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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34章 再診

2026-05-09 作者:豆禾米粟

教師辦公室裡,瀰漫著紙張、陳舊書籍與粉筆灰混合的氣息。幾株綠蘿在窗臺蔫蔫垂著葉子,陽光透過蒙塵的玻璃,斜斜切割著空氣裡浮動的微塵。

沈懿跟走進來,步履無聲,如同她這個人,帶著一種與這喧囂塵世格格不入的疏離。

周亦莊早就把沈懿剛寫的文章翻開放在桌子上,耷拉著眼鏡一遍遍掃過那些筋骨嶙峋、鋒芒內蘊的字,口中不住地喃喃:“好字…好文啊!‘孤峰懸刃,寒潭淬玉’…這氣象,這風骨!”

見沈懿走了進來,他抬起頭,金絲邊眼鏡後的眼睛灼灼放光,帶著一種近乎狂熱的興奮看向沈懿:“沈懿同學!這…這真是你寫的?一氣呵成?就在那二十分鐘裡?”

沈懿站在桌旁,身形筆直,目光平靜無波,只微微頷首:“是。”

周亦莊激動地搓著手,上下仔細打量著沈懿,眼中充滿了純粹的欣賞與難以抑制的探究:“妙!太妙了!這辭采,這立意,這字裡行間的孤絕氣象,絕非朝夕之功!沈懿啊……”

他的語氣變得格外溫和,甚至帶上了一絲長輩的關切:“你…最近是不是看了很多古典文集?或者,有哪位長輩指點?這變化…這變化實在是脫胎換骨!跟你之前的風格,簡直是天壤之別!”

他眼中是真切的關懷,絕非客套。

沈懿能感受到這位老先生的真誠,如同他案頭那方溫潤的舊硯臺。

然而,這份純粹的熱忱,在這間氣氛複雜的辦公室裡,註定要激起漣漪。

“哼!”

一聲毫不掩飾的嗤笑,像冰冷的刀片,突兀地切開了周亦莊營造出的暖意。

聲音來自斜對面一張堆滿厚厚習題冊和卷子的辦公桌。

是數學老師。

沈懿掃過他桌子上的書本。

哦 這人叫王建平。

王建平推了推鼻樑上滑下來的黑框眼鏡,鏡片後的小眼睛銳利地掃過沈懿,帶著濃重的審視和不以為然。

“老周啊,你是不是高興得有點過頭了?”

他的帶著不屑:“一篇作文而已,東拼西湊花團錦簇,寫得好看就是真的好了?別忘了,沈懿之前的成績!”

他說著拿起桌上最上面一張試卷,手指用力戳著上面醒目的、幾乎覆蓋整頁的鮮紅叉號,發出“啪啪”的輕響,格外刺耳。

“看看!看看這成績!選擇題蒙對了兩道?大題基本空白?連最基本的公式套用都錯得一塌糊塗!這叫有天賦?這叫變化大?”

他嘴角撇得更深,毫不客氣地下了結論:“我看吶,八成是最近看了哪本講詩詞歌賦的閒書,或者乾脆就是從哪裡抄來的句子拼湊裝點門面罷了!這種學生,我見得多了!”

“王老師!”

周亦莊眉頭緊鎖,臉上的喜悅瞬間被慍怒取代:“你怎麼說話的?作文是課堂當場構思創作,何來抄襲?看問題要全面!尺有所短,寸有所長!”

“尺有所短?”

王建平像是聽到了甚麼天大的笑話,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被挑戰權威的惱火:“那她這‘寸’也短得太離譜了吧?數學是基礎!是邏輯!就憑她這水平,連及格線都摸不著,談甚麼文學天賦?我看是歪門邪道的心思都用在這上面了!”

辦公室的空氣驟然緊繃。

其他幾位老師都停下了手中的事,目光在激動得臉色發紅的周亦莊、一臉刻薄譏誚的王建平,以及始終沉默如冰的沈懿之間來回逡巡。

窗臺上的綠蘿葉子彷彿也感知到了這壓抑的對抗,在無聲的空氣中微微顫動。

沈懿的目光掠過王建平桌上那張被紅叉覆蓋的數學試卷。

墨黑的印刷字跡在她眼中扭曲、陌生,那些奇異的符號至今對於她來說還是像天書。

唉,想不到原身的數學成績這麼差。

面對王建平近乎羞辱的指責,她心中並無波瀾,她甚至懶得浪費一絲心神去辯駁。

只是對上週亦莊那關切而困惑的目光,讓她覺得有必要給出一個解釋,一個符合這個時代邏輯、能堵住悠悠之口的解釋。

於是,她抬起眼,視線平靜地迎向周亦莊,聲音清泠,不高不低,恰好能讓辦公室裡的人都聽清:“周老師,王老師說得對,我數學基礎確實薄弱,我的學習成績也一直不太好。”

她頓了頓,語氣自然流暢,彷彿在陳述一個簡單的事實:“所以,我私下找了高二的林羽和宋堯學長補習。”

“林羽?宋堯?”

周亦莊一愣,隨即臉上露出恍然和一絲欣慰:“哦!是那兩個孩子啊!都是品學兼優的好學生!尤其是宋堯,各科成績一直拔尖!難怪…難怪你最近……”

他似乎為自己找到了沈懿“變化”的合理解釋而鬆了口氣,看向沈懿的目光更加溫和。

“好,好!知道主動尋求幫助,彌補短板,這才是正確的學習態度!不過沈懿啊……”

他話鋒一轉,語重心長:“也要注意勞逸結合,別太拼了,身體是本錢。”

沈懿微微頷首,算是回應。

看來她的這個藉口天衣無縫,看來林羽和宋堯是兩塊很好的擋箭牌,借來一用,無傷大雅。

“補習?”

王建平嗤笑一聲,手指依舊不耐煩地敲打著沈懿那張慘不忍睹的試卷,發出篤篤的輕響,如同啄木鳥在枯木上勞作:“林羽和宋堯?你看看你這成績……”

他斜睨著沈懿,眼神滿是懷疑:“就憑你這基礎,教授來了都皺眉頭,別是拿著補習當幌子,心思根本不在正道上吧?我看你作文寫得花裡胡哨,心思怕是都飄到九霄雲外去了!”

他刻薄的質疑如同投入滾油的水滴,瞬間激化了辦公室內本就緊張的氣氛。

周亦莊氣得鬍子都在抖,正要開口反駁——

“砰!”

辦公室的門被一股蠻力猛地撞開,門板重重砸在牆上,發出巨大的聲響,震得窗臺上那幾盆蔫頭耷腦的綠植都跟著晃了晃。

班主任羅新如同一頭髮怒的公牛般闖了進來。

他身材粗壯,穿著件緊繃繃的灰色POLO衫,肚子微微腆著,此刻那張圓胖的臉漲成了豬肝色,額頭上青筋暴起,細密的汗珠在稀疏的頭髮下閃著油光。

他顯然是剛從操場一路小跑過來,胸口還在劇烈起伏,呼哧呼哧喘著粗氣,一雙小眼睛如同探照燈,瞬間就鎖定了站在周亦莊桌前的沈懿。

“沈懿!”

羅新幾乎是咆哮出聲,唾沫星子都噴濺出來,粗壯的手指隔空狠狠戳向沈懿,聲音震得窗玻璃嗡嗡作響:“你給我站好了!說!體育課上你幹了甚麼好事?!一個學生出言不遜!你竟然詛咒李老師活不長?!反了天了你!”

他幾步衝到沈懿面前,帶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那因憤怒而扭曲的五官幾乎要懟到沈懿臉上,濃重的煙味和汗餿味撲面而來。

一時之間,整個辦公室瞬間鴉雀無聲。

王建平臉上露出一絲看好戲的冷笑,抱著手臂向後靠在椅背上。

周亦莊則驚愕地瞪大了眼睛,顯然沒料到這個變故。

沈懿站在原地,紋絲不動。

羅新噴薄而出的怒火和那股汙濁的氣息,對她而言,不過是夏日腐塘邊蚊蠅的嗡鳴與濁氣。她甚至微微向後撤了小半步,彷彿在避開甚麼不潔之物,神色平靜得近乎冷漠。

詛咒體育老師?

她心中頓時瞭然。

她不過是基於難得冒出來的好心和本能,實話實說罷了,何來詛咒?這後世之人,諱疾忌醫竟至如此地步?

羅新見沈懿非但沒有絲毫懼怕悔過之意,反而一副置身事外的淡漠,甚至嫌惡般地後退,這無聲的輕蔑如同火上澆油,讓他徹底炸了!

“你這是甚麼態度?!啊?!”

他猛地一拍旁邊一張空著的辦公桌,桌上的筆筒哐噹一聲跳了起來,幾支筆滾落在地:“簡直無法無天!體育課頂撞老師,口出惡言詛咒!現在在我面前還敢這副死樣子!沈懿,你今天必須給我說清楚!說不清楚,我讓你請家長!”

他吼得聲嘶力竭,唾沫橫飛,整張臉因為暴怒而紫脹,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般凸起扭動。辦公室其他老師都屏住了呼吸,大氣不敢出。

甚麼是請家長?

是比煉獄還可怕的懲罰嗎?

沈懿不解,面對這雷霆般的咆哮和威脅,她緩緩抬起了眼。

她的目光不再是之前的平靜無波,而是變得極其專注、銳利,如同兩泓深不見底的寒潭,瞬間將羅新整個人籠罩其中。這目光彷彿帶著實質的穿透力,冰冷地掃過羅新漲紫的臉、佈滿血絲的眼睛、稀疏油膩的頭頂、劇烈起伏的胸膛……如同最精密的探針,在無聲地檢視一件物品。

羅新被這過分冷靜、過分專注、過分“不把人當人”的目光看得心裡莫名一突,那滔天的怒火竟被這無聲的寒意刺得微微一滯,後續的咆哮也卡在了喉嚨裡。

就在這短暫的、令人心悸的死寂中,沈懿開口了。

她的聲音不高,甚至比平時更清冷幾分,字字清晰,如同冰珠落玉盤,砸在每一個人緊繃的神經上。

“老師……”

她的視線精準地落在羅新那張油膩圓胖的臉上,語速平穩,毫無波瀾,彷彿在陳述一項再平常不過的觀察結果,“您眼下青黑浮腫,印堂晦暗無光,此乃腎水不足,精關不固之相。”

“甚麼?!”

羅新一愣,完全沒反應過來這突如其來的、莫名其妙的說話。

沈懿的目光下移,落在他微微腆起的肚子上,那腰間的皮帶勒得緊緊的:“腰膝痠軟,畏寒肢冷,尤其夜間盜汗如雨,白日卻精神萎靡,是也不是?”

羅新臉上的怒意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絲難以掩飾的驚愕和……慌亂。

他下意識地嚥了口唾沫,眼神有些躲閃。

沈懿彷彿沒看見他的反應,繼續用那毫無感情色彩的聲音,精準地剖析:“耳輪枯焦,色澤灰敗,此乃腎精虧損,髓海空虛之徵。舌苔未觀,但觀您氣息短促渾濁,聲嘶力竭卻中氣不足,亦可佐證。”

她的目光最後定格在羅新那雙因憤怒和某種隱秘焦慮而佈滿紅血絲的眼睛上,聲音裡終於帶上了一絲極其細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憐憫?

“腎為先天之本,主藏精,主生殖。老師,您腎氣大虧,本源已傷,子嗣一事……”

她微微停頓了一下,那雙幽深的眸子直視著羅新驟然變得慘白的臉,清晰地吐出最後一句,如同最終的審判,“艱難至極。縱有僥倖,恐亦非親生骨血,徒耗心神罷了。”

“嗡——!”

整個世界彷彿瞬間失聲,只剩下尖銳的耳鳴。

辦公室陷入了一種前所未有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空氣彷彿被抽乾,凝固成了沉重的鉛塊,沉沉地壓在每一個人的胸口。

窗外的陽光似乎都暗淡了幾分,只剩下羅新那粗重得如同破風箱般的喘息聲,一下,又一下,在死寂中顯得格外刺耳。

周亦莊張大了嘴,金絲邊眼鏡滑到了鼻尖都忘了扶,整個人僵在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法。

王建平臉上那看好戲的刻薄笑容徹底僵死,眼睛瞪得溜圓,像是第一次認識眼前這個瘦弱寡言的女生。

旁邊一直默默批改作業的英語老師林雪,手中的紅筆“啪嗒”一聲掉在攤開的作業本上,鮮紅的墨水迅速泅開一片刺目的紅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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