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主控大廳內
厚重的金屬門在身後無聲合攏，將操控室裡那股近乎癲狂的喧囂猛地截斷，像是突然按下了暫停鍵。
幾位剛踏進地下基地核心通道的叔伯，腳步不約而同地頓在了原地。甬道冰冷的合金牆壁泛著幽藍的光，空氣凝重得能擰出水來。然而前方那扇緊閉的合金門後，山呼海嘯般的歡呼、驚歎和某種失態的咆哮卻穿透了厚厚的隔音層，變成了一片模糊卻洶湧的聲浪，持續不斷地撞擊著耳膜。
趙叔下意識地掏了掏耳朵，感覺自己是不是工作太久出現了幻聽。他側過頭，壓低聲音問旁邊的李叔：“老李，裡頭……拆屋子呢？還是集體抽風了？”
李叔的臉色在幽藍的光線下顯得異常嚴肅，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他抬手，用指關節重重敲了敲冰冷的牆壁，金屬發出沉悶的迴響：“不對勁。剛才出去前還安靜得跟墳地似的，這才多久？”他瞄了一眼腕上那隻堅固的軍用手錶，“十分鐘？頂破天了！”
十分鐘？十分鐘能幹甚麼？
聶叔那張向來沉穩敦厚的國字臉，此刻也繃緊了。他盯著那扇隔絕了內部狂熱景象的門，眼神銳利得像要穿透它：“十分鐘……按原計劃，這會兒火箭第一級分離都還沒完成吧？推進器還在吭哧吭哧往上爬呢！”
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意，毫無徵兆地沿著脊椎悄然爬上幾位大佬的後背。他們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彼此都讀到了對方瞳孔深處那抹驚疑不定的震動。
十分鐘！無論裡面是因何狂喜，這個時間點本身傳遞出的資訊，就足夠掀起滔天巨浪，荒謬得讓人心頭髮毛。
甬道盡頭的合金門無聲地向兩側滑開，一股裹挾著巨大聲浪和狂熱氣息的熱風撲面而來，幾乎要將人掀個趔趄。操控室內的景象毫無緩衝地撞入眼簾——
巨大的主螢幕上，不再是預想中漫長的火箭爬升軌跡。一顆閃爍著冰冷金屬光澤的衛星，正懸浮在深邃的宇宙背景中，姿態穩定得如同鑲嵌在黑色天鵝絨上的鑽石。
星體表面清晰的國徽標誌散發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螢幕右下角，一行鮮紅的資料跳動著：軌道高度：公里（地球靜止軌道）。
狀態：穩定入軌。
成功了！目標軌道！
“成了！真成了！”
“神蹟！這絕對是神蹟！”
“十分鐘！從點火到入軌！我的老天爺……”
操控臺前，那些平日最講究紀律和冷靜的技術軍官、航天專家們，此刻徹底瘋了。有人激動得把頭上的軍帽狠狠摔在地上；有人死死抱著身邊的同事，又哭又笑，鼻涕眼淚糊了一臉；還有人癱坐在椅子上，眼神發直，只剩下大拇指無意識地、一遍遍神經質地摁著桌面上一個早已失效的按鈕，嘴裡反覆唸叨著誰也聽不清的囈語。
整個空間瀰漫著一種劫後餘生般的狂喜，混雜著對超越認知極限力量的茫然敬畏。空氣灼熱，每一個分子似乎都在被這集體性的癲狂點燃。
幾位叔走進這片沸騰的噪音和混亂，腳步沉重得如同灌了鉛。
東叔他們的身影出現，像是幾塊巨大的冰山投入了滾沸的開水，操控室裡震耳欲聾的喧囂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猛地掐住，音量驟然降了好幾個分貝。
許多人臉上的狂喜瞬間凝固，變成了敬畏和惶恐，下意識地立正挺直了身體。
東叔徑直走向操控臺正中央，目光銳利如鷹隼，掃過螢幕上那顆代表著空前成功的衛星影像，然後猛地釘在主控位上那個頭髮亂得像雞窩、眼鏡滑到鼻尖、渾身還在微微發抖的中校身上：“王參謀！”他的聲音不高，卻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瞬間劈開了殘餘的嘈雜，“報告！我要最終飛行資料簡報！所有資料！立刻！馬上！”
“是！首長！”王參謀一個激靈，猛地從那種半虛脫的亢奮狀態中驚醒，幾乎是跳起來的。他手忙腳亂地扶正眼鏡，滿是汗水的雙手在鍵盤上噼裡啪啦地敲擊，動作快得出現了殘影。“報告首長，‘守望者一號’試驗通訊衛星……”他的聲音因為激動過度還在發顫，帶著明顯的嘶啞，“已於……於時間……”
他飛快地看了一眼螢幕上精確到毫秒的時間戳，用力嚥了口唾沫，彷彿那個時間本身帶著巨大的重量：“已於九分四十七秒前，成功進入預定地球靜止軌道！所有初始姿態引數穩定！遙測訊號清晰！重複，入軌成功！”彙報到最後一句，他挺起的胸膛裡爆發出最後一點力氣，幾乎是吼出來的。
“成功了。”
“九分四十七秒。”
冰冷的事實確認，像一把重錘，精準地敲在幾位大佬的心口。
儘管已有預感，但當這荒謬絕倫的時間被正式宣讀出來時，那種超現實的衝擊力依舊排山倒海劉叔捏緊了拳頭，指關節發出輕微的咯咯聲。
周叔深吸一口氣，試圖壓下胸腔裡翻湧的驚濤駭浪。
東叔臉上的肌肉緊緊繃著，眼神越發幽深。
“燃料消耗資料！”東叔的聲音低沉緊繃，每一個字都叩擊著周圍死寂的空氣。
這才是關鍵！十分鐘入軌，靠甚麼實現的？常規的化學推進？那需要消耗天文數字的能量！
王參謀的手指在鍵盤上掠過，另一塊副螢幕瞬間切換資料流。
他自己也下意識地湊近螢幕，鼻尖幾乎要貼上去，似乎想確認自己是不是眼花了。
豆大的汗珠迅速從他額頭滲出，沿著太陽穴滾落。
“……燃料……燃料……”王參謀的聲音變了調，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報告首長！一級、二級、三級主推進器實際消耗……消耗量……”他猛地抬起頭，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眼神裡充滿了巨大的茫然和一種近乎原始的恐懼，“僅為標準理論預估值的……十分之一左右！”
“十分之一？！”孫叔失聲叫了出來，聲音在寂靜的操控室裡顯得異常尖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