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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38章 藥膳

2025-11-16 作者:豆禾米粟

過了好一會兒,道觀門口終於傳來一陣粗重得如同破風箱般的喘息聲,夾雜著身體撞到門框的悶響和痛苦的呻吟。

林羽和宋堯像兩條被徹底抽掉骨頭的軟泥鰍,拖著灌了鉛的雙腿,渾身被汗水浸透,狼狽不堪地終於蹭到清風觀那扇斑駁掉漆、吱呀作響的破舊山門。

“哎……哎喲……總……總算……到了……我的腿……我的腰……”

林羽像一灘爛泥般,幾乎是手腳並用地從門檻外爬了進來,然後直接癱倒在冰涼的地磚上,只剩下胸膛還在劇烈起伏。

宋堯緊隨其後,雖然還勉強維持著站姿,但也是臉色發白,額頭脖頸全是汗,後背衣服溼透緊貼著,他雙手死死撐著膝蓋,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胸腔深處拉鋸般的嘶鳴,顯然也到了極限。

清風道長走了過去,看著兩人狼狽不堪的樣子,眼中笑意更深,卻並未出言調侃。

他溫和地招招手:“兩位小友,既來之,且歇息片刻。來,伸出手來。”

林羽和宋堯都愣了一下。

林羽是累得腦子一片空白,茫然地抬起一隻還在微微發抖的手。

宋堯則是帶著一絲戒備和困惑,但看著道長那洞悉一切般的溫和眼神,猶豫了一下,還是伸出了手腕。

道長枯瘦卻異常溫暖的手指,輕輕搭在了林羽的腕脈上。只過了片刻,他又示意宋堯也伸手。

他的診脈方式與尋常中醫不同,三根手指並未完全壓實,而是以一種極其玄妙的、彷彿懸浮般的姿態,虛按在兩人寸關尺三部,指尖似乎有微弱的氣流在極其緩慢地流轉、探查。他的眼睛微微眯起,彷彿在傾聽脈搏深處傳來的、常人無法感知的細微迴響。

沈懿在一旁安靜地看著。

她對道長的診脈方式早已熟悉,那是以自身精純先天真氣為引,如同最精密的探針,直接感知對方體內氣血執行的細微狀態、臟腑功能的盛衰、乃至經絡中是否有鬱結阻滯。此法比尋常切脈更為深入直接,近乎“內視”。

片刻之後,清風道長收回手,臉上並無凝重,反而是一種瞭然於胸的平靜。

“道長,他們……”

沈懿開口詢問。

清風道長微微一笑,抬手指了指林羽:“此子,先天脾胃之氣羸弱,後天飲食不節,恣意貪涼飲冷,更兼課業思慮繁重,傷及心脾。中焦樞紐壅滯,升降失司。清氣不升則頭目昏沉,神疲乏力,濁陰不降則腹中脹滿,腸鳴漉漉,大便溏洩或粘滯不爽。西醫診之,多謂‘腸易激綜合徵’或‘功能性消化不良’,言胃腸無器質病變,然症狀擾人,纏綿難愈,藥石僅能暫緩,易反覆。”

他的目光又轉向還在努力平復呼吸的宋堯:“此子,心思深重,課業壓力尤甚,肝氣久鬱不舒,鬱而化火,上擾清竅。更兼長期伏案,氣血凝滯於上,下元反虛。故常發頭痛,多在兩鬢、巔頂,其痛如箍如刺,每於煩勞、思慮過度後加劇。西醫視之,多為‘緊張性頭痛’或‘偏頭痛’,言神經血管調節異常,亦屬難斷根之疾。”

他的總結輕描淡寫,卻精準地戳中了兩人最隱秘、也最困擾的頑疾。

林羽張大了嘴,想起自己確實常年腹脹拉肚子,看了好幾個西醫,檢查做了一堆都說沒事,只開了些調節菌群的藥,吃了就好點,停了就復發。

宋堯則是瞳孔微縮,他飽受那種莫名其妙的頭痛折磨,尤其是考試前夕,痛起來恨不得撞牆,醫生也只說是壓力大,開了些止痛藥和據說調節神經的藥物,效果時好時壞。

“此等症候,於西醫而言,確乎棘手,因其病根不在形質之損,而在氣機之亂、臟腑功能之失調。”

道長捋了捋雪白的長鬚,語氣平淡得如同在談論今日天氣:“然於吾輩觀之,不過氣血失和、臟腑偏頗之小恙耳。”

他轉向沈懿,眼中帶著考校和鼓勵:“小懿,你也來試試脈,看看為師所言,可有偏差?此等小症,又當如何調理?”

沈懿依言上前。

她診脈的方式與道長有不同,亦有相似 ,同樣是以自身精純真氣為引,指尖虛懸,凝神感知。真氣如絲如縷,悄然探入。不同的是,她只用食指輕微一點手腕。

林羽脈象。

右關部位,脈象濡軟無力,如同按在浸水的棉絮上,沉取則感到一種滑膩而散亂的流動感,這正是脾虛溼困、運化無力的典型脈象。同時,左關脈略顯弦細,提示肝氣亦有鬱結,橫逆犯脾,加重了中焦的紊亂。

宋堯脈象。

左關脈弦緊有力,如同按在繃緊的琴絃上,甚至指下能感到細微的搏動衝擊感,這是肝氣鬱結化火、氣機上衝的明確指徵。而兩尺脈卻顯得沉弱無力,根基不穩,難以涵養上亢的肝陽,導致虛火上擾清空,引發頭痛。同時,其脈整體偏浮,尤其在寸部,說明氣血壅滯於上。

脈象與道長所言,分毫不差。

她心中瞭然,收回手,腦海中瞬間掠過《道藏》中諸多食療篇章,結合兩人脈象,藥方已成竹在胸。

她看向清風道長,語氣平靜無波:“師父所言極是。此等小恙,藥石攻伐反傷正氣,擾其自身平衡。當以五穀為養,五味調和,徐徐圖之。食療即可。”

清風道長聞言輕輕點頭,也有些微訝食療的診治之法。

“食……食療?”

癱在地上的林羽和撐著膝蓋的宋堯則是幾乎同時失聲,臉上寫滿了錯愕和難以置信。

困擾他們這麼久,看遍西醫都束手無策、只能靠藥物勉強壓制的毛病……幾頓飯就能解決?這聽起來簡直如同天方夜譚!

沈懿卻不再解釋,只對清風道長微微頷首示意,便轉身徑直走向後院那間簡陋得四面透風的露天小廚房。

林羽和宋堯面面相覷,猶豫了一下,終究抵不過強烈的好奇心,也掙扎著跟了過去,扒在廚房那連門板都沒有的門框邊,探頭探腦地往裡瞧。

廚房裡光線昏暗,只有一個小窗透進些天光。灶臺是幾塊舊磚壘成,旁邊堆著些劈好的乾柴。角落裡散亂地放著幾個裝著糙米、小米、豆類的瓦罐,還有一些曬乾的菌菇、野菜。空氣裡瀰漫著煙火氣和淡淡的草木灰味道。

只見沈懿動作麻利,沒有絲毫遲疑。

她走到牆角一個蒙塵的瓦缸前,掀開蓋子,舀出半瓢帶著穀殼的糙米,又從一個布袋裡抓了一把橙黃色的小米,混合在一起,倒入一個缺了口的陶盆中,用清水快速淘洗。水是直接從旁邊一個接引山泉的竹管裡流出的,清冽冰涼。

接著,她走到另一個瓦罐旁,彎腰從裡面翻找出幾樣東西。一塊乾癟發黃的乾薑,一小把暗紅色的、細長如豆角的枸杞,幾片深褐色、捲曲的肉桂皮,還有一小塊土黃色的、帶著濃郁土腥氣的土茯苓。她看也不看旁邊目瞪口呆的兩人,徑直將這些藥材投入淘洗好的米中。

然後,她拿起一把鏽跡斑斑但刃口還算鋒利的舊菜刀,走到後院角落,那裡堆著些剛從菜畦裡拔出來、還沾著泥的新鮮蔬菜。

她挑揀出一棵葉片肥厚、顏色深綠的車前草,又掐了幾根嫩生生的野蔥。回到灶前,將野菜和野蔥放在一塊厚木砧板上,手起刀落,咄咄咄咄——

聲音乾脆利落,轉眼間野菜被切成了細碎的綠末,野蔥被切成了細小的蔥花。

灶膛裡早已被她用幾根乾草引燃了火種,此刻添了幾根細柴,火苗開始穩定地舔舐著灶上那口厚重的大鐵鍋鍋底。

她將混合了藥材的米倒入鍋中,加入足量山泉水。蓋上沉重的木鍋蓋,只留一絲縫隙。

做完這些,她又走到另一個角落,那裡放著一個用藤條編的簡陋籃子,裡面有幾個大小不一的禽蛋。

她挑出兩個最大的,打入一個粗陶碗中,用一雙削得光滑的竹筷迅速攪打成均勻的金黃色蛋液。

做完這一切,她便不再動作,只是安靜地站在灶旁,目光沉靜地看著鍋蓋縫隙中開始冒出的絲絲縷縷白色蒸汽,彷彿在感知著鍋中水火交融、藥材與穀物能量緩緩釋放的微妙變化。

火光照亮她沉靜的側臉,在簡陋破敗的背景中,竟有種奇異的專注與和諧。

林羽和宋堯在門口看得一頭霧水。

這……這看起來不就是一鍋普通的雜糧粥?外加個雞蛋?這就是能治他們病的“藥膳”?兩人眼中不約而同地浮現出濃重的懷疑。

時間在柴火的噼啪聲和鍋中逐漸變得明顯的咕嘟聲中流逝。

當粥的濃郁米香混合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微帶辛辣又透著甘醇的藥香開始瀰漫出來時,沈懿動了。

她掀開鍋蓋,一股滾燙的白色蒸汽猛地騰起。只見鍋中的粥湯已經變得粘稠,糙米和小米煮開了花,那些乾薑、枸杞、肉桂皮、土茯苓在滾燙的粥湯中沉浮,釋放著各自的色澤與氣息。

她拿起長柄木勺,舀起一勺滾燙的粥湯,手腕一轉,熟練地淋入旁邊碗中那金黃色的蛋液裡。

滾燙的粥湯瞬間將蛋液燙成了細密的蛋花。

她動作不停,迅速將切好的野菜碎末和蔥花撒入鍋中,用木勺快速攪勻。深綠色的野菜末在濃稠的米粥中翻滾幾下便熟了,翠色慾滴。

最後,她拿起灶臺角落一個粗陶小罐,裡面是道長自制的、顏色深褐的土醬油。

她手腕懸空,極其吝嗇地在鍋裡點了三滴。深色的醬油滴落,瞬間在濃稠的粥面上化開幾縷深色的紋路,一股更濃郁的、帶著發酵鮮香的鹹味瞬間被激發出來,與原本的米香藥香混合,形成一種奇特而誘人的複合香氣。

熄火。

最後她拿出三個豁了口的粗陶大碗,用長勺將鍋中熱氣騰騰的粥分盛出來。粥體濃稠,米粒軟爛,夾雜著暗紅的枸杞、深褐的藥渣、翠綠的野菜末和細碎的蔥花,色彩竟有幾分粗獷的悅目。尤其是那被滾粥燙熟的蛋花,如同金絲般纏繞其間。

她將第一碗放在灶臺邊沿,那是給道長的。

然後端起另外兩碗,轉身走到廚房門口,遞到呆若木雞的林羽和宋堯面前。

“趁熱。”

她的聲音依舊平淡無波。

林羽下意識地伸手接過那滾燙的碗,指尖傳來的熱度讓他一個激靈。他低頭看著碗裡這顏色複雜、還漂浮著不明藥材的糊狀物,那深褐的醬油痕跡尤其醒目。一股濃烈的、混合著米糧藥草和土醬油的、說不上好聞也說不上難聞的複雜氣味直衝鼻腔。

他艱難地嚥了口唾沫,抬頭看向沈懿,聲音帶著哭腔:“沈…沈同學…這…這玩意兒…真能喝?這黑乎乎的是啥?醬油?藥膳還放醬油?”

他感覺自己剛才爬山的辛苦和滿心的期待,此刻都化作了眼前這碗可疑食物的悲涼。

旁邊的宋堯端著碗,臉色比碗裡那深褐色的醬油漬還要黑。他死死盯著碗底沉澱的那些不明藥渣,又抬眼看看沈懿那張平靜無波的臉,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西醫的精密儀器、進口的白色藥片、嚴謹的診療流程……與眼前這碗在破敗露天廚房裡用土灶熬出來的、成分可疑的糊狀物,形成了令他大腦幾乎要宕機的巨大反差。

他感覺自己的科學信仰和精英認知,正被這碗東西散發出的、原始而蠻荒的氣息,衝擊得搖搖欲墜。

沈懿看著兩人臉上那如出一轍的驚恐、懷疑和視死如歸的表情,並未解釋。

她只是微微偏過頭,目光似乎穿透了破敗的院牆,投向山下那座隱藏著無數“醫院”的繁華城市方向,一絲極淡的、近乎漠然的思慮掠過她清澈的眼眸。

“藥毒不分家。”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對自己說,又像是對著虛空中的某個疑問:“調和得宜,糙米野菜亦可活人,失其法度,瓊漿玉液亦能奪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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