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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第63章 有證

2025-11-16 作者:豆禾米粟

沈懿彷彿只是隨手拂去一片落葉,臉上沒有絲毫波瀾。她轉過身,晨光勾勒著她纖細卻挺直的背影,目光平靜地掃過院內眾人。

“林羽。”

她點名,聲音恢復了慣常的清冷。

“在!”

林羽一個激靈,下意識地挺直腰板,彷彿被老師點名的小學生。

“吃完早飯……”

沈懿的目光落在他臉上,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立刻開始補習。若不願,現在下山。”

沒有商量,只有選擇。

林羽想起之前被那亡命三輪車支配的恐懼,以及沈懿點穴救人的神乎其技,哪裡敢說半個不字,連忙小雞啄米般點頭:“補!馬上補!沈同學放心!包在我身上!”

他生怕沈懿反悔,立刻補充道:“早飯……我隨便對付兩口就行!”

沈懿不再看他,目光轉向楊帆:“楊法醫。”

“沈同學?”

楊帆有些意外會被點名,竟然也有些緊張。

“麻煩你……”

沈懿的語氣直接而清晰:“回去後,幫我借一些書。”

她頓了頓,補充道:“西醫的。解剖、生理、病理、藥理、微生物…基礎到深入的,都要。越多越好。”

她需要系統地瞭解這個世界的“規則”和“知識體系”,尤其是那個“行醫資格證”背後的東西。

楊帆一愣,隨即眼中閃過一絲敬佩。

他沒想到沈懿在展現出如此深厚的醫學底蘊後,竟會主動要求瞭解西醫知識。

他立刻點頭:“沒問題!我回去就辦!保證儘快給你送來!那我需要幹甚麼活嗎?”

他記得當初沈懿要他來是拿斧子砍柴的。

沈懿搖了搖頭:“只是個藉口罷了,麻煩楊法醫你多借一些書就好。”

說著她的目光最後落在劉飛身上。

她的表情竟罕見地柔和了一絲,甚至唇角微微向上牽起一個極其淺淡、卻真實存在的弧度。這笑容如同冰山上驟然綻放的一朵雪蓮,清冷中帶著一絲對同道中人的認可。

“劉教授……”

她的聲音也少了幾分冷硬:“山中清幽,藥圃尚可一觀。若無事,不妨多留幾日。”

她沒有用“麻煩”、“請教”之類的詞,但那份邀請的誠意和對劉飛專業價值的認可,已清晰地傳達出來。

劉飛心中一動,他正對道觀藥圃和沈懿提及的古籍記載興趣濃厚,聞言立刻欣喜應承:“求之不得!多謝沈同學和道長!”

林羽和楊帆面面相覷,看來他倆和劉教授差距不是一般大啊,這區別對待也太明顯了吧?

最後,沈懿的目光才轉向一直靜立一旁、含笑看著這一切的清風道長。

她走到道長面前,微微仰頭,看著道長那平和淡然的眉眼,問出了一個石破天驚、卻又彷彿醞釀已久的問題,聲音清晰地迴盪在晨光初照的道觀小院。

“師父,”沈懿的眼神澄澈而認真,“您老人家……有那甚麼行醫資格證嗎?”

林羽、劉飛、楊帆三人瞬間屏住了呼吸,眼睛齊刷刷地瞪向清風道長。

張韻雅母親那尖刻的話語似乎還在耳邊迴響——“看病救人,講的是規矩,是證件!”

清風道長臉上的笑容似乎僵了一下,隨即那雙閱盡世事的眼眸裡,浮現出一種極其複雜的神色——有無奈,有戲謔,有洞悉世情的瞭然,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狡黠?

他抬起寬大的道袍袖子,慢悠悠地在袖袋裡摸索著。眾人的目光緊緊追隨著他的動作。

片刻,他竟真的掏出了一張……卡片?

那卡片邊緣有些磨損,顏色泛黃,顯然有些年頭了。道長用兩根手指夾著它,在沈懿眼前晃了晃。

卡片上赫然印著幾個褪色的宋體大字:

“赤腳醫生證”

頒發單位是某個早已撤銷的公社衛生院,日期更是模糊不清,怕是有三四十年曆史了。

“喏……”

清風道長慢條斯理地將這張充滿歷史感和黑色幽默的“證件”塞回袖袋,捋了捋鬍鬚,臉上露出一種“看,為師也是有證的人”的莫名欣慰表情,悠悠道:“早年,公社發的。後來……也就沒人查了。”

他頓了頓,看著沈懿依舊平靜無波的臉,又慢悠悠地補充了一句,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洞穿世事的淡然和一絲調侃:

“只要心正術精,治得好人,救得了命,這一紙憑證,有或沒有,於天地良心,又有何礙?不過嘛……”

他話鋒一轉,眼中狡黠之色更濃:“應付山下那些‘規矩’,偶爾拿出來晃晃,倒也能省些口舌。畢竟,這世道,有時候,還是得講點‘規矩’的。”

他最後那句“講點規矩”,語氣微妙,彷彿在說一個心照不宣的笑話。

晨光徹底鋪滿了小院,落在沈懿清冷的臉上。她看著師父那洞悉一切又帶著點頑童狡黠的眼神,又想起門外那婦人刻薄的嘴臉和“行醫資格證”的質問。

一絲極淡、極淡的了悟,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沉靜如古井的眼眸深處,漾開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漣漪。

原來如此。

山有山的道。

人間的“規矩”,是另一番光景。

她沈懿,兩世為人,看來要學的,還很多。

就在這時。

“呃……那個,道長……”

一旁的劉飛推了推眼鏡,臉上帶著學者特有的嚴謹和一絲打破沉默的尷尬:“不好意思打斷一下,據我所知……‘赤腳醫生’這個體系,早在八九十年代隨著農村合作醫療制度的改革就逐漸退出了歷史舞臺。您這張證……”

他斟酌著用詞,目光掃過道長收回袖中的手:“它的法律效力……恐怕在現行醫療法規下,確實是……無效的。”

他聲音不大,卻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清晰地擊碎了道長最後一點自我安慰式的豁達。

“無……無效?”

清風道長臉上的從容和狡黠瞬間皸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真實的錯愕。

他捋著鬍鬚的手停在半空,那雙閱盡世事的眼眸裡,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一種名為“茫然”的情緒。

他行醫濟世數十載,翻山越嶺,救治鄉鄰,憑的是祖傳醫術、道門心法和一顆仁心。

這方寸之間的道觀,十里八鄉的鄉親,便是他行醫的天地。他從沒想過,自己懸壺濟世,竟有一天會被冠以“無證”之名!

這“證”字,竟比那最難解的符咒還要令人困惑!

他下意識地又摸了摸袖袋裡那張已然作廢的卡片,喃喃道:“這……這救人治病,難道還要看一張紙的臉色?”

沈懿的眉頭,在師父錯愕的瞬間便已深深蹙起。

她清冷的臉上第一次浮現出如此凝重而銳利的神色。

行醫資格證!

這個被張韻雅母親當作武器擲出的名詞,此刻如同冰冷的枷鎖,清晰地呈現在她眼前。

前世,她沈家醫術冠絕天下,她沈懿雖然也不曾被允行醫,但她也曾以“藥膳”與“金針”救人無數,何曾需要一紙憑證來證明自己的價值?

醫術,靠的是望聞問切、藥到病除的真本事!

可在這個時代,這“規矩”竟如此冰冷而強大,強大到足以否定清風道長數十年的功德,強大到讓她都感到了切實的束縛!

比起前世家族的阻礙,似乎這個時代“證書”的阻礙也不小,沒有這張紙,便如無根浮萍,寸步難行,甚至救人之後反遭詰難。

“劉教授……”

她的目光如寒星般投向劉飛,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探究:“這‘行醫資格證’,究竟是何物?如何取得?需考何試?有何條件?”

她需要一個清晰的答案,一個可以讓她和師父在這個“規矩”世界裡立足的路徑圖。

劉飛被沈懿銳利的目光看得心頭一凜,連忙整理思緒。他雖非醫學界人士,但作為植物學家,長期與中醫藥領域打交道,加之知識廣博,對相關法規政策也略知一二。

他清了清嗓子,開始為這兩位深山醫者解惑。

“沈同學,道長,這‘行醫資格證’,在咱們國家,正式名稱是《醫師資格證書》和《醫師執業證書》。這是合法行醫的必備門檻,受《醫師法》等法律法規保護。”

他頓了頓,組織著更具體的語言。

“先說中醫方向。”

他看向清風道長和沈懿,這是他們最關心的:“要成為合法執業的中醫師,主流途徑有兩條。一是接受系統高等中醫教育,參加國家醫師資格考試。

報考條件首先,需要具有國家認可的高等中醫院校或綜合性大學醫學院中醫專業的本科及以上學歷。學習年限通常是五年制本科或更長。

考試內容就是透過學歷教育後,需參加一年一度的國家醫師資格考試。這個考試分為實踐技能考試和醫學綜合筆試兩部分。

實踐技能考試重點考核中醫臨床基本操作能力,如四診望聞問切、針灸、推拿、拔罐、常用方劑辨識與應用、常見病案例分析等。要求考生能在模擬或真實場景下規範、熟練地運用中醫技能。

醫學綜合筆試涵蓋範圍極廣,包括中醫基礎理論,陰陽五行、臟腑經絡、氣血津液、病因病機等。

診斷學,四診、八綱、臟腑辨證、六經辨證等。

中藥學,中藥基本理論、常用中藥的性味歸經、功效主治、用法用量、配伍禁忌、毒性等。

方劑學,方劑組成原則、變化規律、常用方劑的組成、功效、主治、配伍意義等。

還有不少中醫內科學、外科學、婦科學、兒科學、骨傷科學、針灸學等各科常見病、多發病的病因病機、辨證分型、治法方藥。

當然,必要的西醫基礎如解剖學、生理學、病理學、藥理學、診斷學基礎、傳染病學、醫學倫理與法規等也需要考。透過考試後,需在符合條件的醫療機構如醫院、診所註冊,取得《醫師執業證書》,並在註冊地點和範圍內執業。”

劉飛看著清風道長愈發茫然和沈懿愈發凝重的臉,知道這條路對深山清修、傳承古法的師徒二人而言,近乎天方夜譚。

道長年事已高,更無現代高等學歷,沈懿雖有驚世之才,卻無官方認可的學籍檔案。

他立刻補充道。

“還有一個途徑,就是中醫醫術確有專長人員醫師資格考核,俗稱‘專長醫師考核’。國家為保護民間確有真才實學的傳統中醫人才,解決其合法執業問題,特別設立了此通道。清風道長和沈懿同學可以透過這類“師承或家傳”獲得證書。

但關鍵是關鍵,必須證明醫術是“家傳”或“跟師學習”所得。需要提供跟師合同、公證材料、師傅的資質證明、學習筆記等詳實證據鏈……

難點在於,道長您本身若無合法執業資質,證明其具備“帶徒”能力的材料就……”

他點到為止。

師承醫師一般需要提供連續五年以上在某一中醫技術領域實踐活動的證明。

這需要大量真實、可追溯的患者病歷記錄、簽名證明。

對於主要在偏遠山區行醫、習慣口述心記、極少留下規範書面記錄的清風道長來說,收集整理這些材料本身就是一項浩大工程。

要麼需要至少兩名具有中醫類別執業醫師資格、執業滿五年以上的醫師作為推薦人。

這對長期隱居深山、與體制內醫生缺乏交往的道長而言,也是不小的障礙。

而且他還沒說,中醫考核雖然避開了系統西醫知識的大範圍筆試,但更注重實踐能力和真實療效的證明。考核專家會圍繞申報的專長進行非常深入和實際的提問、驗證。

風險在於,一旦考核不透過,不僅拿不到證,還可能因為提交的材料,如涉及無證行醫記錄而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道長……”

他看著清風道長,語氣誠懇中也帶著一絲無奈:“您的情況,走‘專長醫師考核’這條路理論上是可行的,但前提是……您得能拿出那連續五年、規範詳實的行醫實踐記錄,找到兩位願意為您擔保的執業醫師,並清晰界定您的‘專長領域’。這個過程……非常繁瑣,耗時耗力,且充滿不確定性。”

清風道長聽得眉頭緊鎖,捻著鬍鬚的手指無意識地用力。五年記錄?患者證明?執業醫師推薦?這些詞對他而言,比最玄奧的丹方還要陌生和遙遠。他行醫,靠的是口碑相傳,是鄉鄰的信賴,是藥到病除的實效,何曾想過要留下這許多“憑證”?這“證”字,竟比那山間的雲霧還要令人捉摸不透。

“那……那在鄉下的村醫呢?”

道長抱著最後一絲希望問道。他想到了山下村子裡那個經常向他請教的老村醫。

“哦,您說的是鄉村醫生。”

劉飛立刻回應:“鄉村醫生主要服務於基層農村,有專門的《鄉村醫生執業證書》。但鄉村醫生不能像執業醫師那樣自由開辦診所或在其他醫療機構多點執業。”

對於清風道長這樣身居深山、醫術遠超普通村醫水平的人來說,這條路不僅同樣需要“證”,而且束縛極大,相當於明珠蒙塵。

清風道長聽完,長長地、無聲地嘆了一口氣。那縷一直縈繞在他眉宇間的仙風道骨之氣,彷彿被這現實的“證”之枷鎖給沖淡了。

他行醫一生,救人無數,臨老了,竟成了“非法”的?

這感覺,荒謬得令人心頭髮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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