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期的受挫並未讓沈懿退縮,反而激起了她骨子裡的韌性與狠勁。既然常規手段受阻,那就用非常規之法。她迅速調整策略,放棄了大規模製造混亂和廣泛蒐集情報的想法,轉而採取更精準、更隱蔽,也更危險的“點穴式”滲透。
她將目標首先鎖定在“黑水國際”的僱傭兵身上。這些人是奎恩據點武裝防禦的核心,也是相對容易突破的環節——他們並非鐵板一塊,總有貪婪和弱點。
她利用一次為附近小鎮集市居民義診的機會,巧妙地在一個黑市軍火販子那裡,用幾顆偷偷帶出來的、具有強效鎮痛和致幻作用的特殊藥丸,換取了一個關鍵資訊。幾名“黑水”僱傭兵經常在週末晚上,溜到距離據點十幾公里外的一個地下酒吧尋歡作樂,尤其嗜好一種本地特產的、勁頭很足的烈酒。
沈懿精心調製了一種無色無味的混合藥劑。這種藥劑單獨飲用無害,但一旦與她提前投入酒吧某種暢銷品牌烈酒中的“引子”成分結合,就會在體內產生劇烈的、類似嚴重食物中毒的反應,上吐下瀉,渾身無力,但不會致命。
週末夜晚,她潛伏在酒吧外圍。果然,看到四名穿著便服但難掩彪悍氣息的“黑水”僱傭兵醉醺醺地乘車而來。她耐心等待,直到他們喝下摻了“引子”的酒水一段時間後,才將混合藥劑透過通風系統微量釋放。
不到半小時,酒吧內一片混亂,那四名僱傭兵和其他幾個倒黴蛋一起,抱著肚子痛苦哀嚎,被緊急送往附近的簡陋診所。據點守衛力量出現了短暫的空缺。
與此同時,沈懿早已繞到據點另一側,利用這個小小的混亂,如同壁虎般悄無聲息地攀上一處相對隱蔽的圍牆,避開了因人員減少而略顯稀疏的巡邏,成功潛入內部!這是她第一次真正踏入這個魔窟的核心區域。
內部比她想象中更加錯綜複雜。通道縱橫,標識模糊,空氣中瀰漫著消毒水和一種難以言喻的、類似生物培養液的甜腥氣。沈懿憑藉記憶和直覺,朝著疑似資料中心的方向移動。
她如同影子般貼著牆壁行進,每一步都落在監控死角的邊緣。玄玉印記帶來的超常感知讓她能提前零點幾秒察覺到拐角後的氣息或腳步聲,屢次在千鈞一髮之際躲入空房間或通風管道。
有一次,她剛閃身鑽進一個存放清潔用品的隔間,兩名全副武裝的巡邏兵就談笑著從門外走過,手電光柱甚至掃過了她剛才站立的位置。
另一次,她利用管道攀爬,試圖從上方繞過一道需要許可權的門禁,腳下卻突然一滑,發出了一聲輕微的金屬摩擦聲。下方立刻傳來守衛的呵斥和手電上抬的光束!
就在她以為暴露,準備強行突圍的瞬間,不遠處另一個方向突然傳來一陣刺耳的警報聲,似乎是某個實驗室的溫度控制系統故障誤報,將守衛的注意力瞬間吸引了過去。
沈懿趁機如同狸貓般迅速爬遠,心臟狂跳,冷汗浸溼了後背。這警報來得太及時了,巧合得讓她心生疑慮。
她終於找到了目標。
一個標有“核心資料機房,未經授權禁止入內”的房間。門是厚重的合金防爆門,需要掌紋、虹膜和動態密碼三重驗證。
強攻不可能。
沈懿取出“漁夫”提供的、理論上能干擾特定門禁系統的微型裝置,嘗試接入門旁的維護介面。然而,裝置指示燈只是閃爍了幾下就熄滅了,螢幕上顯示“協議不匹配,韌體已升級”。奎恩顯然更新了安全系統!
就在她心頭一沉,準備另尋他法時,詭異的事情發生了。
機房內部突然傳來一陣沉悶的、像是伺服器機櫃被碰撞的聲音,緊接著,門禁面板上的紅燈閃爍了幾下,門內傳來一陣輕微的電機運轉聲,那扇厚重的防爆門,竟然……緩緩向內滑開了一道縫隙!
彷彿裡面有人……或者有甚麼東西,幫她從內部開啟了門?
沈懿汗毛倒豎。
這太不尋常了!
是陷阱?還是……
沒有時間猶豫!機會稍縱即逝!
她猛地側身,如同游魚般滑入了那道縫隙。幾乎在她進入的瞬間,身後的門又無聲地合攏了。
機房內,冰冷的空氣迴圈系統發出低沉的嗡鳴,一排排伺服器指示燈如同繁星般閃爍。
空無一人。
那隻暗中相助的“大手”再次出現了!是誰?目的何在?
沈懿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強迫自己專注於眼前的任務。她迅速找到主伺服器,將特製的資料複製裝置接入預留的物理埠。
資料開始傳輸,進度條緩慢移動。每一秒都如同一個世紀般漫長。
突然,機房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呼喊聲!
“B區警報!有人入侵資料中心!”
“封鎖所有出口!”
暴露了!怎麼可能?
她進入時明明沒有觸發警報!
沈懿眼神一凜,毫不猶豫地中斷了尚未完成的資料傳輸,拔出裝置。幾乎在同時,機房大門外傳來了沉重的撞擊聲和試圖破解門禁的電子音!
她被困住了!
目光迅速掃過機房內部,尋找逃生路線。
通風管道?太窄,來不及!
沒有其他出口!
就在這絕望之際,機房角落的一個不起眼的、標註著“緊急線路維護通道”的蓋板,突然“咔噠”一聲,從內部鬆脫,向下開啟,露出了一個僅容一人透過的、黑暗的垂直通道!
一股帶著黴味和塵土氣息的氣流湧了上來。
又是那隻“手”!
沈懿不再猶豫,縱身躍入通道!
身體在狹窄的管道內急速下墜,她運用內力調整姿態,減緩衝擊。落了大約兩層樓的高度,重重摔在鬆軟的、似乎是堆積的廢棄線纜和灰塵上。
顧不上疼痛,她立刻翻身而起。這裡是一條廢棄的地下電纜隧道,漆黑一片,不知通向何方。她只能憑藉直覺,選擇一個方向發足狂奔!
身後上方,傳來機房大門被強行破開的巨響和守衛的喧譁聲,但他們已經晚了一步。
在黑暗曲折的隧道中不知奔跑了多久,她終於看到了前方一點微光,一個通往地面的檢修井口。她奮力爬出,發現自己已經身處據點外圍一片荒蕪的灌木叢中,距離她潛入點已經很遠。
夜空依舊漆黑,據點方向的警報聲淒厲地響著,探照燈光柱胡亂掃射。
沈懿不敢停留,將速度提升到極致,向著與專案點相反的荒野深處遁去。她需要繞一個大圈子,確保沒有尾巴,才能返回。
一路上,她心緒難平。這次行動,可謂險象環生,幾次與暴露擦肩而過。
那幾次關鍵的“巧合”及時的誤報警、莫名開啟的機房大門、恰到好處的逃生通道——絕非偶然!
一定有人在暗中協助她!
是誰?目的又是甚麼?
是“漁夫”安排的、潛伏在據點內部的另一條線?
可能性不大,“漁夫”如果有這種資源,應該會提前告知。
是那個神秘的孟澤野?他作為維和部隊的偵察兵,有能力做到這些嗎?動機又是甚麼?
還是……那個代號“鼴鼠”的內奸,在玩一場更大的、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遊戲?
獲取的資料雖然不完整,但無疑是寶貴的。而這次經歷,也讓沈懿清醒地認識到,她面對的敵人不僅強大警惕,而且這潭水,比她想象的更深、更渾。那隻暗中的“大手”,是友是敵,至今成謎。
她回頭望了一眼那依舊喧囂的奎恩據點方向,眼神複雜。接下來的路,她必須更加小心,不僅要對付明處的奎恩和“黑水”,還要提防那不知隱藏在何處、意圖不明的“幫手”。
……
帶著不完整卻至關重要的資料,以及滿腹的疑雲,沈懿如同驚弓之鳥,在荒野中繞行了幾乎一整夜,直到天色微明,才拖著近乎虛脫的身體,從另一個方向悄然返回WHO專案點。她將資料裝置藏匿在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地方,甚至沒有立刻聯絡“漁夫”,那隻暗中操控一切的“大手”讓她對通訊安全也產生了極大的疑慮。
接下來的幾天,她表現得異常沉默,除了完成必要的醫療工作,大部分時間都獨自待在角落,或是翻閱醫療記錄,或是對著荒野發呆,彷彿被那晚的驚險嚇破了膽。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大腦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梳理著所有的線索,試圖揪出那隻“大手”和隱藏的“鼴鼠”。
那隻“大手”既然能精準地在她最危險的時刻提供幫助,意味著對方對她的行動了如指掌,甚至可能就在她身邊觀察著她。範圍可以縮小到專案點內部,或者能接觸到專案點核心資訊的人。
她開始更加細緻地觀察身邊的每一個人。負責人安妮塔醫生,嚴謹務實,但對國際政治和商業陰謀似乎並不敏感,發國醫生皮埃爾,熱情外向,但背景相對簡單,本地翻譯阿卜杜勒,訊息靈通,但與外界勾結的風險和收益似乎不成正比,其他國際志願者和本地員工,也各有各的活動軌跡,並未發現明顯異常。
排除了專案點內部人員的可能性,那麼,資訊的洩露和行動的預判,可能來自外部,但又能緊密跟蹤她的動向。誰有這個能力?
維和部隊?孟澤野?
這個念頭再次浮現。他有動機、有能力、也有機會。但如果是他,為甚麼要幫她?是為了利用她獲取奎恩的情報,還是另有圖謀?
就在她苦苦思索,感覺陷入僵局時,一個幾乎被忽略的細節,如同黑暗中劃過的閃電,照亮了她的思緒。
那是她剛抵達飛洲不久,還在為尋找WHO專案點而奔波時,在機場那個“官方”服務人員給她的、印有各種機構聯絡方式的名片!那張指引她找到這裡的名片!
她立刻翻出那張已經有些磨損的皺巴巴名片,再次仔細審視。除了WHO的標誌,上面還密密麻麻印著許多本地公司的logo和電話,其中有一個標誌,是一個簡單的漢字“通達”的變形圖案,旁邊寫著“通達貿易公司 - 東飛橋樑”。
當時她一心尋找WHO,完全忽略了其他資訊。現在想來,一個主要面向國際旅客的“官方”服務點,為何會印上一家看似普通的中國貿易公司的資訊?這不合常理!
“通達”……“東飛橋樑”……
她立刻起身,找到專案點那臺老舊但尚能連線外部網路的電腦,利用極其有限的網路資源,開始搜尋關於“通達貿易公司”的資訊。
搜尋結果寥寥無幾,只有一些非常官方的、介紹東飛貿易的泛泛之談中提到了這個名字,稱其是“紮根東飛多年的誠信華商企業”,負責人姓吳。沒有具體地址,沒有詳細業務介紹,乾淨得有些過分。
這反而加深了沈懿的懷疑。一個在飛洲經營多年的貿易公司,網路足跡如此之少,本身就極不尋常。
她需要驗證。
她找到阿卜杜勒,裝作不經意地問起:“阿卜杜勒,你知道一家叫‘通達’的東國貿易公司嗎?我有個朋友想來飛洲做生意,聽說這家公司信譽不錯。”
阿卜杜勒愣了一下,眼神有些閃爍,支吾著說:“哦……通達啊,好像聽說過,是做……木材和礦產生意的吧?不太清楚,他們好像挺低調的。”
他的反應更加印證了沈懿的猜測。阿卜杜勒作為本地訊息靈通人士,對一家“信譽不錯”的東國公司竟然如此含糊其辭?
當天下午,沈懿以採購一些特殊醫用草藥為名,向安妮塔醫生申請去了一趟幾十公里外稍大一點的城鎮。在那裡,她找到了一家由華人經營的小型雜貨店。
她用中文和店主攀談,先是購買了一些物品,然後順勢問起“通達貿易公司”,表示想聯絡業務。
店主的臉色微變,打量了一下沈懿,壓低聲音說:“妹子,你打聽通達幹甚麼?那家公司……水很深吶。”
“怎麼了?不是說信譽很好嗎?”
沈懿故作天真。
“信譽?”
店主嗤笑一聲:“表面上是做正當生意,背地裡……聽說跟這邊的地方武裝,還有那些來路不明的外國公司,走得特別近。他們的老闆吳老闆,手眼通天,但很少有人真正見過他。我勸你啊,要是正經做生意,離他們遠點。”
吳老闆!手眼通天!與地方武裝和外國公司關係密切!
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彷彿被一條無形的線串聯了起來!
那個在機場看似“偶然”拿到、指引她來到這個特定WHO專案點的名片,那個能提前預知她行動、對奎恩據點內部結構瞭如指掌、並能遠端操控門禁和開闢逃生通道的“大手”,那個能向奎恩預警、導致她初期計劃受阻的“鼴鼠”……
答案似乎呼之欲出!
這個“通達貿易公司”的吳老闆,極有可能就是代號“鼴鼠”的內奸!
他利用華商的身份作為掩護,長期潛伏在飛洲,一方面為奎恩提供關於中國專家行程、傳統醫藥情報等,可能透過他在國內的關係網,另一方面,也利用其與當地軍閥和奎恩的密切關係,掌握著據點的內部情況。
而他之所以成為那隻“大手”幫助沈懿,動機可能非常複雜。
兩頭下注。奎恩的“竊火”計劃風險巨大,他可能擔心事情敗露,想透過暗中幫助沈懿為自己留一條後路。
清除障礙。沈懿的調查和行動,可能觸及了他在奎恩內部的競爭對手或者威脅到他自身安全的秘密,借沈懿之手除掉隱患。
更高層次的博弈。他可能服務於一個更龐大的、連奎恩都不知道的第三方勢力,在下一盤更大的棋。
無論哪種動機,這個“吳老闆”都極其危險!
他既背叛了祖國,又與虎謀皮,現在還想將她沈懿當作棋子來利用!
沈懿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她一直以為“鼴鼠”隱藏在國內,沒想到竟然就潛伏在她身邊不遠的地方,以一個看似無害的華商身份,冷眼旁觀,甚至操控著她的行動!
她必須立刻將這個訊息傳遞給“漁夫”!
但這個吳老闆能量不小,甚至可能監控著她的通訊渠道。直接聯絡風險極高。
她沉思片刻,有了一個主意。她可以利用專案點下次前往城鎮採購物資的機會,將寫有“鼴鼠已現,通達貿易,吳姓老闆,速查”的加密字條,混入一批即將寄往鄰國WHO辦事處的醫療物資清單中。這是“漁夫”曾經提到過的、非緊急情況下的備用聯絡方式之一,相對隱蔽。
做完這一切,她站在城鎮嘈雜的街道上,望著遠處飛洲大陸廣袤而神秘的地平線。內奸的身份雖然浮出水面,但局勢並未變得明朗,反而更加兇險。
她不僅要面對奎恩和“黑水”的明槍,還要提防這隻隱藏在暗處、心思難測的“鼴鼠”的暗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