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說它身高數丈,通體骨骼呈暗金色,堅硬程度堪比上品仙器。
傳說它的魂火是黑色的,能吞噬一切光線和靈力。傳說它說話的聲音像骨頭碎裂,聽一次就會做三年的噩夢。
傳說不一定是真的,但有一件事是確定的——三百年來,死在骨帝手上的混元金仙,沒有一百也有八十。
吳國華在心裡默唸了一遍這個名字,神情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他不喜歡這種帶著“帝”字的稱號。
上一個叫“帝”的傢伙已經被他砍了腦袋,但那只是一個十階初期的屍皇,打起來雖然費了些力氣,但遠沒有到讓他覺得棘手的地步。
而這位骨帝是十階巔峰。
十階中期和十階巔峰之間的差距,比一個大羅金仙和一個散仙的差距還要大。
這個比喻他剛才已經想過了,但他不得不再想一遍,因為他需要讓自己清楚地認識到對手的份量。
一個十階巔峰的屍皇,肉身之強悍,魂火之雄渾,法則之精深,足以碾壓十多個十階中期的對手。
它的一拳可以崩碎一座山脈,它的魂火可以焚燒萬里平原,它掌握的死亡法則已經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可以在瞬息之間將一片生機勃勃的土地化為死域。
吳國華雖然自信,但還沒有自信到覺得自己能單挑骨帝的程度。
“訊息確認了嗎?”他問。
“確認了。”
吳文章點頭,從袖子裡又摸出三塊玉簡,一一擺在桌上,“我們又派了三批斥候出去,都回來了,帶回的訊息跟天劍宗的一致。
第一批斥候在距離青石嶺以北八萬裡處發現了大軍的蹤跡,規模確實在五千萬上下。第二批斥候冒險靠近了百里之內,用窺天鏡看到了骨帝本人。第三批斥候——他們沒有回來,但他們的傳訊符在最後一刻傳回了訊息,說大軍已經開拔,正朝著我們的方向移動。”
吳文章的聲音說到最後有些發顫。第三批斥候是他親自挑選的,一共十二個人,都是吳家最精銳的暗探,每一個人都有大羅金仙的修為,每一個人都精通隱匿和潛行的術法,每一個人都曾經在屍族的地盤上來去自如。
但這一次,他們一個都沒能回來。
議事廳中沉默了片刻。
那是一種很沉重的沉默,壓在每一個人的心口上,像一塊無形的巨石。
窗外的星雨還在下著,那些細碎的光點從地面往天空飛濺,發出細微的聲響,像無數片絲綢被同時撕開。
這聲音在平時是聽不到的,因為平時沒有人會這麼安靜地坐在議事廳裡。
但此刻,每一個聲音都被放大了無數倍,連自己的心跳聲都聽得一清二楚。
吳國華站起身。
他的動作很慢,慢到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可見——雙手撐住桌面,身體前傾,膝蓋微微彎曲,然後一點一點地直起來。
整個過程用了大概三秒鐘,但這三秒鐘裡,議事廳裡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像一群溺水的人看著岸上唯一的一根繩子。
他走到掛在牆上的巨幅地圖前。
那是一張方圓五十萬裡的地形圖,是吳家花了二十年時間一點一點測繪出來的。
地圖的材質是一種特製的妖獸皮,經過特殊處理之後可以千年不腐,而且能承受靈力的反覆注入。
地圖上用不同顏色的線條標註著山川河流、靈脈礦藏,用不同形狀的符號標註著屍族據點、人類勢力、妖獸巢穴,密密麻麻的,像一幅五彩斑斕的刺繡。
這張地圖是吳文章的得意之作,每一個標註都是他親自核對過的,誤差不超過十里。
他曾經開玩笑說,就算是閉著眼睛,只要摸一摸這張地圖,他就能知道每一座山的高度和每一條河的流向。
吳國華的目光落在了駐地北方十二萬裡處的一個標記上——那是一個用黑色硃砂畫的圓圈,圈內寫著一個“骨”字。
硃砂的顏色還很鮮豔,因為這是三個月前才加上去的,當時斥候報告說北方出現了一支規模龐大的屍族大軍,首領疑似三百年前的骨帝。
吳國華讓吳文章在地圖上做了標記,但誰也沒想到,這支大軍會來得這麼快。
“他衝我們來的。”
吳國華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他伸出手指,在地圖上從“骨”字的位置畫了一條線,一直畫到吳家駐地的位置,指腹在妖獸皮上摩擦發出沙沙的聲響,“十二萬裡的距離,五千萬大軍行軍,就算屍族日夜不停,至少也要走半年。我們有時間準備。”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議事廳中的每一個人。
吳文章站在桌邊,手裡還攥著那幾塊玉簡,眼鏡片上的霧氣已經散了,露出下面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
他看起來很疲憊,但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棵被風吹彎了腰又硬生生挺回來的竹子。
吳文武蹲在地圖旁邊的角落裡,手裡拿著一支炭筆,正在一張草紙上畫著甚麼。
他是吳家的陣法大師,吳家駐地周圍的所有防禦陣法都是他親手設計的。
他這個人有個毛病,一緊張就想畫畫,畫甚麼都行,陣法圖、地形圖、甚至路邊的花花草草,只要能讓他手裡有支筆,他就能安靜下來。
此刻他畫的是一個複雜的符文結構,筆走龍蛇,又快又準,但吳國華注意到,他畫出來的符文是歪的——這說明他的手在抖。
吳國強靠在大門邊上,雙臂抱胸,一臉的不耐煩。
他是吳家的統帥,掌管著吳家所有的軍事力量,生得五大三粗,虎背熊腰,站在那裡像一堵牆。
他的脾氣暴躁,嗓門大,動不動就罵人,但每一個跟著他打過仗的人都說,吳將軍是個好將軍,因為他永遠不會讓自己的兵去送死。
此刻他的嘴唇抿成一條線,下巴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那是他在咬牙。
吳必瑤還坐在椅子上,手裡的茶杯已經不知道甚麼時候被她捏碎了,碎片扎進掌心裡,血順著指縫往下滴,但她渾然不覺。
她的眼睛紅紅的,但眼淚沒有掉下來,因為她知道,這個時候哭沒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