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懿編造了一個近乎完美的、關於被偷獵者追殺的故事,並堅稱自己只是一名在雨林進行獨立生態研究的學者她利用之前無國界醫生的經歷和偽造的證件作為佐證,但顧承豐作為一名經驗豐富的外交官,其謹慎甚至可以說有些多疑的性格,讓他並未完全採信。
沈懿身上的槍傷、那過於專業的戰術規避動作痕跡,以及那個她始終緊緊護住、不肯離身的神秘金屬箱,都透著蹊蹺。
他將情況如實上報了大使館。
大使館方面高度重視。
在飛洲這樣局勢複雜、各方勢力交織的地區,任何不明身份、尤其是牽扯到武裝衝突的華人,都需要嚴格甄別。
他們需要對沈懿進行更詳細的身份核實和安全評估,這需要時間。
同時,“漁夫”那邊也傳來了令人失望的訊息。
國內對於沈懿的安置似乎出現了新的爭議,部分高層認為她近期活動過於頻繁和顯眼,包括“暹羅”事件和此次遭遇,此時高調回國可能引發不必要的國際關注,甚至可能暴露她與某些特殊任務的聯絡。
建議她暫時在海外“冷卻”一段時間。
兩相疊加,沈懿的回國計劃被無限期擱置了。
面對這一結果,沈懿心中雖有失望和焦躁,但並未表露。她深知,在這種博弈中,個人的意願微不足道。衝動和抱怨毫無意義,唯有利用現有條件,繼續積蓄力量,等待時機。
顧承豐似乎被指派負責跟進沈懿這個“麻煩”,而在沈懿自身無可挑剔的醫學資歷加持下,她最終以“臨時技術合同工”的身份,被安排進了東國駐飛洲大使館的商務處下屬的醫療保健崗位。
主要負責為館員提供基礎醫療服務、健康諮詢,並協助處理一些與當地醫療衛生部門的外聯工作。
這是一個相對清閒且邊緣的位置,但也為她提供了一個合法的身份、穩定的居所和一定程度的保護。
她就像一顆被暫時遺忘的棋子,被擱置在了棋盤的這個角落。
在使館安頓下來後,沈懿開始著手處理一些個人事務。其中之一,便是她在飛洲期間,曾經被迫接受的生意。
業務雜亂繁多,其中有一個位於鄰國、之前因管理不善和當地部落衝突而瀕臨破產的小型橡膠園,是後期投入相對較多,卻也最讓人頭疼的“爛攤子”。
她原本打算這次離開飛洲前就將這些全部徹底清算掉。
然而,就在她委託的代理人前去處理時,卻傳來了一個意想不到的訊息。
當地一位頗具影響力的部落酋長,看中了她的產業,尤其是這個橡膠園毗鄰其聖地的地理位置,以及園內幾棵被視為“神木”的古橡膠樹,提出願意接手產業,包括債務和工人。
酋長給出的條件頗為優厚,一次性支付一筆遠超橡膠園實際價值的“補償款”,並且承諾,只要橡膠園在他的名下,每年都會將盈利的百分之十作為“分紅”支付給沈懿,以感謝她“保護”了那些神木。
這簡直是天上掉餡餅。
沈懿幾乎沒有任何猶豫,立刻透過加密渠道授權代理人簽署了協議。那筆豐厚的補償款,恰好解了她的燃眉之急,可以覆蓋她之前在米國的部分學費、生活開銷以及購買一些特殊裝置和藥材的欠款。而每年穩定的分紅,雖然不多,但也算是在這動盪之地有了一份意外的被動收入,足以支撐她在大使館的基本用度和其他隱秘活動的部分開支。
她並未深思那位酋長如此慷慨背後的所有原因,或許涉及部落信仰、土地爭端或是其他她無需瞭解的本地政治。對她而言,這只是一個恰好解決了她財務困境的幸運交易。她將橡膠園的相關檔案和資料徹底封存,不再過多關注。
她的心思,早已不在這點小小的產業經營之上。
日子在使館相對平靜的節奏中流逝。
她白天履行著醫療顧問的職責,態度專業,待人溫和,很快融入了使館的環境,甚至連最初對她抱有疑慮的顧承豐,也漸漸放鬆了警惕,偶爾還會和她討論一些當地疾病的防控問題。
夜晚,她則在自己的宿舍內,繼續研究那臺從雨林帶回的備份伺服器中的資料。
資料的恢復工作比想象中更艱難,大部分檔案損壞嚴重,但她憑藉超凡的耐心和計算機技術,如同考古學家般,一點一點地挖掘著碎片中的資訊,試圖拼湊出奎恩在飛洲中部活動的拼圖。
然而,這種表面的平靜,被一封突如其來的加密郵件徹底粉碎。
郵件是陳薇教授發來的。
內容簡短,卻字字如錘,砸得沈懿幾乎喘不過氣。
“沈懿,見信速回電!吳師情況急劇惡化,醫院已下病危通知!他……可能撐不了多久了。他一直唸叨著你,希望能再見你一面。”
吳伯安……師父……病危?
沈懿握著通訊器的手猛地收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腦海中瞬間閃過吳伯安那張總是帶著慈祥笑容、精神矍鑠的臉龐,想起他在波士教她熬製湯藥、指導她中醫和西醫米、為她不停奔波的場景……
兩人雖然相處時間也不是很長,但那個如同慈父般給予她在這陌生時代溫暖與指引的老人,怎麼會突然就……病危了?
她記得離開波士前,吳師父雖然年事已高,但身體硬朗,並無任何重症跡象。
這才過去多久?
一股冰冷的不安和尖銳的恐慌攫住了她的心臟。
她立刻啟動了加密通訊,撥通了陳薇的電話。
“陳老師!到底怎麼回事?吳師父他……”
她的聲音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沙啞和急切。
通訊那頭,陳薇的聲音充滿了疲憊和悲傷:“沈懿……你終於聯絡上了。吳師他,是中毒。”
“中毒?”
沈懿的心猛地一沉。
“是的。一種極其罕見且詭異的混合毒素,作用機制不明,像是針對他專門設計的。”
陳薇的語氣凝重:“發作迅猛,醫院用盡了所有方法,也只能暫時延緩毒素侵蝕,無法清除。吳師的身體機能在與毒素對抗中消耗殆盡,臟腑已開始衰竭……”
“甚麼時候的事?怎麼中的毒?”
沈懿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思維高速運轉。
“大約三週前。是在他一次去唐人街拜訪老友回來後不久開始的。我們懷疑……可能和他暗中調查的一些事情有關。”
陳薇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吳師之前似乎察覺到了某些地下勢力在活動,他可能觸及了甚麼不該碰的東西……”
奎恩!
沈懿心中篤定!
他們肯定是想要引她過去!
一股滔天的怒火混合著刻骨的恨意,瞬間席捲了她的全身!
他們竟然將毒手伸向了吳伯安!
“他現在情況怎麼樣?還能堅持多久?”
她的聲音冷得像冰。
“非常不好,全靠儀器和藥物吊著一口氣。醫生說……可能就在這幾天了。沈懿,我知道你那邊情況可能也不容易,但……吳師他,真的很想見你最後一面。”
最後一面……
這四個字像一把鈍刀,狠狠割在沈懿的心上。
她穿越至此,吳伯安是為數不多給予她毫無保留的關愛與教導的長輩,是她在冰冷任務中感受到的珍貴溫暖。如今老人生命垂危,於情於理,她都必須在場!
可是……那絕對是陷阱!
專門針對她的陷阱!
而且她目前她身在大使館,受限於合同和監視,如何能立刻前往米國?
“我知道了,陳老師。請你一定,盡全力維持住吳師父的生命!我會想辦法,儘快趕過去!”
她思索片刻,還是斬釘截鐵地說道。
結束通訊,她在房間裡來回踱步,心亂如麻。吳師父危在旦夕,她必須立刻行動。
但眼前的困境如何突破?向大使館申請因私赴外?理由是甚麼?會不會引起更大的懷疑?強行離開?且不說成功率,後續的追查和通緝將徹底斷送她未來的所有計劃。
米國那邊……她不能不去,就算明知道是陷阱也非去不可!
不然她和禽獸有甚麼分別!
她的眼神逐漸變得銳利而堅定。
不能再等了。
常規路徑走不通,那就只能走非常規路徑。
她需要製造一個“不得不”離開的理由,一個即使是大使館和顧承豐也無法阻攔,甚至需要協助的理由。
一個大膽而冒險的計劃,開始在她腦海中迅速成形。
這需要利用她剛剛建立的某些關係,需要一些“巧合”,也需要她承擔巨大的風險。
她深吸一口氣,開始快速整理行裝,銷燬不必要的檔案,並將那恢復了一部分的備份伺服器資料進行了多重加密和雲端備份。然後,她坐回通訊器前,開始聯絡幾個關鍵人物——那位剛剛接手她橡膠園的酋長的代理人、她在本地建立的一些灰色渠道的聯絡人,甚至……她需要巧妙地讓顧承豐“意外”地察覺到某些“迫在眉睫”的危險。
吳伯安病危的訊息像一根燒紅的鐵釺,烙在她的心頭。焦灼、憤怒、擔憂……種種情緒在她冰冷的眼眸下翻湧,最終沉澱為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她幾乎可以肯定,吳伯安的中毒絕非偶然,這根本就是衝著她來的一個局!很有可能包括陳薇在內也是引她上鉤的節點!
她的大腦開始超頻運轉,尋找破局的關鍵。她需要一個理由,一個足夠強大、能讓她“合情合理”且相對安全地前往米國的理由。大使館的渠道和顧承豐的審查是繞不開的障礙,她必須找到一個能施加足夠外部壓力的“助推力”。
她的腦海中,迅速浮現出一個名字——戴維·科爾曼。
他是腐國人,背景深厚,在聯合國體系內擁有廣泛的人脈和影響力。他當時中的毒,幾乎可以肯定也是奎恩的手筆。
沈懿後來在飛洲的多個WHO專案,包括接觸到一些核心圈層的資訊,都得益於科爾曼的暗中牽線和大力推薦。他們之間保持著一種心照不宣的、超越普通醫患關係的隱秘聯絡。
科爾曼代表的,是獨立於國際博弈之外的第三方力量,而且是擁有相當話語權的國際組織高層。如果他以WHO的官方名義,因“極其重要且緊急”的國際公共衛生合作事務,點名要求沈懿這位“特定專家”前往米國(或許是某個WHO合作的研究中心進行短期技術支援或緊急會診,那麼無論是東國大使館,還是國內那些阻撓她回國的人,都將很難找到強硬的理由拒絕。
這不僅能提供一個完美的離境藉口,還能在一定程度上為她提供一層“國際公務員”的臨時保護色。
奎恩的勢力再猖獗,在明面上也不敢輕易對WHO正式邀請的專家下手,那將引發難以承受的外交和輿論風暴。
當然,她清楚,這層保護色很薄。
一旦她踏入米國國境,脫離了WHO團隊的視線,危險將如影隨形。
但這已經是目前她能想到的、最優的解決方案了。
事不宜遲。
沈懿立刻聯絡了科爾曼。她不確定科爾曼是否會答應這個看似突兀且可能給他本人帶來風險的請求。這需要他動用不小的政治資源,並承擔相應的責任。
“沈……醫生?”
通訊接通,科爾曼的聲音帶著一絲驚訝和固有的英倫腔調:“……是有甚麼緊急情況嗎?”
他顯然知道,沈懿不會輕易聯絡他的。
“科爾曼先生……”
沈懿的聲音冷靜而清晰,沒有寒暄,直入主題:“抱歉,我需要您的幫助。一個對我至關重要的人在米國生命垂危,疑似中毒,情況與您當年遭遇的類似。我必須立刻前往米國。”
她頓了頓,加重了語氣:“但我目前的處境,您可能有所耳聞,正常渠道離境困難重重。我需要一個無法被拒絕的、官方的理由。”
通訊那頭沉默了片刻,只能聽到科爾曼略顯沉重的呼吸聲。
他顯然在快速權衡利弊。
“沈醫生……”
科爾曼終於開口,語氣嚴肅:“你應該清楚,這其中的風險。邀請你,意味著我將我的信譽和部分政治資本壓在了你身上。”
“我明白。”
沈懿的聲音沒有絲毫動搖:“我向您保證,此行只為救人,並追查毒素來源。您當年遭遇的一切,與我救人此刻的狀況,根源很可能一樣。這不僅僅是我的私事,也關乎到我們共同‘關注’的那個組織的猖獗程度。或許,這也是一個機會。”
她巧妙地提醒科爾曼他們共同的敵人——奎恩。
又是一陣短暫的沉默。
然後,科爾曼似乎下定了決心:“好吧。你說服我了。於公於私,我都不能坐視不理。我會立刻以WHO全球突發衛生事件顧問委員會的名義,簽發一份緊急技術徵調函,點名要求你前往位於波士的WHO合作病毒與毒素參考實驗室,參與一項關於‘新型未知神經毒素’的緊急分析與對策制定專案。理由是,你在此領域擁有‘無可替代’的獨特經驗。”
他補充道:“徵調函會同時傳送給你所在的東國大使館和你們國家的相關衛生部門。我會施加足夠的壓力,確保他們放行。至於你到達米國後的具體行程和安全……我只能提供有限的官方庇護,一旦你離開實驗室範圍……”
“足夠了。”
沈懿打斷他,語氣帶著一絲感激:“謝謝您,科爾曼先生。剩下的,我自己會處理。”
“保重,沈醫生。”
科爾曼的聲音帶著一絲擔憂:“希望你要救的人能轉危為安。也希望我們這次……都能有所收穫。”
結束通訊,沈懿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但眼神依舊凝重。
她立刻開始著手準備。
一方面,她要“不經意”地讓顧承豐察覺到,似乎有某些不明勢力在使館外圍對她進行窺探,製造出一種“此地不宜久留”的緊張氛圍,另一方面,她要整理行裝,準備好應對米國之行的所有可能,包括戰鬥、潛入、以及……最壞情況下,與奎恩的正面衝突。
她知道,這趟米國之行,是她迄今為止最危險的一次任務。但她別無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