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羅畢的調查陷入僵局,但沈懿並未停止思考。她像一臺高速運轉的精密儀器,不斷將一直以來的見聞與發現、甚至更早之前在接觸到的前沿研究與灰色傳聞進行交叉比對。
“涅盤重生”的“年輕血液”療法,如同一個引信,不斷灼燒著她的神經。
她將注意力暫時從難以直接攻破的“涅盤重生”核心區域移開,轉而聚焦於一個更基礎、更普遍,卻也更容易被忽略的醫療產品——人血白蛋白。
人血白蛋白,是從健康人血漿中提取的一種蛋白質製劑,主要用於失血、燒傷等引起的休克、低蛋白血癥等危重情況的救治,是醫院ICU和手術室的常備救命藥。其生產和供應受到各國藥監部門的嚴格監管。
然而,她在一次偶然核對“天使之翼”兒童醫院的藥品消耗清單時,發現了一個異常,該院人血白蛋白的採購量和消耗量,遠高於其收治危重病患的實際需求。尤其是在那些患有罕見病、最終離奇死亡的兒童病例中,人血白蛋白的使用頻率和劑量都高得不合常理,彷彿不是作為“藥品”,而是作為一種……常規的“營養補充劑”或“維持劑”在使用。
這引起了她的高度警覺。她開始利用WHO的資料許可權,以流行病學調研和醫療資源評估為名,調閱內羅畢乃至肯亞其他幾家高階私立醫院的類似資料。結果發現,這並非個例!在那些以服務富豪階層為主的醫院裡,人血白蛋白的處方和使用都存在著一種“寬鬆”甚至“氾濫”的趨勢,尤其是在針對衰老、慢性疲勞、術後恢復等非緊急適應症時。
她決定深入追蹤這些人血白蛋白的來源。她偽裝成需要為某個“虛構”的高階健康管理機構進行大宗採購的負責人,透過層層關係,接觸到了幾家位於歐洲和北米的、號稱提供“最高品質”血漿製品的供應商。
這些供應商的銷售代表,在確認沈懿的“購買潛力”後,態度變得異常熱情,言語間也透露出更多資訊。他們不僅提供標準的醫用白蛋白,還隱晦地推薦一種“特殊來源”的“活力白蛋白”。
據他們吹噓,這種“活力白蛋白”採自經過“嚴格篩選”的年輕、健康、活力充沛的供體,通常暗示是大學生、運動員或特定地區的年輕人群,採集和製備工藝更加“精密”,能最大限度地保留血漿中的“生物活性成分”,對於“提升機體活力”、“改善細胞微環境”、“延緩衰老跡象”有“非凡效果”。當然,價格也是普通白蛋白的數十倍甚至上百倍,並且完全在官方監管體系之外流通,透過私人訂製渠道供應。
當沈懿試探性地詢問,是否有更“稀有”、效果更“顯著”的產品時,一位銷售在加密通訊中,用極其隱晦的措辭提到了“初源菁華”——一種聲稱提取自“生命初始階段最具活力個體”的濃縮製劑,數量極其稀少,只提供給最頂級的客戶。
“生命初始階段……”
沈懿的心沉了下去,她幾乎立刻想到了“天使之翼”裡那些年幼的生命。
她設法透過極其隱秘且非法的黑市渠道,花費巨大代價,搞到了極小劑量的所謂“活力白蛋白”和“初源菁華”樣本。
實驗室的分析結果,讓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噁心與憤怒。
“活力白蛋白”其中不僅含有高濃度的白蛋白,還混雜了多種未經申報的生長因子、細胞因子,其成分與她在“涅盤重生”“幹血細胞”製劑中發現的極為相似,只是濃度和配比略有不同。這根本就是同源的不同“產品線”!
“初源菁華”分析結果更是觸目驚心。其中富含一種極其活躍的、類似於胎兒血紅蛋白結構的特殊血紅素衍生物,以及高濃度的端粒酶啟用物和多種只在胚胎髮育早期大量表達的蛋白質。這些物質的來源,指向性極其明確——孩童,甚至是嬰兒!
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串聯起來,構成了一幅完整而血腥的圖景。
奎恩生物科技及其背後的“普羅米修斯”網路,構建了一個金字塔形的、圍繞“血液”及其衍生物的黑色產業鏈。
塔基就是廣泛的“常規”血漿採集。 透過合法的血漿站,從普通成年人身上採集血漿,用於生產標準的人血白蛋白和其他凝血因子等藥品。這為他們提供了合法的外衣和部分原料。
塔身是“優質”供體的定向採集與“年輕血液”療法。 透過“涅盤重生”這樣的高階機構,以優厚的報酬吸引或誘騙年輕、健康的特定人群成為“優質”供體,提供用於“年輕血液”輸注的血漿,以及生產“活力白蛋白”等高階“保健品”。同時,他們也向頂級富豪直接提供換血服務。
塔尖是罪惡的“初源”掠奪與實驗。 這最黑暗的一層,與“天使之翼”這樣的兒童醫院緊密掛鉤。他們以治療為名,收集患有罕見病或“特殊體質”的兒童,一方面作為測試新型基因療法、細胞療法的實驗體,另一方面,則秘密地、系統性地從這些孩子身上抽取血液、骨髓、甚至更珍貴的生命組織,用於提取那種所謂的“初源菁華”!
這些蘊含著最原始生命力的物質,被以天價提供給金字塔最頂端的那一小撮人,用於他們追求極致青春、健康甚至……“長生”的瘋狂夢想。
怪不得“漁夫”一直勸她收手,甚至暗示她撤離。
這早已不是某個科學家或某個公司的獨立瘋狂,而是滲透進全球頂層資本與權力圈層的一種“秘而不宣的潛規則”!
一種用金錢和權力踐踏倫理、掠奪生命精華的,現代、規模化、披著科學外衣的“食人”傳統!
幾十年來,或許更久,這個圈子裡的某些人,早已開始嘗試並依賴這種血腥的“保養”方式。他們利用巨大的資源和不平等的地位,將其他人的身體,尤其是那些最弱小、最無助的孩子的身體,視為可以隨意取用的“資源”!
奎恩不過是將這個黑暗的“需求”系統化、產業化、並推向更極端境地的推手而已。
沈懿感到一陣陣反胃。她想起了前世,那些魔教妖人修煉邪功,有時也會採用童男童女的精血,被視為天地不容的惡行。而在這個科技高度發達的現代文明社會,同樣的事情卻在最光鮮亮麗的外表下,以更“高效”、更“文明”的方式進行著,甚至被某些人視為特權的象徵和科學的進步!
這比任何她見過的毒藥都要骯髒,比任何她聽聞的陰謀都要令人作嘔。
明白了這一切,她更加深刻地理解了自己所處的境地有多麼兇險。她面對的不僅僅是一個奎恩公司,而是其背後盤根錯節的、由頂級財富和權力構成的巨大利益網路。這個網路擁有足以影響政府、操控輿論、讓質疑者“被消失”的力量。
“漁夫”的謹慎和一再要求她撤離,並非怯懦,而是深知這潭水有多深,多渾。
組織內部可能也存在著不同的聲音,或者早已被這個網路滲透。她之前的調查能夠有所進展,或許只是因為還未真正觸及最核心的利益圈,或者對方根本還沒把她這個小角色放在眼裡。
而現在,隨著她的調查越來越接近“初源”掠奪的真相,危險係數正在呈指數級上升。
她再次嘗試聯絡“漁夫”,將她關於人血白蛋白鏈條和“初源菁華”的發現,她隱去了具體樣本來源做了彙報,並直言了她對背後龐大利益網路的擔憂。
“漁夫”的回覆遲來了很久,而且內容異常簡短,甚至帶著一絲前所未有的疲憊。
“‘大夫’,你的發現……印證了我們的某些最壞擔憂。此網路根基之深,超乎想象。立刻停止一切針對此方向的主動調查。重複,立刻停止。你的安全是首要考量。等待進一步指示。保持靜默。”
“保持靜默……”
沈懿看著這四個字,嘴角泛起一絲冰冷的弧度。
停止?如何停止?當她知道了那些孩子在經歷甚麼,知道了那些流淌著罪惡的“菁華”正被某些人心安理得地使用,她如何能裝作視而不見,保持靜默?
醫者的良知,作為“人”的底線,都不允許她這樣做。
她知道,自己可能真的孤立無援了。組織出於更大的佈局或自身安全的考慮,很可能已經決定放棄這條過於危險的調查線。她繼續追查下去,不僅會面臨奎恩及其背後網路的致命打擊,甚至可能……不再能得到組織的庇護。
一股巨大的壓力籠罩著她,但與此同時,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也在她心中滋生。
既然無法依靠外力,那就靠自己。
她將所有的發現、分析資料、線索關聯圖,分拆、加密,儲存在了多個絕對匿名的雲端和物理裝置中,設定了複雜的觸發條件。
如果她遭遇不測,這些資訊會在特定時間點,以各種方式公之於眾。即使無法徹底摧毀那個網路,也要撕開它一道血淋淋的口子,讓陽光照進去一些。
同時,她開始更加積極地籌劃回國事宜。如今的局面已經明朗,但過於龐大,非她一人之力能扭轉。
而師父清風道長帶回的資訊,以及國內可能存在的線索,她不相信奎恩會忽略東國這片巨大的市場和高素質的人口基數,或許能提供一個不同的突破口,或者,至少能讓她在相對熟悉的環境中進行下一步的抗爭。
她給伊莎貝拉和WHO專案組寫了郵件,以“家庭緊急事務”和“需要處理個人學術資質問題”為由,申請提前結束在飛洲的工作。
語氣誠懇,理由充分。
做完這一切,她再次站在窗前,內羅畢的夜空依舊燈火輝煌,但她眼中看到的,卻是無數暗流湧動,是交織著財富、權力、科學與無盡貪婪的血色網路。
她感到一陣深深的疲憊和噁心,但更多的,是一種近乎冷酷的堅定。
這條路,她註定要獨自走下去,直到揭開所有黑暗,或者,燃盡自己。
下定決心獨自面對黑暗,並開始著手安排撤離事宜的沈懿,內心如同被一塊沉重的寒冰所填充。她知道前路艱險,甚至可能是一條不歸路,但良知與責任讓她無法回頭。就在她將所有精力都投入到整理證據、規劃退路,並強壓下對那血腥真相的陣陣噁心感時,一個看似與她當前困境毫不相干的訊息,如同投入死水中的一顆石子,在她心湖中漾開了一圈微瀾。
在基洛瓦醫療站的例行晨會上,專案負責人伊莎貝拉在安排完日常工作後,補充通知了一件事。
“各位,接到上級通知,一支聯合國維和部隊的分遣隊近期將在我們附近區域執行為期兩週的巡邏和民事協調任務。按照慣例,我們需要派出一個精幹的醫療小組隨行提供支援,同時也負責評估沿線村莊的醫療衛生需求。這次任務可能會深入一些相對偏遠、安全形勢複雜的區域,有一定風險,需要志願者報名。”
維和部隊?
沈懿握著筆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動。這個名詞讓她感到一絲久違的、屬於秩序與光明的氣息,儘管她知道,在這片大陸上,即便是維和部隊,所能帶來的和平也往往是脆弱而區域性的。
幾乎是下意識的,一個名字,一道挺拔如松、眼神銳利如鷹隼的身影,浮現在她的腦海——孟澤野。
那個與她有過短暫交集,身手卓絕、背景神秘,似乎與她有著某種微妙聯絡的男人。他所屬的那個特殊部門,與維和部隊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
這次來的,會是他所在的小隊嗎?他……會來嗎?
這個念頭剛一升起,就被她強行壓了下去。她暗暗自嘲,現在是甚麼時候了?自身難保,深陷於一個龐大而黑暗的陰謀網路之中,前途未卜,生死難料,竟然還有心思去想這些不著邊際的事情。
然而,心底那一絲難以言喻的、混合著些許期待和緊張的情緒,卻如同頑強的藤蔓,悄然滋生。與孟澤野的幾次接觸,雖然短暫,卻給她留下了極其深刻的印象。他那份沉穩如山嶽的氣質,精準狠辣的身手,以及偶爾流露出的、與她相似的、遊離於普通規則之外的敏銳,都讓她覺得,他或許……是能理解她所處世界的人。
如果他真的來了……
沈懿迅速收斂心神,將注意力拉回會議本身。伊莎貝拉已經開始詢問是否有醫生自願參加這次支援任務。
幾乎沒有猶豫,沈懿舉起了手。
“伊莎貝拉,我報名。”
她的聲音平靜而堅定。
這個決定,並非全然出於那一點私心的漣漪。深入偏遠地區進行醫療援助,本就是WHO的職責所在,也能為她即將結束之行畫上一個符合身份的句號。
更重要的是,在目前孤立無援的情況下,如果能與一支擁有武裝和通訊能力的維和部隊建立臨時聯絡,哪怕只是極短的時間,或許也能在關鍵時刻,為她提供一絲微不足道、但可能至關重要的掩護或資訊渠道。
當然,內心深處,她無法完全否認,有那麼一絲微小的、她自己都不願深究的期盼——期盼能在那個隊伍裡,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
伊莎貝拉有些意外地看了沈懿一眼,似乎沒想到這位平時更專注於疑難病例和研究、行事低調的醫生會主動請纓去執行這種帶有風險的外勤任務。
但她很快點頭同意:“很好,沈,你的能力和經驗非常適合。醫療小組就由你帶隊。”
會議結束後,沈懿走出會議室,維和部隊到來的訊息,像是一道微弱的光,短暫地刺破了籠罩她的黑暗,但隨之而來的,是對未知的揣測和更復雜的思緒。
她抬起頭,望向廣袤無垠、通往未知險境的草原方向。
孟澤野,你會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