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的最後一點餘暉，如同熔化的金子，塗抹在四合院烏青的瓦簷上，又漸漸被深沉的暮藍吞噬。
“爸！”曉娥抬起頭，臉上綻開笑容，合上書頁。
“婁伯伯！你看我的八音盒！”雨水抱著盒子就跑了過來，獻寶似的展示。
婁振華彎下腰，慈愛地摸了摸雨水的頭：“嗯，真漂亮。”又看向曉娥，“柱子呢？”
“柱子哥在書房呢。”曉娥指了指側院方向。
就在這時，何雨柱的身影恰好從側院的月亮門後轉了出來。
他看到婁振華，腳步頓了一下，臉上露出淡然的笑容：“婁叔來了？” 這話問得自然，彷彿婁振華只是出門散步剛歸家。
婁振華也笑了笑，那份商海沉浮磨礪出的穩重氣度中，此刻帶著一種難得的鬆弛感：“嗯。”他迎著何雨柱走了幾步，兩人在院中石榴樹下站定。
婁振華上下打量著何雨柱，眼中帶著溫和的讚許：“剛回來？一路奔波辛苦。不過看你氣色，倒比走時更沉穩了些。” 頓了頓，他語氣裡帶上幾分真心實意的感慨，“倒是你婁叔我，這段時間精神頭看著是好了不少吧？”
何雨柱的目光掃過婁振華明顯紅潤了些的臉頰和清亮有神的眼睛，點了點頭，語氣平和卻也真誠：“確實，婁叔。看著比之前硬朗多了，眼神也亮。”
“哈哈，”婁振華輕笑兩聲，帶著一種“秘密被看穿”的坦然，“還不是託你的福？你留在家裡的那些果子，曉娥她媽天天督促著我吃。”
一開始還嫌麻煩，“後來吃著吃著，倒真覺得身子骨輕快了不少，晚上睡覺也踏實。這功勞，得記你頭上。”
何雨柱擺擺手，將手中的圖紙隨意捲起：“婁叔，您這就見外了，一點水果而已，能起到作用就好。咱們之間，不說這些客套話。” 他話鋒一轉，目光投向稍顯靜謐的前院，“廠裡怎麼樣？一切安穩？”
提到廠子，婁振華的神色恢復了幾分平日的嚴肅，但整體仍透著一種從容：“安穩。新上的洗衣機生產線除錯完畢，首批產品已經準備投放市場了，在幾個百貨商店的櫃檯都鋪好了。腳踏車和三輪車，還有電風扇，生產線都在滿負荷運轉，供銷社那邊催貨單子就沒斷過，算是穩定供應銷售著。技術成熟，工人熟練，管理也上了軌道，眼下確實沒甚麼大事需要我親力親為去操心的。”
“嗯，沒事就好。”何雨柱語氣平淡，對這個結果似乎早有預料。穩定的現金流和成熟產品的持續供應，是根基，也是他期望看到的局面。他示意婁振華在廊下備好的藤椅上坐下，自己也拉過一張椅子。李秀雲端來了剛泡好的熱茶，白瓷蓋碗裡，碧綠茶湯氤氳著熱氣，驅散了傍晚的寒意。
兩人相對而坐，一時間只有茶水注入杯盞的輕響和遠處雨水偶然擰動的八音盒旋律。幾片枯葉被晚風捲著，在青石板上打著旋兒。
婁振華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並沒有立刻喝，目光落在茶湯上，似乎斟酌著語句。過了一會兒，他才抬眼看向何雨柱，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詢：“柱子，還有個事。前幾天周老那邊派人來問話了。”
何雨柱端起茶杯的手微微一頓，抬眼，目光平靜如古井：“哦？周老？他說甚麼？”
“問我們廠裡，”婁振華頓了頓，字斟句酌，“準備甚麼時候啟動電視機和冰箱的生產線計劃。”
何雨柱嘴角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瞭然於胸的弧度。他輕輕抿了一口茶，茶水的溫熱熨貼著喉嚨。
他沒有立刻回答婁振華的話，目光似乎穿透了茶杯上嫋嫋升起的熱氣，投向更深遠的暮色之中。
片刻後，他才放下茶杯，手指在光滑的藤椅扶手上輕輕敲擊了一下，發出篤的一聲輕響。
“婁叔，”何雨柱的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帶著一種洞悉世事的冷靜，“電視機，這才是他們真正關心的核心。”
婁振華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眼神微微一凝，等著何雨柱的下文。
何雨柱的目光轉回婁振華臉上，眼神銳利而透徹：“冰箱？那不過是個‘添頭’，或者是用來平衡技術引進方向的幌子。
核心，是電視機。這不僅僅是家用電器的問題，這是訊號，是象徵，是上面展示‘現代化’成果最直觀、最貼近老百姓生活的視窗。‘樓上樓下，電燈電話’之後，下一步要實現的願景是甚麼？就是把外面世界的‘景象’和‘聲音’，透過那個小小的方匣子，送進千家萬戶。這意義，非同一般。”
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卻更有力：“所以，婁叔，對於周老那邊的詢問，甚至可能後續的‘建議’或者‘安排’，你無需多想，也無需刻意去推動或者抗拒。你就當一回旁觀者吧！”
“旁觀者？”婁振華咀嚼著這個詞，眉頭微蹙。
“對，旁觀者。”何雨柱眼神肯定，“上面既然關心，甚至主動過問，說明這件事已經不僅僅是市場行為，而是被納入了更高層面的發展規劃。技術從哪裡來？裝置如何引進？資金如何調配？甚至生產出來的產品如何分配、定價……這些，都不會完全按照我們最初設想的純商業邏輯來走。必然會有他們的考量，他們的佈局。”
他拿起茶壺，給婁振華的杯子續上水，看著碧綠的茶湯注入杯中，平靜地繼續說道：“這是大勢所趨，是國家發展到這個階段、在特定背景下必然要走的一步。我們廠有基礎，有實力，被看上很正常。但這塊‘蛋糕’，怎麼分，誰先吃，不由我們完全做主。強行按照自己的節奏走，反而可能打亂上面的部署，引來不必要的麻煩。所以，不如順勢而為。他們安排，我們就配合。你只需穩住盤子，保證現有的生產秩序和質量，靜觀其變即可。省心，也安全。”
婁振華靜靜地聽著，臉上的表情從起初的凝思，漸漸變得釋然，最後甚至浮現出一絲輕鬆的笑意。
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彷彿卸下了一個無形的包袱：“柱子，你這一番話，算是給我點透了。我這些天也在琢磨這個事，總覺得有點不是味兒，但又說不清道不明。現在被你一說，豁然開朗。確實，這‘電視機’的味兒太重了，不是單純的產品。”
他端起再次斟滿的茶杯，愜意地喝了一大口，似乎連茶水都變得格外甘甜：“行，我知道怎麼做了。就照著你的意思辦，當個‘旁觀者’，他們有甚麼指示，我們全力配合，絕不多問，也絕不多做。”
反正，他嘴角露出一絲商人特有的精明和淡然，“廠子的核心管理權、財務權在我們手裡，根基穩固。至於具體的技術引進談判、生產線搭建、人員調配這些繁瑣的執行層面……”
婁振華放下茶杯，手指在藤椅扶手上攤開，做了一個“撒手”的姿態：“我都交給下面幾個得力的副手去操作了。老王管生產排程，老李抓技術攻關和引進，小張負責供銷對接。我只抓重心——戰略方向、核心人事、重大資金流向、以及確保他們幾個別給我捅出大簍子就行。該放權時就放權，樂得清閒，也能騰出更多精力……嗯，像現在這樣，喝喝茶，看看閨女。” 他說著，目光又溫柔地投向中院裡依偎在一起的兩個小身影。
何雨柱看著婁振華這副卸下重擔後的輕鬆狀態，眼中也流露出讚許：“嗯，這樣挺好。抓大放小，知人善任，才是長久之道。廠子既然上了軌道，您也該適當歇歇，享受一下生活了。”
他話鋒又一轉，語氣帶著關切，“不過，婁叔，要是廠裡真遇到甚麼棘手的事，或者那幾個副手處理不了的麻煩，別自己扛著，有事隨時過來找我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