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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生存

2025-11-16 作者:豆禾米粟

沈懿強迫自己抬起頭,視線投向講臺。

英語林雪正背對著學生,用一支白色粉筆在黑板上快速書寫。那流暢優美的花體英文,在她眼中卻如同鬼畫符一般難以辨認。她的手指纖細白皙,捏著粉筆的姿態優雅而有力,每一個字母都顯得那麼自信、從容,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掌控全域性的氣度。

這優雅的姿態,這掌控感,像一面冰冷的鏡子,映照出沈懿此刻的狼狽與無能。一種更深、更冷的屈辱感,混合著方才被言語羞辱的餘燼,再次從心底深處翻湧上來,灼燒著她的五臟六腑。她甚至覺得,林雪每一次優雅的轉身,每一次流暢的書寫,都像是對她無聲的嘲諷和鞭笞。

沈懿猛地低下頭,視線重新落回膝上那堆破碎的紙片上。那泛黃的、粗糙的觸感,那熟悉的藥草圖形,像是一塊小小的浮木,在將她淹沒的黑色沼澤中,提供了唯一一點可以攀附的支撐點。

她深吸一口氣,幾乎是帶著一種絕望的倔強,將全部心神強行沉入其中。指尖小心翼翼地撫摸著那片描繪著羽狀葉片的殘頁,摩挲著旁邊那殘缺不全的繁體小字“當歸……其根……”。

那些古老的、帶著泥土和草藥芬芳的文字,如同涓涓細流,艱難地淌過她被英語噪音塞滿的腦海,帶來一絲微弱卻真實的清涼和慰藉。

“……so, based on the context provided in paragraph three, what can be inferred about the protagonist’s motivation?”

林雪清冷的聲音毫無預兆地響起,如同法官落下的法槌,敲碎了沈懿好不容易構築起來的那點可憐的屏障。

她甚至沒聽懂在講甚麼,只捕捉到了“快……”和“英……”之類的發音詞。

心臟驟然停跳了一拍,隨即瘋狂地擂動起來,撞擊著胸腔,發出沉悶的迴響,幾乎要衝破喉嚨!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從尾椎骨竄上頭頂,讓她頭皮發麻。

她下意識地將脊背挺得更直,頭卻埋得更低,幾乎要貼到桌面上那堆刺眼的碎紙上,彷彿這樣就能縮排一個不存在的殼裡,避開那道即將降臨的、審判般的目光。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講臺上那道銳利的視線,如同探照燈般掃過整個教室,帶著一種審視和挑選的意味。時間彷彿被拉長了,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難熬。她死死盯著膝蓋上那片當歸的圖樣,羽狀的葉片脈絡在眼前扭曲、放大。額心的玄玉印記,在巨大的壓力下又開始隱隱發燙,如同燒紅的烙鐵緊貼著面板。丹田內剛剛平息的真氣,也因為這突如其來的威脅而再次蠢蠢欲動,像被困在籠中的猛獸,焦躁地衝撞著束縛。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幾秒鐘裡,沈懿的意念,或者說她前世無數次在生死邊緣磨礪出的本能反應,讓她沉入了一片奇異的空間。

那並非現實,而是她意識深處,由玄玉印記開闢出的、一片混沌而微小的神識領域。

這裡沒有課桌,沒有課本,沒有林雪,也沒有魔音。只有一片朦朧的、如同霧氣瀰漫的虛空。而在虛空的中央,懸浮著一根針。

那是一根放大了無數倍的銀針虛影,通體流轉著溫潤如玉、卻又隱含鋒銳的微光。它並非靜止,而是在以一種極其玄奧、充滿韻律的軌跡緩緩旋轉著。每一次旋轉,都引動著神識空間裡稀薄的“氣”隨之流動、匯聚、壓縮。

這軌跡,正是沈懿前世在迷障谷毒聖座下,歷經無數次瀕死考驗才參悟的內功心法《天玄引氣訣》——一套兼具煉氣、凝神、蘊養針意、甚至暗合毒道精髓的無上法門。

前世在毒聖那煉獄般的迷障谷中,每一次呼吸都可能吸入致命的瘴毒,每一次落腳都可能觸發蝕骨的陷阱。死亡如影隨形,比此刻這課堂上的難堪要恐怖萬倍。那些盤踞在腐骨泥沼裡的百足毒蚣,口器開合間噴吐的腥臭毒霧,曾讓她全身潰爛,高燒十日不退。那些看似嬌豔欲滴、實則蘊含神經劇毒的蝕心花,其花粉無聲無息滲入面板,帶來的幻痛如同萬蟻噬心,讓她在清醒中瘋狂打滾,指甲抓裂了身下的岩石……

她熬過來了。靠的就是這《天玄引氣訣》。每一次運轉,都是將自身置於死地的邊緣,強行抽取、煉化那無處不在的劇毒瘴氣,如同在萬丈深淵之上走鋼絲,稍有差池,便是經脈寸斷、魂飛魄散的下場。

與那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地獄相比,眼前這聽不懂的英語課,這令人煩躁的提問,這螻蟻般聒噪的羞辱……算得了甚麼?

神識空間中,那根懸浮的銀針虛影彷彿感受到了她意念中洶湧而出的、來自迷障谷的森寒煞氣,旋轉的速度驟然加快!

針尖處爆發出一點刺目的精芒,如同劃破混沌的閃電!那些被引動的“氣”,瞬間被壓縮到極致,凝聚在針尖,散發出一種足以凍結靈魂的鋒銳與……沉寂的殺意。

這股源自煉獄、又被針訣強行凝練提純的冰冷意志,如同九天玄冰之水,瞬間澆滅了沈懿現實中幾乎要失控的焦躁和恐慌。她劇烈跳動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猛地攥住、冷卻,擂鼓般的聲響驟然停歇,只餘下緩慢而沉重的餘韻。額心玄玉印記那灼人的熱度也如潮水般褪去,重新恢復為溫潤的微涼。

就在她神識回歸現實軀殼、強行壓下所有波瀾的同一剎那,講臺上林雪那冰冷的目光,如同精準的標槍,終於投射過來,牢牢釘在了她的身上。

“沈懿。”

林雪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整個教室的安靜,帶著一種公式化的、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你來回答這個問題。”

沒有字首,沒有鋪墊,直呼其名。

那語氣裡透出的疏離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輕慢,像一根細小的刺,扎進沈懿剛剛平復的心湖。

整個教室的目光,再一次,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齊刷刷地聚焦過來。

前方的張韻雅,甚至微微側過半邊身體,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看好戲的嘲諷弧度。那眼神彷彿在說:看吧,垃圾就該待在垃圾桶裡,被點名就是你自取其辱。

沈懿的身體幾不可查地繃緊了一瞬,隨即又強迫自己放鬆下來。她沒有立刻抬頭,指尖依舊停留在膝蓋上那片當歸殘頁粗糙的紋理上。那片殘紙此刻彷彿擁有了溫度,不再是冰冷的死物,而是連線著她前世今生的唯一錨點。

她緩緩抬起頭,迎向林雪的視線。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沒有驚慌,也沒有憤怒,只有一片近乎凝固的平靜。那雙眼睛,深不見底,像兩口結了冰的深潭。

林雪似乎被她這過分平靜的反應噎了一下,金絲眼鏡後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些,語氣也帶上了一絲不耐煩:“What does the word ‘survival’ imply in this context? Translate it into Chinese, please.”

色……歪……甚麼……

一句魔音穿風,如同一個冰冷的、沉重的鉛塊,驟然砸進沈懿的耳中。

此刻,在這個充斥著惡意和漠視的教室裡,林雪那冰冷的、帶著審視意味的口中吐出的話,沉重地砸在沈懿膝蓋上那堆被撕碎踐踏的《本草綱目》殘片上。

沈懿眼眸一垂,剛想開口回答說自己不會。眼周餘光一掃,卻掃到了隔壁組一個女士在書本上寫下的兩個字。

生存?

問的是生存嗎?

那個怯懦的原身,抱著這本可能是她唯一精神慰藉的殘破藥典,在無盡的嘲笑和欺凌中,是如何掙扎著“生存”的?她是否也曾在這冰冷的課桌前,一遍遍撫摸著這些古老的藥草圖形,試圖從中汲取一點點對抗這殘酷現實的微薄力量?她的“生存”,是否就等同於這無聲的忍耐,這卑微的蜷縮?

而她自己,前世的沈懿,在毒聖那步步殺機的迷障谷中和那一次又一次的毒殺任務中,又是如何“生存”下來的?每一次呼吸都在與死神共舞,每一次閉眼都可能長眠不醒。

她的“生存”,是踏著無數毒蟲猛獸的屍骸,是浸泡在自身潰爛的血肉裡,是面對無數次追殺堵截,是用意志對抗著足以讓常人瞬間崩潰的劇痛和絕望!

膝蓋上那堆破碎的紙頁,彷彿在這一刻擁有了生命。指尖下那片當歸的羽狀葉脈,那殘缺的“當歸……其根……”的字,突然變得滾燙!

一股難以言喻的、混合著泥土腥氣、陳年藥香以及……血腥味的古老氣息,猛地從那些碎紙片中升騰而起,霸道地鑽入她的鼻腔,直衝識海!

額心的玄玉印記驟然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灼熱!那熱度並非痛苦,而是一種深邃的、彷彿來自亙古的共鳴!一股微弱卻無比精純的暖流,毫無徵兆地從印記深處湧出,如同甦醒的溪流,瞬間淌過她被英語噪音折磨得近乎麻木的經脈,帶來一種難以言喻的清明和力量感。

這股暖流所過之處,那些因真氣狂暴衝撞而帶來的刺痛瞬間被撫平,混亂的思緒被強行梳理、凝聚。神識空間內,那根急速旋轉的銀針虛影,彷彿受到了這股古老藥香的滋養,光芒大盛!旋轉的軌跡變得更加圓融流暢,散發出的氣息也更加凝練、內斂,帶著一種歷經滄桑卻依舊堅韌不拔的意志。

生存?

沈懿的唇角,極其緩慢地,向上勾起一個冰冷的、毫無溫度的弧度。那不是一個笑容,更像是一道被利刃刻出的傷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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