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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第69章 妥協

2025-11-16 作者:豆禾米粟

又過了片刻,清風道長搭脈的手移開寸口,緩緩上移,指尖如同羽毛般,極其輕柔地拂過楚老的手臂內側手厥陰心包經循行路線、頸側人迎穴附近、最後停留在其眉心印堂穴上方寸許處,懸而不觸。他的指尖微微顫抖,彷彿在感應著甚麼無形的磁場。

突然!

清風道長猛地睜開雙眼!

那雙原本平和淡然的眼眸中,此刻竟充滿了前所未有的驚駭與凝重。他收回手指,後退一步,臉色竟比楚老還要難看幾分。

“道長?!如何?!”

楚振國猛地站起身,聲音帶著急切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楚雲嵐也緊張地捂住了嘴。

清風道長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他環視眾人,聲音低沉而凝重,一字一句地說道。

“楚老之疾,非尋常藥石可醫!其脈象……沉、微、散、亂,時如遊絲欲斷,時如奔馬脫韁,此乃‘屋漏’、‘雀啄’、‘蝦遊’、‘魚翔’等十種危殆脈象交織混雜之絕症!《脈經》有云:‘十怪脈現,九死一生’!”

此言一出,如同驚雷炸響!

楚家人臉色瞬間慘白!

楚雲嵐的眼淚奪眶而出。楚振國身形一晃,扶住了沙發靠背,虎目含淚。連一直高傲的楚晴,此刻也小臉煞白,眼中充滿了恐懼。

那三位西醫專家更是神色劇變!

張教授失聲道:“十怪脈?!這…這怎麼可能?!”

作為頂尖神經內科專家,他雖不精脈診,但也知道中醫典籍中關於“十怪脈”的記載,那是真正瀕死的徵兆!

與他們監測到的各項生命體徵瀕臨崩潰的資料不謀而合。

李主任和劉教授也面面相覷,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僅憑三根手指搭脈,竟能得出與他們動用所有尖端儀器檢測後相同的、最絕望的結論?這簡直顛覆了他們的認知!

“非但如此!”

清風道長語氣更加沉重,他指著楚涵印堂上方:“貧道方才以‘望氣’之術觀之,楚老印堂晦暗如蒙塵,更有一縷青黑死氣盤踞靈臺,此乃‘神魂離體’,‘魄散’之兆!非外力強行禁錮其魂魄,便是其自身心神遭受重創,生志已絕,不願再歸此身!此等病症,已非氣血臟腑之傷,乃是傷及了‘神’之本源!”

“神魂離體?魄散?”

楚振國聲音嘶啞,帶著巨大的痛苦:“道長!您……您是說……我父親他……他……”後面的話,他竟說不出口。

“可有救?!”

楚雲嵐如同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撲上前抓住清風道長的衣袖,泣不成聲。

三位西醫專家徹底沉默了。

甚麼“神魂”、“魄散”、“靈臺死氣”…這些詞彙完全超出了現代醫學的認知範疇,聽起來如同天方夜譚。

但清風道長那凝重到極點的表情,以及僅憑搭脈就精準判斷出與儀器監測相符的瀕死徵兆,又讓他們無法將其簡單地斥為荒謬。李主任眉頭緊鎖,眼神中第一次出現了動搖和茫然。張教授則是死死盯著清風道長,試圖從他臉上找出任何一絲故弄玄虛的痕跡,卻只看到了深沉的憂慮和一種面對未知大恐怖的凝重。

清風道長看著楚雲嵐充滿希冀又絕望的眼神,又看了看面如死灰、氣若游絲的老友,長長地、沉重地嘆了一口氣。那嘆息聲裡,充滿了無奈、悲憫,以及一種面對天地法則的無力感。

“難!難!難!”他連說三個難字,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此症兇險萬分,已入膏肓,直逼命魂!尋常針藥,如同隔靴搔癢,非但無效,反可能加速其崩解!若要強行為之……或許……唯有一法可試!”

“甚麼方法?!”楚振國和楚雲嵐異口同聲,眼中重新燃起一絲微弱的火光。

清風道長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沈懿身上,眼神複雜,帶著一絲決絕,沉聲道。

“需以‘金針渡穴’秘法,輔以‘引魂香’與貧道畢生修為,強行叩關,鎖其殘魂,引其歸位!此乃逆天奪命之法,兇險異常,稍有不慎,施術者與受術者皆可能魂飛魄散,萬劫不復!”

“金針渡穴?引魂香?”

楚晴忍不住失聲叫了出來,聲音尖利:“這…這不就是跳大神嗎?!爺爺都這樣了,你們還要搞這些封建迷信?!張伯伯!李叔叔!你們就看著他們胡來嗎?!”

她將求助的目光投向那三位權威專家。

張教授、李主任、劉教授三人此刻面色也是極其難看。

清風道長的話,在他們聽來,無異於江湖術士的危言聳聽和裝神弄鬼!甚麼金針渡穴、引魂香、鎖魂歸位…這完全是對現代醫學赤裸裸的挑戰和侮辱!

“清風道長!”

李主任忍不住了,他上前一步,聲音帶著壓抑的怒意和職業的尊嚴:“楚老的病情我們很清楚,確實已到危重關頭!但醫學是科學!請您不要用這些虛無縹緲、無法驗證的玄學理論來干擾治療!楚老需要的是最先進的醫療支援,是維持生命體徵的穩定,而不是……”

“而不是甚麼?”

一個清泠如冰泉的聲音,突兀地打斷了李主任帶著怒氣的發言。

眾人循聲望去。

開口的,竟是自進門後便一直沉默如影子般的沈懿。

她不知何時已走到了楚涵的沙發旁,微微俯身,那雙深不見底的墨色眼眸,正平靜地注視著他印堂上方那縷常人無法看見的青黑之氣。她沒有看任何人,只是伸出纖細的手指,指向楚老床頭櫃上,一個護士推車上擺放的、尚未使用的無菌針灸包。

“你們說的最先進的醫療支援,包括了那個嗎?”

她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帶著一種洞穿表象的冷靜:“那裡面,裝的不也是‘針’?只不過,你們的針,刺的是皮肉神經,試圖喚醒沉睡的肢體。而我師父的針……”

她緩緩抬起頭,目光第一次銳利地掃過三位神色各異的專家,最後落在臉色煞白的楚晴臉上,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刺的是將散未散的魂魄,要喚醒的,是一個人求生的意志!”

她話音剛落,瞬間刺破了客廳裡凝滯的空氣,也點燃了楚晴壓抑的怒火。

“荒謬!”

楚晴猛地踏前一步,精緻的臉蛋因激動而漲紅,指著沈懿的鼻子尖聲斥道:“你算甚麼東西?也敢在這裡大放厥詞!甚麼魂魄?甚麼意志?我爺爺是英雄!是頂天立地的軍人!他怎麼可能不想活?!我看就是你們這些裝神弄鬼的騙子,治不好病就編造這些玄乎其玄的東西來推卸責任!張伯伯!李叔叔!快把他們趕出去!別讓他們再耽誤爺爺的病情了!”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卻充滿了對沈懿和清風道長毫不掩飾的鄙夷和憤怒。

張教授、李主任、劉教授三人的臉色也難看到了極點。

沈懿的話,在他們這些篤信現代醫學、以實證科學為圭臬的權威聽來,無異於赤裸裸的挑釁和愚昧的迷信!

這已經不是在討論醫學,而是在挑戰他們畢生信奉的知識體系!

“小姑娘!”

李主任強壓著怒火,聲音冰冷而嚴厲:“醫學是嚴肅的科學!不是你們在深山老林裡跳大神!楚老的病情危重,每一分每一秒都極其寶貴!請你們立刻停止這些毫無科學依據的言論,離開這裡!否則,我會立刻通知保衛處!”

他最後的警告已經帶上了威脅的意味。

張教授也沉著臉,看向清風道長,語氣帶著深深的失望和一絲被欺騙的慍怒:“清風道長!我敬您是老前輩,也感念您當年對楚老的情誼!可您帶來的這位……小友,如此信口雌黃,妖言惑眾,實在令人心寒!請您立刻帶她離開,楚老的治療,自有我們負責!”

他刻意加重了“負責”二字,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劉教授雖然沒有說話,但緊蹙的眉頭和眼中的不認同也表明了態度。

一時間,客廳裡充滿了對師徒二人的敵意和驅逐之聲。

楚雲嵐看看情緒激動的女兒,又看看面色鐵青的醫生們,再看看閉目垂危的父親,急得眼淚直流,卻不知該如何是好。

楚振國緊握雙拳,目光在父親蒼白的臉和清風道長凝重的神情間來回掃視,內心天人交戰,巨大的壓力讓他額頭青筋暴起。

面對這洶湧的質疑和敵意,清風道長依舊沉默著,臉上寫滿了疲憊與無奈。

他行醫一生,何曾受過此等羞辱?但為了老友,他忍了。

沈懿卻不同。

她的眼神徹底冷了下來,如同凝結了萬載寒冰。

那清冷絕塵的臉上,第一次清晰地浮現出毫不掩飾的譏誚與厭煩。她環視一週,目光如同實質的冰刃,掃過楚晴因憤怒而扭曲的臉,掃過三位專家帶著傲慢與偏見的眼,最後落在楚振國掙扎的臉上。

“不信?”

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穿透靈魂的冰冷和洞徹人心的力量:“不信,為何要請我們來?是來看這所謂‘權威’束手無策的表演?還是想找個替罪羊,為你們自己的無能開脫?”

“你胡說八道!”

楚晴氣得渾身發抖。

“住口!”

李主任厲聲呵斥。

沈懿根本不理會他們,她的目光最終定格在清風道長身上,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決絕:“師父,我們走。此地汙穢,不配您出手。”

說完,她轉身,沒有絲毫留戀,就要離開這充斥著傲慢、偏見與絕望的房間。

“小懿!”

清風道長終於開口,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沉重和一絲懇求。他拉住沈懿的衣袖,目光深深地看著她,又看向沙發上氣若游絲的老友,聲音低沉而悲愴:“不能走…楚老……他不僅僅是我的老友……他當年,是扛著炸藥包炸掉敵人碉堡,為戰友開啟生路的敢死隊長……他是在洪水裡泡了三天三夜,用肩膀扛起沙袋堵住決口的抗洪英雄……他身上有二十七處彈片傷疤,每一道都是為這國家、為這人民流的血!他是真正的功臣!國之柱石!若有一線希望……為師……為師不能眼睜睜看著他……這樣不明不白地……走啊!”

他的聲音帶著哽咽,飽含著對戰友的深厚情誼和對英雄遲暮的痛惜。

他看向沈懿,眼中充滿了複雜的光芒,有對徒弟的愧疚,有對老友的不捨,更有一種近乎絕望的希冀:“為師……確實沒有把握……此症太過兇險詭異,遠超我的能力所及……但小懿你……你天資絕世,身負異稟……或許……或許……”

他沒有說下去,但那未盡之意,沈懿懂了。

沈懿的腳步頓住了。

她緩緩轉過身,目光再次投向沙發上那枯槁的老人。清風道長的話,在她心中掀起了波瀾。功臣?英雄?為國為民?這些詞彙,在這個陌生的時代,第一次如此具體地關聯在一個垂死之人身上。她想起了圖書館裡看到的那些關於戰爭、關於建設的老照片和文字。那些模糊的歷史,此刻彷彿與眼前這位老人重疊了。

她沉默著。

冰冷的眼眸深處,似乎有甚麼東西在掙扎、在權衡。對楚家人的厭惡,對所謂“權威”的不屑,與師父的懇求,與對一位“功臣”的……某種難以言喻的責任感,在她心中激烈交鋒。

終於,她極其輕微地、幾乎不可見地點了一下頭。

算是妥協。

她沒有再看楚晴等人一眼,無視了他們驚愕、憤怒或難以置信的目光。

她徑直走到楚涵沙發前,在眾人複雜的注視下,緩緩伸出了手。

不是三根手指。

只有一根。

右手的食指。

那根纖細、白皙、如同玉雕般的食指,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沉靜,輕輕點在了楚涵枯瘦手腕的寸口脈上!

這個動作,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根手指診脈?聞所未聞!

這簡直是兒戲!

是對病人、對醫學最大的褻瀆!

楚晴剛想尖叫,卻被楚振國一個嚴厲的眼神制止了。

楚振國死死盯著沈懿的動作,他看到了沈懿那根手指落下時,指尖周圍空氣似乎都產生了微不可察的漣漪!

那不是錯覺!那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專注與力量感!

沈懿閉上了眼睛。

當她的指尖觸及那微弱、混亂、瀕臨斷絕的脈搏時,前世塵封的記憶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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