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可怕的,是那無處不在的魔氣。
魔氣從每一寸土地中滲出,從每一塊磚石的縫隙中飄散,在空氣中凝聚成黑色的霧靄。那霧氣濃稠如墨,在廢墟間緩緩流動,彷彿有生命一般。
每一次呼吸,都能聞到那腐朽、腥臭的味道——那是生靈死亡的氣息,是血肉腐爛的氣息,是魔物吞噬一切後留下的汙穢。
魔氣中還夾雜著一些詭異的聲音,像是無數冤魂在低聲哭泣,又像是魔物在暗中竊竊私語。
修為低一些的修士,站久了便會心神恍惚,眼前出現種種幻象。
吳國華至今記得,他們剛剛降落時的情景。
五萬修士站在廢墟前,看著這座曾經繁榮的仙城,沉默不語。沒有人說話,只有風掠過廢墟的嗚咽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建築倒塌的轟隆聲。
沒有人知道,這裡曾經生活著多少修士。也沒有人知道,他們是如何在那場浩劫中覆滅的。
但那些散落在各處的骸骨——有的倒在街道上,手中還握著法器;有的倒在門口,似乎想要逃離;
有的倒在修煉室中,保持著打坐的姿態——都在無聲地訴說著當年的慘烈。
一個年輕的吳家女修,看著一具蜷縮在廢墟角落的孩童骸骨,終於忍不住,淚如雨下。
那具骸骨很小,只有三四歲的樣子,小小的手骨中還緊緊握著一個已經碎裂的玉符——或許是長輩留給他的護身符。
“老祖,我們怎麼辦?”吳國興上前一步,低聲問道。
吳國華沒有立刻回答。
他閉上眼睛,神識如潮水般散開,籠罩方圓萬里。
他感受到地底深處殘留的魔氣——那氣息陰冷、腐朽,彷彿無數條毒蛇在地下游走,隨時準備擇人而噬。
那些魔氣已經滲透到地下千丈深處,與地脈糾纏在一起,形成了一張巨大的汙穢網路。
他也感受到空氣中稀薄的靈氣——那靈氣中混雜著魔氣,根本無法直接吸收。
若是強行吸納,魔氣便會侵入經脈,腐蝕丹田,輕則修為倒退,重則走火入魔。
但在這片廢墟之下,他感受到了另一種東西——生機。
那是這片土地本身蘊含的生機,雖然被魔氣壓制,卻並未完全消散。
他能感覺到,在地底深處,還有一些微弱的生命氣息在頑強地掙扎——那是植物的根系,是休眠的蟲卵,是蟄伏的小獸。
只要能將魔氣淨化,這片土地便能恢復如初。
他睜開眼,眼中閃過一絲堅定。
“先清理出一塊安全的地方,紮營。”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吳家修士耳中,“然後,佈置淨化陣法。”
第一年,是最艱難的一年。
五萬修士,分成三班,日夜不停地清理廢墟。每一班連續工作四個時辰,然後換下一班,如此迴圈往復,從未間斷。
他們將殘破的建築推倒,將能用的材料分類堆放——玄黃石可以重建城牆,混元金可以重鑄城門,一些還算完整的樑柱,可以用來搭建臨時住所。
他們將骸骨收集起來,按照生前的身份——能辨認的——分別安葬。
那些無法辨認的,便合葬在一處,立了一塊巨大的墓碑,上面只刻了兩個字:“逝者”。
他們將殘留的法器分類整理。
有些法器雖然破損,但材料尚可回收利用;有些法器靈性未失,還可以修復;有些法器已經完全毀壞,只能熔鍊成材料。
每一件法器,都經過至少三位煉器師的鑑定,確保無一遺漏。
最耗費心力的,是清理魔氣。
每清理出一塊地方,便有陣法師上前,佈置淨化陣法。
這些陣法師都是吳家多年培養的精銳,個個精通陣法之道。他們手持羅盤,步罡踏斗,以建木枝幹為陣基,以七彩層雲精華繪製陣紋。
建木枝幹是吳家從第四層帶來的至寶。建木乃是上古神樹,傳說中溝通天地人三界的橋樑,其枝幹蘊含無盡的生機與靈氣。
吳家當年在第四層與魔淵對抗三十年,積攢下了一批建木枝幹——每一根都價值連城,放在仙界其他勢力,足以作為鎮派之寶。
七彩層雲精華更是難得。那是第四層特有的寶物,需採集九天之上的七彩雲霞,以秘法凝練成精華。
每一滴精華,都蘊含著純淨的天穹之力,可淨化一切汙穢。
陣法師們以建木枝幹為陣眼,將其插入地下三丈深處。每根枝幹入土之時,都會發出淡淡的金光,那是建木本身的生機在與魔氣對抗。
隨後,他們以七彩層雲精華繪製陣紋——陣紋複雜繁複,有太極圖、八卦圖、星斗圖,一層層疊加,形成一座完整的淨化大陣。
陣法啟動時,建木枝幹會發出柔和的金光,那金光順著陣紋蔓延,逐漸覆蓋整個陣法範圍。
金光所到之處,魔氣如積雪遇陽,迅速消融。那些被魔氣侵蝕的土地,在金光照耀下,慢慢恢復原本的顏色——有的是黑色,有的是紅色,有的是黃色,那是土地本來的顏色。
但佈置這種陣法,需要消耗大量資源。
每一座陣法,都需要十根建木枝幹,百斤七彩層雲精華,以及無數其他材料——星辰砂、地脈石、五行精金,每一種都價值不菲。
五萬修士的儲物戒中,雖然帶了不少資源,但面對方圓十萬裡的土地,依然是杯水車薪。
吳國華當機立斷:“先佈置小型陣法,覆蓋核心區域。其他地方,用仙植淨化。”
仙植,是吳家從第四層帶來的另一項技術。
有一種名為“淨魔草”的靈植,是吳家藥堂長老在第四層與魔淵交戰時偶然發現的。
這種草的根系極為發達,可深入地下百丈,將魔氣視為養分,瘋狂吸收。
吸收的魔氣越多,淨魔草長得越快——一年便可覆蓋方圓十丈,三年可覆蓋方圓百丈。
而且,淨魔草與吳國華有一種特殊的感應。
他在第四層時,曾用自己的精血培育過第一批淨魔草,那些草與他血脈相連,一旦有魔物靠近,便會透過根系網路向他傳遞資訊。
那種感應玄之又玄,彷彿有無數根細小的絲線,將他和每一株淨魔草連線在一起。
吳國華下令,將所有帶來的淨魔草種子,撒在方圓十萬裡內。
於是,第二年開始,玄胎平育天的這片土地上,出現了一道奇觀。
數百萬株淨魔草,從廢墟中破土而出。它們的葉片呈銀白色,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彷彿一片片銀色的雲朵鋪在大地上。
微風吹過,銀白色的葉片輕輕搖曳,發出沙沙的響聲,像是無數銀鈴在輕響。
它們的根系深入地下,日夜不停地吸收魔氣。那魔氣順著根系進入草莖,在草莖中經過某種玄妙的轉化,變成淨魔草生長的養分。
每吸收一分魔氣,淨魔草便長大一分,葉片也更加光亮——從最初的銀白色,逐漸變成亮銀色,最後變成璀璨的銀金色。
魔氣被淨化後,土壤恢復生機。原本黑褐色的土地,漸漸變成肥沃的黑色;原本板結的土塊,漸漸變得鬆軟;
原本寸草不生的荒地,開始長出野草——最初是一些生命力頑強的雜草,然後是各種野花,最後是灌木和小樹。
空氣中,靈氣漸濃。
那種變化是緩慢的,卻又是實實在在的。
第一年,空氣中的靈氣濃度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第二年,已經能感覺到淡淡的靈機流動;第三年,靈氣已經濃郁到可以勉強修煉的程度。
一些小動物不知從哪裡冒出來——或許是地底深處的蟲卵孵化,或許是從遠方遷徙而來。
最開始是一些螞蟻、蚯蚓之類的小蟲,然後是老鼠、兔子之類的小獸,最後是狐狸、麂子之類的中型動物。
它們在草叢中穿梭覓食,在灌木叢中築巢安家,給這片曾經死寂的土地帶來了生機。
這一切,都被淨魔草默默記錄著。
它們的根系在地下相連,形成一張巨大的網路,覆蓋方圓十萬裡。
這張網路由無數根細如髮絲的根鬚組成,每一根根鬚都像是一條神經,將資訊從一個節點傳遞到另一個節點。
任何風吹草動——魔氣的波動、魔物的出現、地脈的變化——都會被這張網路捕捉,透過根系傳遞,最終彙集到吳國華那裡。
“國華老祖,東北方向五萬裡外,有魔氣波動。”一天深夜,負責監控的族人匆匆來到吳國華的靜室,低聲稟報。
吳國華正在打坐,聞言睜開眼,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他閉目感應片刻,透過淨魔草的根系網路,清晰地“看”到了東北方向的情景——那裡有一道細微的裂縫,裂縫中正滲出絲絲縷縷的魔氣,那魔氣呈黑紅色,帶著濃烈的血腥味。
“是殘留的魔淵裂縫。”
他站起身,沉聲道,“雖然已經關閉,但裂縫處封印不穩,有魔氣滲出。通知國興、國建、國芬,各帶十位太乙金仙,前往查探處置。”
一刻鐘後,三十位太乙金仙騰空而起,化作三十道流光,劃破夜空,向東北方向飛去。
他們的遁光在夜空中格外醒目,像是三十顆流星,拖著長長的尾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