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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24章 割裂

2025-11-16 作者:豆禾米粟

兩種截然不同的歷史視角在沈懿腦中瘋狂地撕扯,連玄玉印記也開始發燙。

一邊是前世的根深葉茂,雷霆手段的必要性,亂世重典的無奈,帝國統一的偉業不容絲毫動搖。另一邊,是這“後世史官”冰冷、宏觀、帶著理論高度的批判,對思想的扼殺,對文化的浩劫,對人性尊嚴的踐踏。前者如同滾燙的熔岩,後者如同萬載寒冰。

冰火交煎,孰是孰非?

下課鈴尖銳地響起,像一把生鏽的鋸子,猛地割斷了課堂裡凝滯的空氣。同學們如蒙大赦,紛紛收拾書包,談笑聲、桌椅碰撞聲瞬間將剛才那沉重壓抑的理論探討衝得七零八落。

沈懿卻像一尊石像,僵硬地坐在原地,手指依舊無意識地摳著光滑的課本封面,指尖冰冷。

講臺上,歷史老師陳亮正低頭整理著教案,那副無框眼鏡反射著教室頂燈慘白的光。

一股難以遏制的衝動驅使著沈懿站起身,她要問清楚。這世的學問,這與前世“史觀”的,究竟從何而來?它憑甚麼如此霸道定義?

她快步穿過還在喧鬧的人群,徑直走到講臺前。

“老師。”

她的聲音有些發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微顫,努力維持著表面的平靜。

陳亮抬起頭,有些意外地看著眼前這個面容清麗、眼神卻異常銳利、甚至帶著一種不屬於這個年齡的凝重壓迫感的女學生。

他記得她,那個原來上課只知道低著頭不出聲的學生 ,剛剛整節課卻坐得筆直、目光如刀。

“沈懿同學?有事嗎?”

陳亮的語氣溫和,很有耐心。

“關於您剛才講的……‘封建’的定義……”

沈懿深吸一口氣,目光緊緊鎖住對方:“您說它核心在於‘地主佔有土地剝削農民’。我想問,這種說法……這種‘史觀’,是何時出現的?由何人……確立?”

她的措辭謹慎,但“史觀”二字咬得很重,帶著一種探究根源的迫切。

陳亮微微一怔,顯然沒料到學生會追問到這個層面。他推了推眼鏡,沉吟了一下:“這是一個很好的問題,涉及到歷史理論的發展。這種對‘封建社會’的界定,主要來源於馬克思主義的歷史唯物主義學說。”

他看到沈懿眼中一閃而過的茫然,便進一步解釋道,“這是西方一位偉大的思想家卡爾·馬克思創立的學說體系。他認為,人類社會的歷史發展有其內在規律,推動歷史前進的根本動力是生產力和生產關係的矛盾運動。而‘封建社會’,就是人類歷史發展中的一個特定階段,其核心特徵就是地主土地所有制和農民對地主的人身依附關係。”

“馬克思……西方……”

啥?

沈懿徹底呆住了。

她喃喃重複著這兩個陌生的詞彙,心中的波瀾卻更加洶湧。

西方?前世的西方只不過是一些模糊的“胡商”、“番邦”。這一種學說,竟能跨越重洋,成為此世評判數千年曆史的標尺?

她前世所熟悉的史家,司馬氏、班氏……他們秉筆直書,臧否人物,論興衰得失,卻從未將王朝興替歸結於甚麼“生產關係”的冰冷規律。那是一種充滿血肉、權謀、天命與人事交織的宏大敘事。而眼前這個“馬克思”的理論,卻像一把巨大的解剖刀,要將那波瀾壯闊的歷史長卷,肢解成冰冷的經濟骨骼!

“可是……”

她想了想,再繼續說道:“按照這種說法,秦朝廢分封、行郡縣,加強中央集權,難道不是為了結束分裂、促進統一?這明明是巨大的進步,為何在您這種‘史觀’下,反而成了強化‘封建專制’的工具?這種評判……是否過於……片面?”

她終究還是沒能忍住,將“武斷”二字嚥了回去,換成了“片面”。

陳亮眉頭微微蹙起。想不到沈懿平常學習成績不怎麼好,問題卻犀利且觸及核心,一般的學生都是老師教甚麼就學甚麼,她甚至帶著一種超乎年齡的質疑。

於是,他放下手中的教案,神情變得嚴肅而認真:“沈懿同學,歷史唯物主義的視角,並非否定秦朝統一的歷史功績。書同文,車同軌,統一度量衡,建立中央集權的官僚體系,這些都是劃時代的創舉,極大地促進了經濟文化的交流和發展,為後世大一統王朝奠定了基石。”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更精確的語言:“但我們必須看到歷史的複雜性。一種新的政治體制的建立,其歷史作用往往是多方面的。郡縣制在終結分裂、加強中央控制的同時,也確實在客觀上構建了一個更為高效、更為嚴密的剝削機器。它將分散在諸侯貴族手中的部分權力收歸中央,使得中央皇權能夠更直接地透過郡縣官吏,向全國徵收賦稅、攤派徭役,更有效地服務於以皇帝為首的地主階級的整體利益。從歷史發展的長河看,它既是進步的體現,因為它適應了當時生產力發展、要求更大範圍內統一市場和管理的要求。同時也帶有深刻的時代烙印和階級侷限,它鞏固而非消除了封建剝削制度。這就是歷史的辯證法,進步中往往伴隨著代價,新事物也可能被用來維護舊制度的根基。”

“辯證法……階級侷限……”

沈懿只覺得這些詞彙像沉重的石塊,不斷投入她本就混亂不堪的心湖。

她……

聽不懂!老師的話語邏輯嚴密,自成體系,無懈可擊。然而,正是這種“無懈可擊”本身,更讓她感到一種深沉的無力與隔膜。以她前世所學所感,她甚至不能有條有理地辯駁,她的前世在“服務於地主階級整體利益”、“剝削機器”這樣的論斷下,彷彿被抽乾了所有的血色與溫度,變成了一具在冰冷理論框架下被解剖的標本。

她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說些甚麼,卻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語言蒼白。

最終,她只是微微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掩蓋了眸中翻騰的困惑與不甘,低聲道:“謝謝老師。我……明白了。”

這“明白”二字,說得無比艱澀沉重。

她看著所有的同學都走出了教室,不約而同往一個方向走去。

恍然回過神來,上午的課程結束了。

看來,這一世還有很多東西需要她從頭學起。

對了……

她像是突然想起甚麼。

那張提醒她去食堂路上有危險的紙條……

剛好!

她正因困惑不解煩悶呢,這主動送上來門給她消氣的禮物,她可要好好收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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