,隨即消散,只留下一聲極其輕微、彷彿解脫般的嘆息。
眾人沉默。
繼續向下。
通道彷彿沒有盡頭。周圍的環境在緩慢變化:暗紫色晶體逐漸減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暗紅色的、彷彿凝固血肉的肉質牆壁。牆壁表面有規律的搏動,如同活物的心臟。每一次搏動,都有一股陰寒的死氣噴湧而出。
冷鋒突然停步,斬魂劍出鞘半寸。
“有東西在跟著我們。”他聲音冰冷,“左側,三十步外,肉質牆壁後面。”
幾乎同時,黃蓉的璇璣儀也發出急促的嗡鳴。儀盤上,一個模糊的紅點正在牆壁內部快速移動。
週一仙沒有回頭,只是抬起左手,五指虛握。
“出來。”
“嘩啦——!”
左側的肉質牆壁猛地炸開一個窟窿!
一道黑影如箭般射出,直撲隊伍末尾的一名仙武衛!
那仙武衛反應極快,破煞弩瞬間抬起,三支星塵砂弩箭連射!
“噗噗噗!”
弩箭沒入黑影,卻如泥牛入海,毫無反應。黑影速度不減,眼看就要撲到面前——
一道金紅色的槍芒後發先至!
郭靖的鎮嶽槍如蛟龍出海,槍尖精準地點在黑影胸口。
“鐺——!”
金鐵交鳴之聲響起。
黑影被震退三步,露出真容。
那是一個“人”。
或者說,曾經是人。
它穿著破碎的、樣式古老的白袍,面板蒼白如紙,佈滿青黑色的血管紋路。臉上沒有五官,只有一張佈滿利齒的、佔據了大半張臉的嘴。它的雙手異化成骨質的利爪,爪尖滴落著粘稠的黑色液體。
最詭異的是它的胸口——那裡有一個拳頭大小的空洞,空洞內不是血肉,而是一團緩緩旋轉的幽藍火焰。
“陰泉傀儡。”週一仙看了一眼,“生前至少是築基期的修士,被陰泉侵蝕後,神魂化為燃料,肉身化為兵器。它胸口那團‘冥火’就是核心。”
那傀儡穩住身形,歪了歪“頭”。沒有眼睛,但所有人都能感覺到它在“打量”眾人。最終,它的“目光”落在了郭靖身上。
確切地說,是落在了郭靖懷中的混沌火蓮上。
幽藍的冥火驟然暴漲!
“吼——!”
它發出一聲非人的咆哮,再次撲來!這一次速度更快,雙爪撕裂空氣,帶起刺耳的尖嘯!
郭靖正要迎擊——
“讓我來。”
冷鋒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現在傀儡側面。
斬魂劍出鞘,沒有寒光,沒有劍鳴,只有一道淡淡的、幾乎看不見的黑線劃過傀儡的脖頸。
“嗤。”
輕響。
傀儡的動作戛然而止。
它低頭,看向自己的胸口——那裡的幽藍冥火,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熄滅。
然後,它的身體開始崩解。面板龜裂,血肉化為黑灰,骨骼碎成粉末。短短三息,就化作一地塵埃,只剩下那件破碎的白袍。
冷鋒收劍,劍尖滴落一滴黑色的液體,落在地上,“滋滋”腐蝕出一個小坑。
“它的弱點在冥火與脊柱的連線處。”他簡短地說,“斬斷連線,冥火自熄。”
眾人都多看了冷鋒一眼。這種一擊必殺的精準與冷靜,確實不負暗影衛第一刺客之名。
但週一仙的眉頭卻微微皺起。
“不對勁。”他看向傀儡消失的地方,“陰泉傀儡通常成群出現,不會單獨行動。而且……它的目標很明確,就是火蓮。”
彷彿為了印證他的話——
通道深處,傳來了密密麻麻的、彷彿無數骨骼摩擦的聲音。
“咔……咔咔……咔咔咔……”
聲音由遠及近,越來越響。
黃蓉的璇璣儀瘋狂閃爍,儀盤上瞬間亮起數十個紅點,而且還在不斷增加!
“至少一百……不,兩百!正在從四面八方包圍過來!”她急聲道。
郭靖橫槍在前:“結圓陣!仙武衛在外,我們在內!”
五十名仙武衛迅速變陣,破煞弩抬起,天雷子握在手中。雖然面對的是未知的恐怖,但這些老兵眼神堅毅,沒有絲毫慌亂。
週一仙卻抬手製止了他們的動作。
“不用硬拼。”他看向通道深處,“這些東西是被‘引’過來的。陰泉深處那個存在,已經察覺到了火蓮的氣息,它在試探,也在……歡迎。”
“歡迎?”楊過一愣。
“歡迎我們進入它的領域,然後……吃掉我們。”週一仙嘴角勾起一絲冷笑,“既然它想玩,我們就陪它玩玩。”
他雙手結印,混沌之氣在指尖凝聚,化作數十枚細小的灰色符籙。
“去。”
符籙飛射而出,精準地沒入通道兩側的肉質牆壁。
下一刻——
“轟!轟!轟!”
連續的爆炸聲響起!
不是天雷子那種雷霆爆炸,而是更加詭異的空間震盪。被符籙擊中的肉質牆壁瞬間塌陷、扭曲、然後……“翻轉”!
是的,翻轉。
原本向下的通道,在空間震盪中改變了方向。左側變成右側,前方變成後方,甚至連重力方向都出現了短暫的紊亂!
那些正在湧來的陰泉傀儡,頓時陷入混亂。它們失去了目標,在原地打轉,甚至開始互相攻擊。
“走這邊。”週一仙指向一處剛剛“翻轉”出來的新通道。
那通道不再是向下的肉質結構,而是變成了向上的、由暗紫色晶體構成的螺旋階梯。
眾人毫不猶豫地跟上。
沿著螺旋階梯向上走了約莫百步,眼前豁然開朗。
這是一個巨大的、半球形的洞窟。
洞窟的穹頂高達三十丈,上面鑲嵌著無數發光的、幽藍色的晶石,如星辰般照亮了整個空間。洞窟中央,有一個直徑十丈的圓形水池——池水是純粹的黑色,粘稠如油,表面平靜無波。
但池水中央,懸浮著一物。
那是一尊殘缺的、青銅色的雕像。
雕像只有上半身,下半身浸在黑水池中。它雙手合十,低頭閉目,表情悲憫。雖然殘缺,卻散發著一種神聖、古老、悲壯的氣息。
最驚人的是,雕像的眉心處,鑲嵌著一枚拳頭大小的、金紅色的晶石。
那晶石散發出的氣息,與郭靖體內的火行道基、與混沌火蓮,同源共鳴!
“這是……”郭靖呼吸一滯。
“上古統帥的‘遺蛻’。”週一仙走到池邊,凝視那尊雕像,“或者說,是他當年封印陰泉時,留在此處的一道‘分身’。”
他指向雕像眉心的晶石:“那是統帥最後的本命精血所化,蘊含著他最純粹的火行大道與守護意志。萬載歲月,就是它在持續淨化陰泉洩露的死氣,維持著封印不徹底崩潰。”
黃蓉的璇璣儀瘋狂記錄著資料:“這裡的幽冥死氣濃度……只有外面的百分之一!這尊雕像還在工作!”
楊過則盯著黑水池:“池水下方有極其複雜的符文陣列,與雕像連線……等等,陣列的運轉出現了滯澀!有一處關鍵的‘淨化節點’被汙染了!”
他指向池水邊緣一處不起眼的位置。那裡,水面下隱約能看到一團蠕動著的、暗紅色的物質,正不斷釋放出汙濁的氣息,侵蝕著周圍的符文。
“是陰泉的‘毒瘤’。”週一仙點頭,“它寄生在淨化陣列上,不斷削弱雕像的力量。若不切除,最多再有百年,雕像就會徹底失效。”
郭靖握緊混沌火蓮:“現在能切除嗎?”
“能,但需要時間。”週一仙看向他,“我需要你以火蓮之力,暫時‘啟用’雕像,讓它恢復全盛時期三成的淨化威能。然後,楊過解析毒瘤的符文結構,冷鋒負責切除,穆念慈用潤物訣修復受損陣列。”
“那我呢?”黃蓉問。
“你監控全域性,隨時預警。”週一仙頓了頓,“另外,準備好——毒瘤被切除的瞬間,陰泉本體一定會察覺。到時候……真正的考驗才剛開始。”
眾人神色凝重,但眼中都燃起鬥志。
郭靖深吸一口氣,捧著混沌火蓮,走向黑水池。
池水彷彿感應到了甚麼,開始微微盪漾。
雕像眉心的晶石,光芒逐漸明亮。
而洞窟深處,那永恆的黑暗中。
一雙幽藍色的、巨大的眼睛,緩緩睜開。
它“看”向了雕像的方向。
也“看”向了,那群闖入它領域的……螻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