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四年正月十五,上元節。
汴京城沉浸在一片燈海之中。
御街兩側紮起數十座燈山,有鰲山、龍鳳、仙人、佛道,種種造型,精巧絕倫。金明池畔,萬盞蓮燈順水漂流,與天上明月交相輝映。大相國寺前,百戲雜耍,人流如織。這是北宋最後一場盛大的上元慶典,繁華得近乎虛幻。
榮安站在宣德樓前的廣場上,仰望著城樓上那盞巨大的龍形燈籠。龍身蜿蜒,鱗片以琉璃製成,內建千百燭火,光芒璀璨,彷彿真龍降世。
“美嗎?”
身旁傳來熟悉的聲音。
榮安轉頭,看到種淵,或者說,天樞,正站在她身邊。
他今日沒有穿皇城司的黑衣沒有戴面具,而是一身銀甲戎裝,在燈火映照下英氣逼人。
“種小將軍也要賞燈?”
榮安問。
種淵搖頭:“奉旨巡防。上元節人多,怕出亂子。”
他難得的語氣平常,頓了頓:“而且,這可能是最後一次這麼安心地賞燈了。”
榮安明白他的意思。
北伐的詔書已經下達,大軍不日就要開拔。這座城市的繁華,這些百姓的笑臉,很快就會被戰爭的陰雲籠罩。
“安正字,不,現在應該是榮幹當,聽說了嗎?”
種淵壓低聲音:“陛下今日早朝,正式任命童樞密為河北河東宣撫使,家父為都統制,率十萬大軍分兩道趨燕京。”
“聽說了。”
榮安點頭:“金國那邊呢?”
“阿骨打已回師上京,派完顏宗望為南路都統,率軍五萬,駐守古北口一帶,名義上是‘配合’我軍北伐,實則……”
種淵沒有說完,但意思很清楚。
“監視和牽制。”
“對。”
種淵嘆了口氣:“朝廷上下還做著收復燕雲的美夢,以為金國會乖乖讓出土地。但家父說,完顏宗望的軍隊裝備精良,訓練有素,且士氣正盛。而我們這邊……”
他沒有說下去,但榮安知道他想說甚麼。宋軍號稱十萬,實則能戰之兵不過六七萬,且多為西軍舊部,在江南平定方臘時已損耗不少。更重要的是,朝中指揮混亂,童貫為主帥,但不懂軍事,蔡攸為副,只會紙上談兵,真正能打的种師道、楊可世等人,卻要受這些外行節制。
“種將軍有何打算?”
榮安問。
“能有甚麼打算?”
種淵苦笑:“君命難違,只能盡力而為。我作為種家子弟,自然要隨軍出征。皇城司那邊……”
他看向榮安:“你呢?陛下應該也會召你隨軍吧?”
榮安正要回答,一名內侍匆匆走來:“榮幹當,陛下召見,請即刻入宮。”
該來的還是來了。
榮安向種淵點頭示意,隨內侍走向宮城。
紫宸殿側殿,皇帝今日沒有作畫,而是站在一幅巨大的《燕雲十六州輿圖》前,神情凝重。
殿內氣氛肅穆。
“臣榮安,參見陛下。”
榮安跪下行禮。
“平身。”
皇帝轉身:“榮卿,北伐在即,朕有重任交託於你。”
“陛下請吩咐。”
徽宗走到御案前,展開一份密旨:“朕命你以皇城司特使身份,隨北伐大軍北上。明面上,你是童宣撫的參軍,協助處理軍務。實際上……”
他頓了頓,目光如炬:“你要做三件事。”
“第一,利用你在金國建立的關係,尤其是與完顏宗弼的聯絡,獲取金軍動向、兵力部署、內部矛盾等一切情報。”
“第二,在遼國境內,設法聯絡遼國殘餘勢力,尤其是那些對金國心懷怨恨的宗室、將領。必要時,可以許諾支援,讓他們在北伐期間牽制金軍。”
“第三……”
他的聲音壓得更低:“你要監視童貫和蔡攸。”
榮安心頭一震,抬眼看向皇帝。
皇帝的表情深不可測:“此次北伐,關係大宋國運。童貫雖有才幹,但驕縱跋扈,貪功冒進,蔡攸年輕氣盛,紙上談兵。朕擔心他們誤事。你要暗中觀察,若發現他們決策有重大失誤,可密報於朕。”
這是要她當監軍,而且還是密探監軍。
榮安感到一陣寒意。這意味著她要同時應付童貫、蔡攸、金國、遼國殘餘,還要監視主帥,這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臣……領旨。”
但她沒有選擇。
皇帝滿意地點頭,從御案上拿起一枚金牌:“這是朕賜你的密使金牌,可通行各軍,直報御前。另外……”
他讓人把童貫和蔡攸叫了進來。
他看向童貫:“童卿,榮安隨軍期間,一應待遇按從四品參軍供給。她要甚麼人,調甚麼資源,你儘量滿足。”
童貫看了眼榮安,躬身:“臣遵旨。”
“還有……”
皇帝又看向蔡攸:“蔡攸,你是副宣撫,要與榮安好生配合。她熟悉金國情況,對北伐大有助益。”
蔡攸雖然心中不悅,但面上恭敬:“臣明白。”
皇帝這才轉向榮安,語氣溫和了些:“榮卿,此次北伐若能成功收復燕雲,你便是大功一件。待凱旋之日,朕不僅恢復你的郡主封號,還要加封賞賜,讓你名正言順地立於朝堂。”
這是畫餅,但也是承諾。
榮安知道,這是皇帝在給她動力,或者說,在給她套上更牢固的枷鎖。
“臣定當竭盡全力,不負陛下厚望。”
“好,好。”
皇帝揮揮手:“你們去準備吧。二月初二,大軍開拔。”
退出紫宸殿,童貫和蔡攸走在前面,低聲交談。
榮安跟在後面,保持距離。
走到宮門口時,童貫突然停下腳步,轉身對榮安說:“榮參軍,隨本帥來樞密院一趟,有些事要交代。”
榮安看向蔡攸,蔡攸冷哼一聲,拂袖而去。
來到樞密院書房,童貫屏退左右,關上門。
“榮安,陛下的意思,你都明白了?”
童貫直接問。
“孩兒明白。”
“明白就好。”
童貫坐下:“但本帥要提醒你,軍中不同朝堂。在那裡,只有軍令,沒有密旨。你雖然負有特殊使命,但也要服從本帥的指揮。”
“孩兒明白。”
“另外……”
童貫眼神銳利:“為父可以多照看你,但是金人狡詐,他們給的情報,必然有所圖謀。你要學會分辨真偽,更要學會……反過來利用。”
這話與皇帝的意思不謀而合。
榮安心想,這些上位者果然都是一樣的心思,既要利用她,又要防著她。
“孩兒會小心。”
“還有一件事。”
童貫從抽屜中取出一份名單:“這是探子營在北地的暗樁名單,你現在是副指揮使,有權調動他們。北伐期間,你要用這些人,建立一個覆蓋河北、燕雲的情報網。錢、物、人,樞密院都會支援。”
榮安接過名單,快速瀏覽。
上面有三十七個名字,分佈在涿州、易州、幽州等燕雲各州,甚至有幾個在金國控制區。
“這些人可靠嗎?”
“都是老手,至少跟了本帥五年以上。”
童貫說:“但你也要小心,北地局勢複雜,難保沒有人變節。用之前,先試探。”
“孩兒明白。”
從樞密院出來,已是黃昏。
上元節的燈火更加璀璨,但榮安無心欣賞。
她回到小院,阿修羅正在等她。
“阿安,回來了。”
榮安疲憊地坐下,將今日的事一一告知。
阿修羅聽完,眉頭緊皺:“這麼多工,怎麼完成得了?”
“完不完成得了,都得做。”
榮安苦笑:“現在我們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她取出童貫給的名單:“阿修羅,你明天開始,按照這個名單,聯絡我們在北地的暗樁。記住,不要暴露身份,先觀察,再接觸。”
“明白。”
阿修羅接過名單:“那你呢?”
“我要準備隨軍的事。”
榮安說:“另外,我還得寫封信。”
寫給完顏宗弼“王公子”。
她走到書案前,攤開信紙,沉思片刻,開始落筆。
信是給完顏宗弼的,用暗語寫成。
內容大致是,她已奉命隨宋軍北伐,將北上燕雲。期間可以為他提供宋軍動向、糧草補給線、將領矛盾等情報。作為交換,希望他能提供金軍部署、遼國殘餘勢力分佈等資訊。
這是多重間諜的日常工作,向兩邊提供情報,但都經過篩選和加工,既顯得有價值,又不洩露核心機密。
寫完信,她用蠟封好,交給阿修羅:“明天麻煩送去墨韻齋。”
阿修羅接過信,猶豫了一下:“阿安,你……可以嗎?”
榮安沉默了。
良久,她才緩緩道:“可以。”
“可是……”
“阿修羅,你記住。”
榮安看著他:“我不清楚你知道些甚麼,我只知道在這個時代,忠君愛國那一套,救不了我們。宋國腐朽,金國野蠻,我們只能靠自己。提供情報,只是為了換取生存空間,周旋各方,才能尋找出路。這很卑鄙,但這是亂世的生存之道。”
阿修羅似懂非懂,但還是點頭:“我聽你的。”
正月二十,榮安收到完顏宗弼的回信。
信很簡短,用暗語寫著,情報可交換,但需見面詳談。
二月十五,易州城外十里亭,只帶一人。
榮安看著這封信,心中盤算。二月十五,那時北伐大軍應該剛到河北,離易州還有一段距離。
完顏宗弼選在這個時間地點見面,顯然經過精心考慮,既不太靠近宋軍,也不太深入金控區。
她開始準備見面可能需要的各種物品,毒藥、解藥、暗器、密寫工具、偽造的身份文書……作為一個多重間諜,她必須做好應對一切可能的準備。
正月二十五,種淵來拜訪。
他一身戎裝,風塵僕僕,顯然剛從軍營回來。
“榮幹當,不,現在該叫榮參軍了。”
種淵皮笑肉不笑道:“我來辭行。大軍二月初二開拔,我明日就要去軍營報到。”
“種小將軍一切小心。”
榮安說。
種淵收斂笑容,正色道:“榮參軍,我今日來,其實還有一事相求。”
竟然有事相求,這可不像種淵的性格。
榮安也跟著正色:“請說。”
“家父雖然被任命為都統制,但童宣撫和蔡副使對他並不完全信任。軍中人事安排、糧草調配,都繞過他直接決定。”
種淵眼中露出憂慮:“我擔心,這樣下去,北伐必敗。”
榮安遲疑:“你要我做甚麼?”
種淵壓低聲音:“若北伐期間,發現童宣撫、蔡副使有重大失誤,或者故意排擠家父,請務必密報陛下。這不是為了種家,是為了十萬將士,為了大宋江山的安危。”
他一改以往的不屑鄙夷,變得格外鄭重。
榮安看著種淵年輕而堅毅的臉,心中感慨。
種家……
唉……
“我答應你。”
她說。
“但是……”
她想說他們婚約的事。
種淵揚起眉看向她。
榮安話又縮了回去:“無事。”
種淵深深一看了她一眼:“那麼,我們燕雲再見。”
“燕雲再見。”
送走種淵,榮安站在院中,望著北方的天空。
二月初二,龍抬頭,大軍開拔。
正月三十,她最後一次檢查行裝。
她的行李很簡單,幾套換洗衣物,一些必備藥品,藏在夾層中的各種工具和密件,還有皇帝賜的密使金牌。
阿修羅的行李更簡單,只有一把巨闕,幾件衣服,和足夠的乾糧。
“都準備好了。”
阿修羅說。
榮安點頭,環顧這個小院。
這一去,不知何時能回,甚至不知能不能回。
“文叔呢?”
她問。
“已經安排好了。”
阿修羅說:“我們走後,他會繼續打理,會照應著。”
“那就好。”
二月初一,榮安入宮辭行。
皇帝在垂拱殿接見她,賜她一把御製寶劍,劍鞘上刻著“靖邊”二字。
“此劍名‘靖邊’,願卿持此劍,助我大軍,靖平邊患,收復河山。”
皇帝語重心長。
“臣定不負陛下所託。”
榮安雙手接過寶劍,沉甸甸的,彷彿承載著一個帝國的期望——雖然這個帝國早已千瘡百孔。
從宮中出來,她去了蔡京府。
蔡京在書房見她,沒有多說甚麼,只給了她一封信。
“這是給幽州知府張覺的信。他是為父的門生,若北伐軍到幽州,他可提供幫助。但記住,這封信只能在最關鍵的時候用。”
榮安接過信,知道這是蔡京在北方布的棋子之一。
“女兒明白。”
“安兒……”
蔡京看著她,眼神複雜:“此去兇險,你好自為之。為父在朝中,也會盡量為你周旋。”
父女情深?真情流露?
榮安不吃這一套,但她裝模作樣很到位,躬身行禮:“謝父親。”
最後,她去了童貫府。
童貫正在點將,見到她來,只說了句:“明日辰時,宣德門外集合。莫要遲了。”
“孩兒遵命。”
走出童府,已是傍晚。
榮安沒有直接回小院,而是去了大相國寺。
寺內香火鼎盛,善男信女絡繹不絕。
榮安不是來祈福的,她是來見一個人的。
在後院禪房,她見到了住持慧明大師。
“幹當有何貴幹?”
慧明大師低聲問。
“我走後,若汴京有變,尤其是關於北伐戰事的訊息,用最快的渠道傳給我。如我有不測,請把這封信交給師兄。”
榮安也不知道為甚麼,她想到岳飛那個少年,她……想做點甚麼。
榮安說:“另外,讓他關注梁師成一黨的動向。”
從相國寺出來,天已全黑。
榮安走在回小院的路上,最後一次感受這座城市的夜晚。
街市依然熱鬧,店鋪燈籠高掛,行人笑語歡聲。
回到小院,阿修羅已經睡下。
榮安獨自坐在院中,望著星空。
明天,她就要踏上征途。
前方是戰場,是陰謀,是生死未卜的命運。
但她沒有退路。
這一夜,榮安沒有睡。
她想起了很多事,穿越之初的迷茫,在皇城司的訓練,殺人的恐懼,在金國的周旋,還有那個除夕夜的小院溫暖……
她握緊“靖邊”劍,劍身冰涼。
靖邊,靖邊。
可這破碎的河山,這腐朽的朝廷,這虎視眈眈的強敵……
真的還能“靖”嗎?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要活下去。
在這個亂世,活下去。
黎明將至,東方泛白。
二月初二,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