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夜的風似乎鑽透了牆壁的每一絲縫隙,在何大清蜷縮的脊背上刻下更深的寒意。何雨柱那句輕描淡寫卻又重逾千斤的“留條後路”,如同淬了冰的錐子,反覆鑿著他混亂的腦海。迷霧散開一些,卻又露出更猙獰的懸崖。
“爹,你認識白寡婦是不是有人介紹給你認識的(易中海)?”
易中海那張總是掛著和善笑容的臉,此刻在白寡婦柔弱的形象背後扭曲起來。老莫食堂小茶館裡,易中海拍著他的膀子說“老弟,一個人拉扯孩子不容易,找個知冷知熱的伴兒…我那遠房表親白家嫂子,命苦,守寡多年,性子溫順,正好…” 溫順?何大清打了個寒噤,那女人掐著他手臂逼他表態時的眼神,可一點不溫順!易中海…他為甚麼要這麼做?圖甚麼?僅僅是看自己鰥夫可憐?何大清心裡猛地一沉,絕不簡單!
“你也可以把白家接過來京城生活,可你為甚麼要去保定?”
是啊!為甚麼從來沒想過?!京城有房有工作有根基,接白寡婦母子三人進京,哪怕日子緊巴點,總比背井離鄉強百倍!這個念頭像一道閃電,劈開了他昏聵的腦子,照亮了自己被慾望和軟弱矇蔽的愚蠢!白寡婦哭訴的“離不開老宅”、“怕京裡規矩大”,易中海暗示的“京里人多眼雜,是非多”……全是狗屁!全是讓他何大清往坑裡跳的推手!
一股被愚弄的羞恥和憤怒猛地衝上頭頂,幾乎要衝破天靈蓋。何大清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摳進掌心,帶來短暫的刺痛。易中海!白寡婦!你們算計我?拉幫套?想讓我何大清當冤大頭,養活你們一家子,完了還把我掃地出門?門兒都沒有!
然而,這股怒火剛剛燃起,就被更深沉的、冰冷的恐懼瞬間澆滅。
照片!
那張泛黃的、帶著黴味的黑白照片,再次清晰地浮現在眼前。照片上,年輕得幾乎不像自己的何大清,穿著一身他恨不得徹底遺忘的灰撲撲的舊制服,低著頭,站在一個穿著日軍軍官呢子大衣、挎著軍刀的人側後方……背景模糊,像是在某個倉庫門口。這張照片,像一條冰冷的毒蛇,死死纏繞著他的心臟!白寡婦咬著牙,把這照片拍在他面前時的眼神,充滿了狠毒和得意:“何大清!你給日本人當過差!這事兒捅出去,別說你的工作,你全家都得完蛋!批鬥、遊街、下大獄!你兒子閨女都得跟著你背一輩子黑鍋,抬不起頭!”
那一刻,他所有的反抗意志都被這張該死的照片碾得粉碎。那是抗戰最艱難的時候,為了活命,為了家裡快餓死的老孃,他確實在偽軍的後勤倉庫裡扛過幾個月麻袋……他發誓,就只是扛麻袋!沒幹過一件傷天害理的事!可這照片……這角度……這背景……誰能證明他只是個扛麻袋的苦力?這頂“漢奸”的帽子一旦扣實了,他何大清就真的萬劫不復了!雨水和柱子更是會被徹底毀掉!
這才是他非走不可、不敢有絲毫猶豫的真正原因!白寡婦的誣陷強姦,不過是她拿捏自己、確保自己能乖乖就範的又一個把柄!這兩件事像兩把燒紅的烙鐵,死死地烙在他身上,逼著他只能跳進保定那個火坑!
易中海知不知道照片的事?何大清心裡翻騰著惡毒的猜測。是易中海和白寡婦聯手做的局?還是白寡婦自己捏住了這個把柄,再利用了易中海的熱心腸?無論如何,易中海把他推向白寡婦這一步,絕對是居心叵測!這筆賬,他何大清死死地記下了!總有一天……
拉幫套?可以!我何大清認栽!但想把我當面團捏,榨乾吃淨再一腳踢開?休想!柱子說得對,後路……必須留後路!照片的事是懸在頭頂的刀,但去了保定,天高皇帝遠,未必沒有騰挪轉圜的可能……他心裡漸漸發狠,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狠厲的光。白寡婦,咱們保定走著瞧!
這一夜,何大清幾乎沒閤眼,恐懼、恥辱、憤怒、算計……各種情緒在他心裡激烈地撕扯著。天亮時,他整個人像被抽乾了精氣神,眼底佈滿血絲,但眼神深處卻多了一絲近乎絕望的決絕。
清晨,軋鋼廠家屬院。
何大清推著一輛嶄新的、鋥光瓦亮的永久牌二八大槓腳踏車,走進了中院。那嶄新的烤漆在冬日稀薄的陽光下反射著耀眼的光芒,車鈴鐺清脆的聲音“叮鈴鈴”響了一路,瞬間就吸引了院裡早起忙碌的所有目光。
驚歎聲、議論聲如同沸水般炸開了鍋。
“嚯!永久二八!新的!”三大爺閻埠貴第一個從屋裡竄出來,鼻樑上的眼鏡框都快滑下來了,圍著腳踏車嘖嘖稱奇,手指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冰涼的車把,“何師傅,這……您買的?大手筆啊!”他精明的眼睛裡滿是羨慕和盤算!
賈張氏正端著尿盆出來倒,看到新車,三角眼一吊,酸溜溜地開口就帶刺:“大清早的,顯擺啥呀?哼,有錢燒的!買這麼大個物件,也不怕克著了誰!”她心裡跟貓抓似的,她家東旭都工作了,還沒有車呢。
易中海也聞聲從屋裡出來,臉上瞬間換上他那招牌式的溫和笑容,只是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難察覺的訝異和疑慮。何大清為甚麼會這個時候買車?昨天柱子那小子……他壓下心思,走上前拍了拍車座:“老何,行啊!這可是好東西!以後上班方便多了!”他語氣帶著讚許,目光卻像探針一樣在何大清臉上掃視,試圖找出點端倪。
何大清心裡正翻騰著對這個“老好人”的恨意,臉上卻硬是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聲音乾澀地說:“咳,這不是……柱子那小子,在豐澤園當學徒,離得遠,天又冷,怕他來回跑辛苦。我……我這當爹的,總不能虧待了孩子。”他把“孩子”兩個字咬得有點重,眼神有意無意地瞥了一眼易中海。
易中海笑容不變,心裡卻咯噔一下。何大清這眼神……不對勁。
“給你,柱子!”何大清不再看易中海,把車把猛地塞到聞聲從屋裡出來的何雨柱手裡,“去豐澤園路上有點遠,以後騎它!省點力氣,好好學手藝!”他的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強硬,甚至有點發洩的味道。
何雨柱接過沉甸甸、冰涼的車把,嶄新的金屬氣息撲面而來。他抬頭看著父親佈滿血絲的眼睛和一夜之間彷彿更深的皺紋,瞬間就明白了。這不僅僅是輛腳踏車,這是父親昨天夜裡掙扎、妥協後,用那無法言說的巨大代價換來的,對他這個兒子的一種……補償?或者說,是對自身無能的一種宣告?更是對四合院眾人目光的一種無聲對抗——看,我何大清還能給兒子買新車!
何雨柱心裡五味雜陳,有被父親強行塞過來的沉重,有對這昂貴物件的不適,更有對父親那深陷泥潭處境的複雜情緒。他沉默地點點頭,沒說甚麼感謝的話,只是低聲應道:“嗯,知道了。”
那輛嶄新的二八大槓,像一枚投入平靜水面的巨石,在四合院裡激起了持續好幾天的波瀾。羨慕、嫉妒、酸話、猜測……成了各家飯桌上的談資。何雨柱每天早上推著它出門,晚上再推回來鎖好,都感覺背後有無數的目光在灼燒。他刻意忽略著,只是把車擦得鋥亮,騎得飛快。這車,成了壓在他心頭的又一塊石頭,時刻提醒著他那個風雨飄搖的家和父親艱難的選擇。
何大清的身影出現時,雨水像只歡快的小麻雀一樣飛奔過來,撲進他懷裡,小手緊緊攥著一本捲了邊的《小英雄雨來》小人書。
“爹!哥哥給我買的!”雨水獻寶似的舉著書,小臉因為興奮紅撲撲的。這幾天,她小人書的收藏肉眼可見地多了起來,《雞毛信》、《三毛流浪記》……都是何雨柱用自己那點微薄的學徒津貼,省吃儉用一本本買回來的。他知道自己能陪妹妹的時間不多了,只能用這些小人書裡的故事,暫時填充雨水懵懂的世界。
“好,好。”何大清抱起女兒,感受著懷裡小小的、溫軟的重量,心裡的冰冷和戾氣暫時被驅散了一些。他粗糙的大手笨拙地幫女兒理了理跑亂的頭髮,目光掃過她緊緊攥著的小人書,“哥哥疼你。走吧,跟爹去廠裡。”
軋鋼廠巨大的廠房裡,機器轟鳴,鐵水奔流,空氣裡瀰漫著金屬和機油的味道。何大清把雨水帶到相對安靜些的休息區——一間擺著幾張舊桌椅的、靠牆的小房間,這裡通常是工人們吃飯歇腳的地方。窗戶玻璃上積著厚厚的油灰,光線有些昏暗。何大清找張最乾淨的椅子讓雨水坐下,又從懷裡掏出兩塊早上特意留的芝麻燒餅塞給她。
“雨水乖,就在這兒看書,別亂跑,爹一會兒就回來。”他叮囑著,語氣是前所未有的耐心和柔軟。
“嗯!爹你去吧,我看書!”雨水用力點頭,心思早就沉浸在小人書裡雨來的世界裡了。對她來說,跟著爹來廠裡,坐在這個大人們工作的地方,聽著遠處轟隆隆的聲音,吃著香香的燒餅,看著哥哥買的新書,就是安全又新奇的小小冒險。
何大清看著女兒捧著小人書專注的側臉,小小的身子坐在空曠的休息室裡,顯得格外單薄。他心裡猛地一抽,趕緊轉身快步走向車間。那轟隆的機器聲掩蓋了他喉嚨裡壓抑的哽咽。柱子買小人書……是在給妹妹留點念想吧?自己這個爹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