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升為住院醫師,對沈懿而言,不僅僅是頭銜的改變,更是一張在聖猶大慈善醫院內部更自由行動的通行證。她幾乎將醫院當成了自己的家,除了偶爾返回公寓進行必要的洗漱和更換衣物,絕大部分時間都泡在了醫院裡。這在外人看來,是她敬業刻苦的表現,符合一個“破格晉升的天才”應有的拼勁,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這是為了最大限度地利用時間和身份,編織她的調查網路。
作為住院醫師,她擁有了更高的許可權,可以更自由地出入醫院的各個區域。她像一塊乾燥的海綿,瘋狂吸收著關於這座醫院的一切資訊。
她利用查房、會診、運送病人的機會,將醫院的主體結構、各科室分佈,尤其是神經內科、精神科、以及設有與奎恩合作專案的特殊研究樓層、通道、樓梯間、貨梯、乃至後勤供應區域都摸得一清二楚。她甚至記下了大部分監控攝像頭的位置和可能的盲區。
她留意不同時段各區域的醫護人員、保潔、保安的交接班規律,觀察哪些面孔頻繁出現在非其職責範圍的區域。
護士站、醫生休息室、醫療記錄室、藥房、甚至是醫院內部咖啡館,都成了她收集零碎資訊的地方。
她記住了哪些護士喜歡八卦,哪些醫生對醫院管理不滿,哪些行政人員手握實權。
她也深知,硬闖和直接詢問只會引來警惕。她巧妙地運用起源自東方的古老智慧,尤其是那些涉及養生、美容、調理的技藝,以一種溫和而不具威脅的方式,開始瓦解同事間的壁壘,建立屬於自己的資訊渠道。
針對幾位因長期夜班、壓力巨大而導致面板粗糙、暗沉、長痘的年輕女醫生和護士,她“無意中”提起一些中醫調理氣血、改善膚質的理念。在她們好奇追問下,她會在休息時間,用極其細微的銀針,以消毒過的美容針為名,為她們進行簡單的面部穴位針刺如四白穴、顴髎穴、地倉穴,疏通經絡,促進氣血迴圈。
她還用醫院藥房常見的中草藥材料,如茯苓、白芷、薏仁等,研磨調配成簡易的、具有美白、保溼或祛痘效果的面膜粉,送給她們試用。
效果是顯而易見的。幾次之後,她們的氣色明顯改善,面板問題得到緩解。
沈懿瞬間成了科室裡最受歡迎的人之一。在輕鬆的氛圍下,她們會更容易聊起醫院的種種瑣事、八卦,甚至是一些不那麼尋常的見聞——比如,哪個科室最近接收了一些“行為特別奇怪”的病人,或者哪個研究專案神神秘秘,連內部人員都諱莫如深。
對於幾位年資較高、備受頸椎病、腰肌勞損困擾的上級醫師和護士長,沈懿會在他們疲憊時,以晚輩請教的名義,適時地為他們進行簡單的頸肩或腰部推拿。她手法獨特,蘊含著玄玉印記一絲溫和的內力,能迅速緩解肌肉僵硬和疼痛,效果立竿見影。
她還會根據季節和個人的大致體質,推薦一些簡單的代茶飲,如枸杞菊花茶清肝明目,酸棗仁百合茶安神助眠。這些小恩小惠,不著痕跡地拉近了距離,也讓她贏得了這些“老資格”的信任和好感。從他們口中,她偶爾能聽到關於醫院歷史、管理層變動、以及某些長期合作方的更為深入的評價。
她利用自己中西醫結合的知識,在查房或討論病例時,能提出一些超出常規西醫思路的、關於病人術後恢復、營養支援甚至情緒管理的“補充建議”,往往能取得不錯的效果。這讓她在同事中建立了“思維開闊、有真才實學”的形象,積累了一種無形的、專業層面的人情債。
……
透過這些潤物細無聲的“軟性攻勢”,沈懿在醫院內部悄然編織起一張由感激、好奇和信任構成的資訊網。她不再是一個突兀的闖入者,而是逐漸融入了這個環境,成了一個被接納的、甚至被喜愛的“自己人”。
與此同時,她在和“普羅米修斯-II”專案中的研究步伐,則有意識地放緩了。她減少了去實驗室的頻率,將一些資料分析工作委託給助手,對外表現出的狀態是——將主要精力投入到了充滿挑戰和成就感的臨床工作中。
她甚至有意無意地在專案組內流露出對臨床醫學的濃厚興趣,暗示未來可能會更偏向於外科或神經科臨床方向發展,而非純粹的實驗室研究。
這一姿態,果然讓之前那些因她過於耀眼而警惕的目光,稍稍放鬆了些許。對手或許認為,她在遭遇了一系列阻力後,終於“認清現實”,選擇了更穩妥、更符合常規精英路線的職業路徑。
而這,正是沈懿想要達到的效果。
讓明處的光芒稍稍黯淡,才能讓暗處的行動更加便利。
在扮演“優秀住院醫師”和“貼心同事”的過程中,沈懿的耐心開始得到回報。
她從一個相熟的、負責夜間巡房的護士那裡聽說,神經內科偶爾會接收一些“身份特殊”的病人,他們不是透過常規急診或門診入院,而是由“特定渠道”直接送入隔離病房,病歷訪問許可權極高,連她都無法檢視。這些病人通常很快就會被轉走,去向不明。
她從一位對醫院管理層頗有微詞的老藥劑師那裡,瞭解到奎恩公司提供的某些“實驗性藥物”,在申請和使用流程上存在一些“模糊地帶”,審批似乎繞過了某些常規倫理審查環節。
她還利用住院醫師的身份,在一次夜間值班時,悄悄查閱了醫院近一年的部分非公開物流記錄,發現了一些異常。
有幾批標註為“特殊醫療廢棄物”的運輸,接收方並非指定的處理公司,而是幾個不同的、看似無關的物流中轉站,最終流向成謎。
這些碎片化的資訊,如同散落的珍珠,被沈懿一一收集起來。
它們暫時還無法串聯成一條清晰的證據鏈,但每一個疑點,都指向醫院深處那片被嚴密保護的陰影區域。
她知道,她正走在一條危險的鋼絲上。一邊是救死扶傷、精進醫術的住院醫師日常,另一邊是隱藏在白色巨塔深處的黑暗謎團。她必須小心平衡,既要維持完美的偽裝,又要不斷向真相靠近。
住院醫師的生活充實而忙碌,但她從未忘記自己潛入此地的真正目的。師父的下落,奎恩的陰謀,那些莫名失蹤的生命……所有這些,都如同沉重的磐石壓在她的心頭。
她輕輕摩挲著白大褂口袋裡那幾枚冰冷的銀針。
快了,她感覺,距離揭開那層帷幕的時刻,越來越近了。在這之前,她需要更多的耐心,更多的證據,以及……一個恰到好處的時機。
這個時機,在她晉升住院醫師不到一個月的一個深夜裡,悄然而至。
那是一個週三的凌晨兩點,醫院走廊裡燈火通明,卻比白日安靜許多,只有護士站偶爾響起的呼叫鈴和值班人員輕緩的腳步聲。
她剛處理完一個急診轉入的肺炎患者,正按計劃進行最後一次夜間查房。她翻閱著手中一疊病歷,腳步輕捷地走在神經內科病區的走廊上。
大部分病人已然安睡,只有監護儀器發出規律而單調的滴滴聲。當她走到走廊盡頭那間相對獨立的單人病房時,腳步微微一頓。病房號是N-407。她記得交班記錄上提到,這是一個下午剛收治的、診斷為“複雜性局灶性癲癇持續狀態”的男性患者,名叫里昂·格林,年齡四十二歲,由社群診所轉診而來。
表面上看,這似乎只是一個普通的難治性癲癇病例。當沈懿的目光掃過病房門口電子屏上顯示的主治醫生名字時,心頭輕輕一動——理查德·蘭德爾醫生。
這位蘭德爾醫生,正是她之前留意過的,與奎恩公司那個特殊研究專案往來密切的幾位高階顧問醫師之一。
一個社群診所轉來的、背景普通的病人,為何會直接由蘭德爾這樣的資深專家接手?
她不動聲色地推開病房門。
房間裡只開著一盞昏暗的床頭燈,光線勾勒出病床上那個消瘦男人的輪廓。他處於淺眠狀態,但眉頭緊鎖,身體偶爾會不自覺地輕微抽動一下,似乎睡得極不安穩。床邊,心電監護、腦電監護等儀器都在執行,螢幕上跳躍著複雜的波形。
沈懿先是例行公事地檢查了病人的生命體徵資料,心率偏快,呼吸稍顯急促,血氧飽和度尚可。然後,她拿起掛在床尾的病歷夾,仔細翻閱。
診斷依據是社群診所描述的“反覆發作性意識障礙伴不自主運動”,以及入院時急診科記錄到的一次疑似癲癇樣腦電放電。治療方案是靜脈滴注大劑量的苯妥英鈉聯合丙戊酸鈉,這是控制癲癇的常規一線藥物。
一切看起來似乎合情合理。
然而,當沈懿的目光落在病人那張因長期營養不良和生活困頓而顯得格外蒼老憔悴的臉上,再結合病歷上登記的“無固定職業,靠打零工為生”的背景資訊時,一種強烈的違和感湧上心頭。
聖猶大慈善醫院雖然是慈善醫院,但神經內科,尤其是由蘭德爾這個級別的醫生主導的病房,收治標準通常很高,或者涉及科研專案。一個底層流浪漢模樣的患者,僅僅因為“複雜性癲癇”就被收入,並且由頂尖專家親自管理,這本身就不尋常。
她靠近病床,假意為病人進行神經系統檢查。她翻開他的眼瞼,觀察瞳孔。瞳孔對光反射存在,但略顯遲鈍。更讓她在意的是,病人的眼底,似乎有一種非同尋常的、極其細微的血管紋路變化,若非她繼承了毒醫沈懿那雙洞察入微的眼睛,幾乎無法察覺。
這絕非典型癲癇患者該有的體徵。
她屏息凝神,指尖看似隨意地搭上病人的腕脈,彷彿只是在測量脈搏。實際上,她悄然運轉起體內的內力,細細感知著病人脈搏中傳遞出的更深層資訊。
脈象沉弦而澀,間或有滑數之象,紊亂不堪。這與癲癇常見的中醫證型如肝風內動、痰火擾心等雖有相似,但脈象深處,還潛藏著一股凝滯、陰鬱的氣息,彷彿某種外邪深入經絡,擾亂了根本。
這絕不僅僅是內傷七情或先天不足所能解釋的。
她的視線再次掃過正在緩慢滴注的靜脈輸液袋。苯妥英鈉和丙戊酸鈉……對症治療癲癇沒錯,但結合她剛才的觀察,她幾乎可以肯定,這些藥物對於這個病人真正的病因而言,不過是隔靴搔癢,甚至可能是在掩蓋更深層次的問題。
一個大膽的猜想在她腦中形成,這個里昂·格林,根本就不是甚麼原發性癲癇!他所表現出的症狀,極有可能是某種外源性毒素或實驗性藥物作用於中樞神經系統後,引發的模仿癲癇的副反應!
而蘭德爾醫生使用的常規抗癲癇藥物,目的或許並非治癒,而是壓制住這些過於引人注目的症狀,使其看起來像一個“普通”的難治性病人,方便後續處理。
所謂的“治療”,更像是一種“維穩”和“偽裝”。
想到那位護士提到的“身份特殊”、“由特定渠道送入”、“很快轉走”的病人,她的心跳不禁加快了幾分。
眼前這個里昂·格林,是否就是其中之一?他是否是奎恩公司某項未公開人體試驗的“志願者”?或者,更黑暗的,是某種不明來源的“實驗品”?
師父的失蹤,是否也與這類“病人”有關?他是否也因為發現了甚麼,而被當成了需要“處理”的目標?
無數念頭在電光火石間閃過。
沈懿知道,機會來了,但風險也巨大。
蘭德爾醫生很可能明天一早就會來查房,或者這個病人很快就會像之前那些“特殊病人”一樣被轉移。
她必須立刻行動,在有限的視窗期內,找到更確鑿的證據。
她冷靜地收回手,在護理記錄上做了常規簽註,表情平靜無波,彷彿只是一個盡職的住院醫師完成了一次普通的夜巡查房。
離開N-407病房,她沒有直接回值班室,而是轉向了護士站。
“N-407的病人,里昂·格林。”
她對正在整理記錄的夜班護士說道,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我看他睡得不太安穩,腦電波形還是有些紊亂。蘭德爾醫生明天的查房時間是?”
夜班護士翻了翻日程表:“蘭德爾醫生上午有一臺預定的手術,估計要十點以後才能過來。”
十點以後……留給她的時間,最多還有六到八個小時。
“好的,謝謝。”
沈懿點點頭:“我晚點再過來看看他的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