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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第46章 弄錯

2025-11-16 作者:豆禾米粟

趙志國幾乎是手腳並用地撲了過去,顫抖著、小心翼翼地用雙手捧起那張薄薄的紙,如同捧著價值連城的聖旨,又像是溺水者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他貪婪地看著上面每一個字,淚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湧出,滴落在紙上,洇開了墨跡。

“謝……謝謝!謝謝……”

他哽咽著,語無倫次,巨大的感激和後怕讓他幾乎說不出完整的話。他似乎忘了自己是刑偵大隊的隊長,也忘了沈懿只是個高中生。

他現在甚麼刑偵隊長的威嚴,甚麼警察的體面,在這一刻都化為了烏有,只剩下一個卑微的、祈求活下去的生命。

就在他充滿劫後餘生感慨的、帶著一絲詭異宗教般虔誠氛圍的時候。

“砰——”

詢問室的門再次被猛地撞開!

力道之大,讓門板重重拍在牆上,發出一聲巨響。

一個穿著警服、跑得氣喘吁吁、滿臉汗水的年輕民警衝了進來,甚至顧不上看清裡面的狀況,就對著趙志國上氣不接下氣地喊道:“趙隊!趙隊!縣……縣醫院剛……剛打來電話!出……出大錯了!”

他喘著粗氣,聲音因為激動而尖利:“他們……他們說……醫院剛新買的那批機器!軟體系統故障!有……有部分病人的影像資料……被錯誤覆蓋了!李……李正光一個月前的那份體檢報告……就是錯的!根本不是他的!是……是上一個病人的!他們剛剛重新調閱原始存檔資料……李正光當時……是……他們搞錯了!機器故障!是報告錯了!”

死寂。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徹底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年輕民警喊完,才後知後覺地發現屋內的氣氛詭異到了極點,趙隊半跪在地上,臉上涕淚橫流,手裡緊緊攥著一張紙,像抓著救命稻草。

旁邊的同事癱在椅子上,一臉呆滯,法醫背靠著門框,眼神發直,站著的老道士神色莫名,而那個被帶來問話的女學生,安靜地坐在那裡,眼神平靜無波地看著他。

他瞬間意識到自己似乎闖入了某個不該闖入的、難以理解的場景,後面的話生生卡在了喉嚨裡,臉憋得通紅,尷尬地站在原地,手足無措。

趙志國捧著藥方的手,僵在了半空。

臉上的表情凝固成極其複雜的顏色,劫後餘生的慶幸尚未褪去,巨大的荒謬感如同海嘯般席捲而來,緊接著是鋪天蓋地的、幾乎要將他淹沒的尷尬。

他剛才那痛哭流涕、跪地求生的樣子……在這“機器故障”的真相面前,簡直像一出荒誕至極的滑稽戲。

他小心翼翼看向沈懿。

沈懿也正看著他,那雙清澈的眸子裡,依舊沒甚麼波瀾,只是唇角似乎極淡地向上彎了一下,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那眼神彷彿在說:看,我說了,庸醫害人。

趙志國的臉,瞬間由灰白漲成了豬肝色,火燒火燎,恨不得當場找個地縫鑽進去。

他緩緩低下頭,不敢再看任何人,捧著藥方的手收也不是,放也不是,僵硬得如同化石。

整個詢問室裡的空氣,尷尬得能擰出水來。掉根針都能聽見。

“咳……”

年輕法醫最先從這令人窒息的氣氛中找回一絲神智,他乾咳一聲,彎腰撿起散落在地上的報告,動作僵硬地整理著,眼神卻控制不住地瞟向沈懿,充滿了複雜難言的光芒——震驚、敬畏、探究,還有一絲狂熱的好奇。

機器可以出錯,報告可以搞錯,但她那雙眼睛看到的東西,絕不會錯。

尿毒症晚期的形態描述,趙隊的隱秘病症……

她究竟是怎麼辦到的?

一直聽聞清風鎮有個有名的老道士神醫,原來老道士的徒弟也這麼厲害嗎?

厲害到只一眼就能看清病症所在?

這絕不是巧合!

沈懿卻不再理會這滿屋子的尷尬和無聲的驚濤駭浪。她站起身,動作輕緩,校服依舊平整得沒有一絲褶皺。

“我的嫌疑,洗清了?”

她看向趙志國,語氣平淡得像在問天氣。

趙志國渾身一顫,抬起頭,臉上還帶著未褪盡的尷尬紅潮,忙不迭地點頭,聲音乾澀嘶啞:“清……清了!沈……沈同學,實在對不住!是我們工作失誤!誤會你了!你可以走了!隨時可以走!”

他這才反應過來剛剛自己過於失態,而從頭至尾,沈懿一直都是沉著冷靜得可怕,他有些無地自容。

所以他語速飛快,只想趕緊把這尊讓他丟盡顏面又敬畏到骨子裡的“神”送走。

沈懿微微頷首,不再多言,徑直朝門口走去。

就在她即將跨出詢問室門檻的瞬間。

“等……等等!”

那個年輕法醫突然出聲,聲音帶著明顯的緊張和急促。

沈懿腳步一頓,側過身,清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年輕法醫被她一看,心跳猛地漏了一拍,臉上也泛起一絲不自然的紅暈。

他深吸一口氣,鼓起勇氣,眼神灼灼地迎上沈懿的目光,帶著一種學徒面對宗師般的渴求,聲音微微發顫:“沈……沈懿同學!你……你剛才在描述李正光……病症時說的……還有你斷定趙隊……那個位置……你……你是怎麼……”

他激動得有些語無倫次,手中的報告紙被他捏得皺成一團。

他太想知道答案了!

沈懿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片刻。

法醫?

也就是前世的仵作。

想不到這個時代如此崇尚醫學,仵作亦能進入“醫學”範疇,她回想剛剛這位法醫說的一些她從未聽過也不明白的專業術語,“脂肪組織增生、腎小球毛細血管袢、管腔擴張、纖維組織……”

她心中突然升起了一種對這個時代醫學知識的渴望。

再看眼前這個年輕的法醫,眼神裡有執著,有對真相的純粹追求,沒有被剛才的混亂和恐懼完全淹沒。

她看到了某種值得打磨的璞玉微光。

也感覺到了一種惺惺相惜之感。

她沒有直接回答他的問題,只是伸出右手食指,隔著幾步的距離,虛虛地點了點年輕法醫左胸口心臟的位置。動作很輕,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

“你……”

年輕法醫一凜,屏住呼吸站得筆直,該不會自己身體也出了甚麼毛病吧?

沈懿的聲音依舊清泠,卻似乎比之前多了一絲難以察覺的溫度:“你,很好。”

“我也想學點不一樣的東西。”

她收回手指,轉身,只留下一句平淡卻如同驚雷般炸響在年輕法醫耳邊的話:“週末,清風山,清風觀。記得帶把趁手的斧子,觀裡的柴,快燒完了。”

說完,她不再停留,身影消失在詢問室外的走廊光影裡。

只留下身後一室更加複雜難言、如同打翻了五味瓶的沉寂。趙志國捧著藥方,看看門口,又看看臉色瞬間漲紅、眼神爆發出難以置信狂喜光芒的年輕法醫,再低頭看看自己手裡這張墨跡混合著淚痕、承載著他全部希望的紙……他臉上的表情,已經不足以用“精彩”來形容。

……

派出所小小的接待大廳,此刻的氣氛卻與詢問室裡的死寂尷尬截然相反,如同燒開的沸水,咕嘟咕嘟地翻騰著熱氣和喧囂。

沈懿的身影剛出現在走廊口。

“出來了!小沈閨女出來了!”

“我就說嘛!咱小沈閨女怎麼會是壞人!”

“警察搞清楚了吧?冤枉好人!”

眼尖的收野菜大爺第一個吼了起來,黝黑的臉上滿是激動和與有榮焉的驕傲。他這一嗓子,如同點燃了爆竹的引線。

“小沈閨女!”

“小沈閨女沒事了!”

呼啦一下,原本或坐或站、焦急等待的村民們瞬間圍了上來,七嘴八舌,聲音裡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欣喜和一種近乎盲目的崇拜。彷彿沈懿不是被警察問話後放出來,而是得勝凱旋的英雄。

“哎喲喂,可擔心死大媽了!那些殺千刀的警察沒為難你吧?” 一個頭發花白、穿著藍布褂子的老大媽擠到最前面,一把抓住沈懿的手,粗糙溫暖的手掌緊緊包裹著她微涼的手指,上下打量著,渾濁的眼睛裡滿是心疼和後怕。

“就是!咱小沈菩薩心腸,積大德的!那些嚼舌根爛心肝的,遲早遭報應!” 另一個大嬸憤憤不平地幫腔,唾沫星子差點噴到旁邊人的臉上。

清風道長站在人群稍後的位置,依舊是那副淵渟嶽峙的平靜模樣。看著被熱情鄉親們團團圍住、如同眾星捧月般的沈懿,他雪白的眉毛下,那雙深邃的眼眸裡,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帶著欣慰的微瀾。他並未上前,只是手中的拂塵輕輕一擺,彷彿拂去了塵埃,也拂去了方才等待時的一絲凝重。

“道長!您看!我就說小沈姑娘吉人自有天相!” 那個精明的村民湊到清風道長身邊,滿臉堆笑,彷彿自己預言應驗了一般。

清風道長微微頷首,目光越過攢動的人頭,落在沈懿身上。沈懿也恰在此時抬眼望來。隔著喧囂的人群,兩人的視線在空中短暫交匯。沒有言語,清風道長只是幾不可察地、幅度極小地點了點頭。沈懿的眼神依舊平靜,但眼底深處那層冰封般的漠然,似乎被這嘈雜的人間煙火氣,稍稍融化了一絲。

“好了好了,都沒事了,大家散了吧,讓小懿歇歇。” 清風道長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特的安撫力量,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對對對!小沈肯定累了!”

“走走走!咱回!改天去觀裡看您啊小沈!”

人群雖然依舊興奮,但很聽清風道長的話,開始慢慢散去。

有個賣水果大叔臨走前,還硬是把一個滾圓飽滿的大柚子塞進了沈懿懷裡,咧著嘴笑:“拿著!自家樹上結的!甜!”

喧囂如同潮水般退去,派出所大廳恢復了空曠,只剩下淡淡的汗味和劣質菸草的氣息殘留。

沈懿抱著那個沉甸甸的柚子,站在原地。柚子表皮冰涼粗糙,散發著一股清冽的香氣。

“沈懿同學。”

一個略顯侷促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沈懿轉身。

是那個年輕法醫。

他站在幾步開外,臉上還帶著未褪盡的激動紅暈,手裡緊緊捏著那份皺巴巴的死亡報告,眼神卻亮得驚人,充滿了渴望和一種近乎朝聖般的虔誠。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甚麼,卻又緊張地嚥了回去。

沈懿的目光落在他緊攥著報告、指節都有些發白的手上,又移到他寫滿了求知慾的臉上。

“記住時間。”

她只說了四個字,聲音平淡無波。

年輕法醫卻像是得到了無上諭旨,身體猛地一挺,用力點頭,聲音因為激動而發顫:“記……記住了!週末!清風山!我……我一定到!”

沈懿不再看他,抱著柚子,轉身走向派出所大門。

門外,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將她的影子在磨石子地面上拉得很長。

清風道長已緩步走到門外等候。見她出來,目光在她懷中的柚子上停留了一瞬,雪白的鬍鬚似乎幾不可察地向上翹了一下。他沒有說話,只是轉身,拂塵輕搭臂彎,朝著老君山的方向,邁開了步子。藏青色的道袍在微風中輕輕擺動。

沈懿跟在他身側半步之後。一老一少,一青袍一校服,沉默地穿過派出所外喧囂的小鎮街巷。陽光灑在他們身上,將影子投在斑駁的地面。懷中的柚子散發著清冽的果香,沖淡了派出所裡殘留的消毒水和恐懼的氣息。

身後,派出所那扇藍漆木門內,年輕法醫依舊站在原地,望著那兩道逐漸遠去的背影,眼神灼熱如同燃著火。他低頭,看著報告上沈懿曾精準描述過的那些字眼,又摸了摸自己依舊狂跳的心臟位置,那裡似乎還殘留著被那根手指虛點時的奇異觸感。

他深吸一口氣,將那份承載著死亡和顛覆認知的報告,用力地、鄭重地按在了胸口。

週末,清風山,清風觀……他在心裡默唸著,彷彿念著通往新世界大門的咒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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