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目冥手”從陰泉漩渦中徹底爬出的瞬間，整條亡魂河都為之一滯。
那怪物高達十丈，通體由粘稠的、不斷流淌的黑水構成，表面浮動著無數幽藍的眼睛。每一隻眼睛都在轉動、眨動，投射出冰冷死寂的目光。它沒有下半身，腰部以下依舊連線在漩渦中，彷彿是從陰泉本體延伸出的一個“觸手”。
但就是這一個觸手，散發出的威壓已經讓黃蓉、楊過等人呼吸困難。
“後天後期以下，退到百丈外！”郭靖厲喝，“這東西的‘目力’能直接攻擊神魂！”
二十名仙武衛毫不猶豫地向後撤退——他們都是百戰老兵，知道甚麼時候該拼命，甚麼時候該儲存實力。
場中只剩下郭靖、黃蓉、楊過、穆念慈、冷鋒五人，以及……那朵懸浮在空中、光芒已經黯淡到極致的灰金色巨蓮。
“靖哥哥，那枚玉符必須打入漩渦中心。”黃蓉快速分析，“但這怪物的身體完全擋住了入口。必須有人引開它，創造機會。”
楊過盯著“萬目冥手”身上那些眼睛，突然道：“你們發現沒，它所有眼睛的視線……都集中在師兄身上。”
眾人凝神觀察，果然如此。
那數百隻幽藍的眼睛，雖然方向各異，但目光的焦點都落在郭靖胸口——那是火蓮道種曾經存在的位置，現在雖然道種已散，但殘留的陽火氣息依舊是最強烈的。
“它對火蓮之力有本能的仇恨和貪婪。”黃蓉眼睛一亮，“靖哥哥，你能撐多久？”
“一炷香。”郭靖估算著體內殘餘的真氣，“一炷香後，我必須後撤調息。”
“夠了。”黃蓉迅速部署，“靖哥哥正面牽制，吸引它所有注意力。楊過，你用解紋錐解析它身上的符文結構，找弱點。冷鋒，你負責掩護楊過。穆師妹，你準備‘潤脈散’的變種——不是滋養地脈，是‘滋養’那朵巨蓮！我們需要它再堅持一會兒！”
“明白！”
五人同時行動。
郭靖率先衝出！
他不再保留，鎮嶽槍上金紅光芒再現，一槍直刺“萬目冥手”胸口——那裡有一隻比其他眼睛大十倍的豎瞳，正冷冷“盯”著他。
“吼——！”
怪物發出無聲的咆哮，周身數百隻眼睛同時射出幽藍的光束！
光束如雨，封鎖了郭靖所有閃避空間。
郭靖不退反進，長槍舞成一道金紅色的光幕。
“叮叮叮叮——！”
光束擊打在光幕上，爆出密集的火星。每一擊都沉重如錘，震得郭靖虎口發麻。更可怕的是，那些光束中蘊含的幽冥死氣會順著兵器侵蝕，他的雙手已經開始發黑。
但他撐住了。
不僅撐住，還一步一步向前逼近！
槍尖距離那隻豎瞳，只有三丈。
“萬目冥手”似乎被激怒了。它巨大的黑水手臂猛地拍下，五指張開，每一根手指的指尖都裂開一張嘴，嘴裡噴吐出粘稠的黑色液體。
那是高度濃縮的陰泉水，一滴就能讓後天巔峰修士化為枯骨！
郭靖臉色一變，正要後退——
“師兄，低頭！”
楊過的聲音從側面傳來。
郭靖毫不猶豫俯身。
一道銀光擦著他頭頂飛過，精準地射入怪物手臂上一隻眼睛。那是一枚特製的“破符針”，針尖刻著楊過剛剛解析出的干擾符文。
“噗。”
那隻眼睛瞬間黯淡。
手臂的動作出現了極其短暫的遲滯。
雖然只有一瞬，但夠了。
郭靖抓住機會，一槍刺入那隻豎瞳！
“嗤——！”
槍尖沒入三寸，黑水飛濺。豎瞳劇烈收縮，發出尖銳的嘶鳴。怪物整個身體都開始扭曲、翻滾，亡魂河被攪得波濤洶湧。
但郭靖的心卻沉了下去。
因為他感覺到，槍尖刺入的“手感”不對——那不是實體，而是極其粘稠、不斷流動的液體。他的槍勁被分散、吸收、化解了。
“它的核心不在那裡！”黃蓉急喊，“楊過，找到沒有？！”
楊過半跪在一塊岩石後，解紋錐在虛空中瘋狂刻畫。他額頭青筋暴起，雙眼佈滿血絲——在如此高強度戰鬥中解析上古邪物的符文結構，對精神力的消耗是恐怖的。
“再給我……三十息！”
冷鋒如鬼魅般在怪物周圍遊走，短劍每一次刺出，都能精準地命中一隻眼睛。但他的劍已經被腐蝕得坑坑窪窪，握劍的手也佈滿了黑色的凍瘡。
穆念慈則站在那朵灰金色巨蓮下方，雙手託著一隻玉瓶。瓶中是她剛剛調配出的“潤脈散”變種——以自身精血為引，混合了火蓮殘留之力。她將藥液灑向巨蓮，巨蓮的光芒微微亮了一絲，但依舊黯淡。
戰況陷入僵持。
郭靖的真氣在飛速消耗。他已經中了十七道幽藍光束，雖然避開了要害，但幽冥死氣在體內不斷侵蝕，四肢開始發麻。
而那怪物，似乎越戰越強。
它從陰泉漩渦中汲取著源源不絕的力量，身上的眼睛被刺破後會迅速再生，噴吐的陰泉水也越發濃郁。
“不行……這樣下去我們都會死在這裡。”郭靖咬牙，“必須冒險！”
他看向黃蓉，兩人眼神交匯，瞬間明白了對方的意思。
黃蓉點頭，從懷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通體漆黑的珠子。
那是“天雷子”，天工院以雷霆之力配合特殊符文煉製的爆炸物，威力足以炸平一座小山。但缺點是範圍太大，在這種封閉空間使用，很可能連自己人一起炸死。
“楊過，還需要多久？！”郭靖吼道。
“十息！它的核心在……在腰部連線漩渦的位置！那裡有一隻‘主眼’，被三層防護符文包裹！”
“好！”郭靖深吸一口氣，“蓉兒，準備天雷子。冷鋒，你帶楊過和穆師妹後撤。十息後，我會製造機會——蓉兒，你抓住時機，把天雷子和玉符一起扔進漩渦！”
“那你呢？！”黃蓉急問。
“我會盡量閃開。”郭靖咧嘴一笑，“放心，師尊說過我命硬。”
黃蓉咬緊嘴唇，但沒再說甚麼。這是唯一的辦法。
冷鋒已經帶著楊過和穆念慈退到安全距離。
郭靖再次衝向怪物。
這一次，他沒有攻擊，而是將殘餘的真氣全部注入鎮嶽槍，然後……將長槍當作標槍，朝著怪物腰部的那隻“主眼”，全力擲出！
“嗖——！”
長槍化作一道金紅流星，撕裂空氣！
怪物顯然察覺到了威脅，數百隻眼睛同時轉向，幽藍光束如瀑布般傾瀉，試圖攔截長槍。
但郭靖等的就是這個機會。
他身形如電，竟迎著光束雨衝了上去！
“厚土載物·不動如山！”
金紅色光罩撐到極限，硬扛著數十道光束的轟擊。每中一擊，光罩就黯淡一分，郭靖的臉色就蒼白一分。
但他衝到了怪物身前。
然後，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動作——
他張開雙臂，抱住了那隻巨大的黑水手臂。
“你……”
怪物似乎都愣了一下。
下一秒，郭靖體內殘存的火蓮之力，徹底爆發！
不是攻擊，而是……點燃！
“以我殘軀，引火焚邪——”
他整個人化作一團金紅色的火球，死死纏住怪物的手臂。火焰瘋狂灼燒著黑水，發出“滋滋”的刺耳聲響。怪物發出痛苦的嘶鳴，瘋狂甩動著手臂，試圖將郭靖甩飛。
但郭靖抱得死死的。
就是現在！
黃蓉眼中含淚，卻毫不猶豫地擲出天雷子與玉符！
兩枚物體在空中劃出兩道弧線，精準地穿過郭靖與怪物糾纏時露出的縫隙，射向陰泉漩渦中心！
“轟——！！！！”
天雷子先一步爆炸。
刺目的雷光充斥了整個地下空間，雷霆之力與幽冥死氣激烈對抗，爆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怪物的身體被炸得千瘡百孔，那隻“主眼”的防護符文也在雷霆中劇烈波動。
而就在這一瞬間——
玉符穿過破碎的符文，沒入漩渦中心！
時間彷彿靜止了。
然後——
“嗡——”
低沉的嗡鳴聲從地底深處傳來。
整個亡魂河開始逆流！
不是向上，而是向著漩渦中心倒灌！那些清澈的河水、殘餘的黑水、乃至怪物破碎的身體碎片，全都被一股無可抗拒的力量拉扯著，湧向漩渦！
“郭靖！！！”
黃蓉失聲尖叫。
郭靖還抱著怪物的手臂，正被那股吸力一同拖向漩渦！
千鈞一髮之際——
一道青影，如幻影般出現在郭靖身邊。
素白道袍，無風自動。
週一仙，到了。
他甚至沒有看那正在崩潰的怪物，只是伸出右手，輕輕按在郭靖肩上。
“定。”
一個字。
郭靖身周的空間，凝固了。
那股恐怖的吸力，在他身前三尺處被無形屏障擋住，再也無法前進分毫。
週一仙另一隻手抬起，五指虛握。
“封。”
又吐一字。
逆流的亡魂河驟然停滯。
漩渦中心，玉符爆發出混沌色的光芒。光芒如蛛網般蔓延，迅速覆蓋了整個漩渦表面，然後……向下滲透。
地底深處，傳來一聲憤怒的、不甘的、彷彿來自九幽最深處的咆哮。
但那咆哮聲迅速減弱、遠去。
漩渦開始縮小。
從直徑十丈，縮小到五丈、三丈、一丈……
最終，徹底消失。
亡魂河的河床上，只留下一個平滑的、深不見底的坑洞。坑洞邊緣，流動著混沌色的符文，如鎖鏈般將洞口牢牢封住。
週一仙收回手，看向懷中已經昏迷的郭靖。
年輕人臉色慘白如紙，雙手死死抱著怪物的殘骸——那截黑水手臂已經化作堅硬的黑色晶體，上面佈滿裂痕。
“傻小子。”週一仙輕聲自語，眼中卻閃過一絲讚許。
他指尖點在郭靖眉心，一縷混沌之氣渡入，護住他的心脈。
然後，他抬頭，看向黃蓉等人。
“都沒事吧？”
黃蓉、楊過、穆念慈、冷鋒快步奔來。看到郭靖雖然昏迷但呼吸平穩，這才鬆了口氣。
“師尊，陰泉……”黃蓉看向那個被封住的坑洞。
“暫時封住了，三日無虞。”週一仙淡淡道，“三日後，我會親自下來，徹底解決這個禍患。”
他環顧四周。
亡魂河已經徹底乾涸，河床露出森森白骨——那是萬年來被吞噬的所有生靈的遺骸。但在混沌封印的光芒照耀下，那些骸骨正緩緩化為光點，升騰、消散。
這是最後的淨化與超度。
“先上去吧。”週一仙抱起郭靖，一步踏出，已出現在裂縫上方的石階。
黃蓉等人連忙跟上。
當他們重新回到地面時，朝陽剛剛升起。
金色的陽光灑在火焰山上，驅散了終年不散的黑雲。那些地火裂隙不再噴吐陰火，反而開始冒出純淨的、帶著硫磺味的白色蒸汽。
整座火焰山，彷彿從一場萬年的噩夢中，緩緩甦醒。
綠洲營地，仙武衛已經搭建起臨時帳篷。
穆念慈為郭靖處理傷口，楊過在調製藥劑，冷鋒抱著劍守在帳篷外。
黃蓉則向週一仙詳細彙報了此行的所有經過——從發現地心火蓮，到戰俑犧牲，再到陰泉守衛的出現。
週一仙靜靜聽著，偶爾問幾個細節。
當聽到郭靖以自身點燃火蓮之力抱住怪物時，他沉默了很久。
“師尊，”黃蓉小心翼翼地問，“靖哥哥他……會不會留下後患？”
“火蓮道種已散，那是他未來的道基之一，確實可惜。”週一仙緩緩道，“但福禍相依——他此次以身為引，引動火蓮淨化之力，雖損耗本源，卻也真正得到了上古統帥的‘道’之認可。”
他看向帳篷內昏迷的郭靖：“待他醒來，修行路上最大的心關已破。破而後立，未必不是機緣。”
黃蓉鬆了口氣。
這時，遠處天空傳來破空聲。
十幾架浮空輦正朝這邊飛來——是仙武王朝的後續援軍到了。
週一仙起身：“你們在此休整，三日後隨我下陰泉。至於西域的後續處理……”
他望向西方，眼中閃過一絲冷意。
“白駝山莊，該從這世上消失了。”
陽光越來越亮。
火焰山萬年未見的晴空下，一個新的時代，正悄然開啟。
而地底深處，那個被混沌符文封印的坑洞中。
隱約還能聽到，極其微弱的、彷彿指甲刮擦岩石的聲音。
一下，又一下。
永不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