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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44章 死亡

2025-11-16 作者:豆禾米粟

警車駛離玉龍中學那壓抑的旋渦,穿過城中略顯嘈雜的街巷。

沈懿安靜地坐在後座,目光投向窗外飛速倒退的景物。

灰撲撲的臨街店鋪招牌,坐在門口曬太陽眼神渾濁的老人,騎著腳踏車匆匆而過的行人……一種與校園截然不同的、屬於世俗底層的粗糙生命力撲面而來。

她……好像還沒真正的探索過這個地方

車子最終停在一座方正、外牆刷著淺黃塗料的三層小樓前。

城關派出所。

白底黑字的牌子,透著一股公事公辦的肅殺。

沈懿被帶進那扇掛著藍底白字牌子的玻璃大門。

然而,她預料中的森嚴寂靜並未出現。

撲面而來的,竟是一股令人窒息的、混雜著汗味、劣質菸草味和激烈情緒的聲浪熱流,幾乎要將屋頂掀翻。

小小的接待大廳裡,黑壓壓地擠滿了人。

她一眼就看到了那個面板黝黑、皺紋深刻得像刀刻的收野菜的大爺,此刻他正梗著脖子,唾沫星子噴得老遠:“……放屁!小沈丫頭是俺們看著長大的!老實巴交!學習是不咋地,可心腸好著哩!你們警察也不能瞎抓人!”

他粗糙的手指幾乎要戳到對面一個年輕協警的鼻尖。

旁邊,是那一個個曾找過清風道長看病的村民,此刻也漲紅了臉幫腔:“就是!清風山腳下,誰家有個頭疼腦熱,都是清風道長,小沈閨女也在旁邊幫忙!這麼好的娃,會是壞人?你們講不講理?!”

“對!講不講理!”

“不能冤枉好人!”

“警察為難學生,天理不容!”

七嘴八舌的聲浪如同洶湧的潮水,衝擊著派出所本就不甚堅固的秩序防線。

幾個民警焦頭爛額地試圖維持秩序,聲音完全被淹沒。

而在這一片混亂的中心,如同激流中的砥柱般巋然不動的,正是清風道長。

他依舊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藏青色道袍,鬚髮如銀,面容清癯。他沒有像村民那樣激動地揮舞手臂,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眼神深邃平和,卻自有一股淵渟嶽峙的氣度。混亂的聲浪和憤怒的情緒到了他身邊,彷彿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不自覺地就弱了幾分。他只是目光沉靜地看著派出所的民警,那平靜的注視,卻比任何大聲的質問都更讓在場維持秩序的警察感到一種莫名的壓力。

沈懿心頭微微一震。

清風道長此刻應該在道觀,監督那三個女生幹活才對。

他竟親自來了?就為了她?

就在她腳步微頓的瞬間,眼尖的村民已經發現了她。

“小沈閨女!”

“小沈閨女出來了!”

“道長!小沈閨女出來了!”

人群的焦點瞬間轉移。所有的憤怒、擔憂、聲援的目光,如同聚光燈般唰地集中到沈懿身上。嘈雜的議論聲也驟然一靜。

清風道長聞聲轉過頭,目光越過攢動的人頭,精準地落在沈懿臉上。那目光裡沒有驚惶,沒有詢問,只有一種洞悉一切的平靜,以及一絲幾不可察的安撫。他對著沈懿,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小沈丫頭!別怕!我們給你作證!”

收野菜的揮舞著手臂大喊。

“對!咱清風山的人不能讓人隨便欺負!”

群情再次激憤。

“安靜!都安靜!”

先前帶沈懿回來的那位面容冷峻、眉間川字紋深刻的警察,此刻臉色鐵青,聲音陡然拔高,如同炸雷般在喧鬧的大廳裡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他正是城關派出所刑偵隊長,趙志國。

“這裡是派出所!不是菜市場!再擾亂秩序,全部按妨礙公務處理!”

趙志國那身久經歷練的煞氣和陡然拔高的厲喝,終於暫時壓下了鼎沸的人聲。

他目光如電,掃過情緒激動的村民,最後落在沈懿身上,帶著審視和冰冷:“沈懿,跟我來。”

語氣強硬,毫無轉圜餘地。

沈懿收回與清風道長交匯的目光,臉上依舊看不出情緒。她無視了那些投來的、飽含各種情緒的目光,沉默地跟在趙志國身後,穿過擁擠的人群。那個年輕些的警察緊隨其後,警惕地隔開試圖湧上來的村民。

三人離開喧囂的大廳,沿著一條光線略顯昏暗的走廊前行。皮鞋踏在磨石子地面上,發出單調而冰冷的迴響。趙志國在一扇掛著“詢問室”牌子的門前停下,掏出鑰匙開啟門。

“進去。”

他側身,語氣生硬。

詢問室不大,陳設簡單到近乎冰冷。

一張深色長桌,三把椅子。牆壁刷著慘白的塗料,角落高處懸掛著一個黑色的半球形監控探頭,紅色的指示燈幽幽地亮著,像一隻不眠的眼睛。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消毒水和舊傢俱混合的、特有的沉悶氣味。

趙志國率先在桌子一側的主位坐下,那個年輕警察坐在他旁邊,攤開記錄本,拿起筆。兩人形成一道無形的壁壘。

沈懿在桌子另一側唯一的椅子上坐下,背脊挺直,雙手自然地放在腿上。

她的平靜,與這壓抑的環境形成了某種微妙的對峙。

趙志國銳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燈,緊緊鎖定沈懿的臉,試圖從她每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中捕捉到破綻。

他身體微微前傾,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壓迫感,聲音低沉而緩慢,每一個字都像冰冷的石塊砸向沈懿。

“沈懿。玉龍中學,高一三班學生。住在清風山清風觀。對嗎?”

“對。”

沈懿的回答簡潔清晰,沒有任何猶豫或迴避。

她的目光平靜地迎向趙志國,沒有絲毫躲閃。

“很好。”

趙志國點點頭,眼神卻更冷了幾分,話鋒陡然一轉,如同出鞘的利刃,帶著森然的寒意直刺核心,“李正光。男,三十六歲。玉龍中學體育老師。今天早上九點三十六分,被家人發現倒在醫院衛生間中,搶救無效後確認死亡。”

他刻意停頓了一下,鷹隼般的目光死死盯在沈懿臉上,不放過任何一絲肌肉的牽動。

“根據死者家屬反映,李老師生前身體並無嚴重疾病,上個月才在醫院做過全面體檢,報告顯示一切正常。然而……”

趙志國的聲音陡然加重,帶著強烈的質疑和指控意味,“就在昨天下午,體育課,有人親眼目睹並且指證——你,沈懿,曾明確地對李正光老師說,‘他身患病症,時日無多’!”

他的手指重重地敲在桌面上,發出沉悶的“篤篤”聲,在狹小的空間裡迴盪。

“屍檢初步報告尚未完成,但家屬情緒激烈,堅持認為李老師的死因蹊蹺,懷疑是有人蓄意謀殺!並且,直接指向了你昨天的言論!”

趙志國的身體前傾得更多,強大的壓迫感幾乎要越過桌面:“現在,請你解釋清楚!昨天下午,你對李正光老師說了甚麼?為甚麼要說那些話?依據是甚麼?你所謂的病,是甚麼病?!”

一連串的問題如同疾風驟雨,帶著強烈的有罪推定傾向,劈頭蓋臉砸了下來。旁邊的年輕警察屏住呼吸,筆尖懸在記錄本上方,緊張地等待著沈懿的回答。空氣彷彿凝固了,只有監控探頭那一點微弱的紅光在無聲閃爍。

沈懿靜靜地聽著。

趙志國話語中隱含的指控和刻意營造的緊張氛圍,對她而言,如同拂過山石的微風,激不起半分漣漪。直到對方那帶著明顯引導和定罪意味的問話結束,狹小的詢問室裡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沉默和趙志國粗重的呼吸聲時,她才緩緩抬起眼簾。

那雙眸子,依舊清澈平靜,如同深秋的寒潭,映不出絲毫慌亂。她的聲音不高,卻清晰穩定,穿透了凝固的空氣:

“我確實說過類似的話。”

趙志國眼中厲芒一閃,身體繃緊,如同蓄勢待發的獵豹。旁邊的年輕警察下意識地握緊了筆桿。

“因為……”

沈懿的語調沒有任何起伏,像是在陳述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事實:“他確實身患絕症。他印堂死灰心氣絕於面,心氣衰竭,心陽不振,他常累及心陽,導致心氣欲脫,出現‘死色’,此為心腎相交之潰。他山根枯槁後天之本脾胃之氣衰竭,脾腎陽虛,溼濁內停,上逆犯胃。他耳輪焦枯、耳後青筋暴凸腎氣將絕,濁陰上逆,腎陽衰微,溼濁毒邪淤積體內,上衝頭面,腎氣已絕。他怒目但瞳孔渙散神光將熄,心神失守、精氣衰竭。他真髒色現,氣不附色,其膚雖呈古銅色,但缺乏內在光澤,如浮油塗朽木,臟腑真氣外露,氣血無用。此乃關格之末,陰陽離決、神明失養,五臟皆衰。”

“我說其時日無多,是實情。”

她的話語流暢而精準,帶著一種冷酷和淡漠,將李正光那被隱藏的、一步步走向死亡的身體狀態,赤裸裸地解剖在慘白的燈光下。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冰冷的尖刀。

趙志國一臉懵,這說的是啥?

每個字拆開他都懂,怎麼合在一起他都聽不懂呢!他看了眼一旁的年輕警察,對方同樣也搖了搖頭。

這時,清風道長輕叩三聲門後,走了進來。

“小懿說的是,那人得的是晚期尿毒症。”

“一派胡言!”

趙志國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筆筒都跳了一下。他怒極反笑,臉上肌肉抽動,聲音因激動而拔高,充滿了嘲弄和根本不信:“這裡是詢問室!不能隨便進來!”

他大聲呵斥完清風道長,又轉向沈懿:“尿毒症晚期?沈懿,你以為你是誰?扁鵲再世?華佗重生?看一眼就能斷人生死?!李正光上個月!就在縣人民醫院做了全套體檢!血檢、B超、CT!報告清清楚楚,白紙黑字!一切指標正常!你在這裡信口雌黃,編造甚麼尿毒症晚期?簡直荒謬絕倫!”

他猛地從旁邊年輕警察手裡抽過一份夾在資料夾裡的影印件,“啪”地一聲甩在沈懿面前的桌面上。紙張滑開,露出縣人民醫院的抬頭,以及幾項主要檢查結果後面清晰的“正常”或“未見明顯異常”的結論,落款日期赫然是不到四周前。

趙志國指著那份報告,手指因為憤怒而微微顫抖,聲音如同冰錐:“這就是證據!鐵證如山!你還有甚麼可狡辯的?說!你昨天到底對李老師做了甚麼?用了甚麼手段?還是說,你們那所謂的‘道觀’,教的根本就是些害人的邪術?!”

他的指控已然圖窮匕見,毫不掩飾地將事件性質引向最惡劣的方向。

面對這雷霆般的怒斥和摔在眼前的“鐵證”,清風道長眉頭皺了起來,他看了眼那份報告。不可能!如果有這些檢查,尿毒症是絕對能查出來的,可是……

沈懿不以為意,她連眼皮都沒有多抬一下。她的目光甚至沒有在那份刺眼的體檢報告上停留一秒,彷彿那只是一張無關緊要的廢紙。

她只是微微抬起下頜,清冷的目光迎向趙志國因憤怒而灼灼逼人的視線。唇角,幾不可察地向上牽起一個極淡、極冷的弧度。

那弧度裡沒有憤怒,沒有委屈,只有一種洞穿浮華表象、直抵本質的淡漠,以及一絲對愚昧與偏執的、近乎悲憫的嘲弄。

她開口,聲音依舊平靜無波,卻像一顆冰珠投入滾油,瞬間激起了更劇烈的反應。

“庸醫害人罷了。醫術不精,空有儀器,卻連病人膏肓都看不出來,誤人性命,其罪更甚。”

“你……!”

趙志國只覺得一股邪火直衝頂門,眼前都氣得發黑。他辦案多年,見過無數狡詐兇殘的嫌犯,卻從未見過如此年紀輕輕、面對警察高壓審訊還能如此平靜、甚至反過來嘲諷現代醫學!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嘴硬,簡直是赤裸裸的挑釁!

是對他所代表的法律和秩序的蔑視!

“簡直不知天高地厚!”

他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軀投下濃重的陰影,幾乎籠罩住端坐的沈懿,指著她的手指因暴怒而劇烈顫抖:“我看你是不見棺材不掉淚!好!很好!等法醫的正式報告出來,我看你還怎麼狂妄自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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