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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第92章 高手

2026-01-02 作者:豆禾米粟

此人步履從容,踏雪而來,靴子踩在積雪上發出的聲音都顯得格外清晰。他身後跟著六名沉默的親隨,個個氣息內斂,眼神銳利如鷹,顯然都是頂尖好手。

負責外圍警戒的金兵軍官見到此人,立刻挺直腰板,右手捶胸,行了一個比見到完顏宗雄時更加鄭重的軍禮,口中用女真語恭敬地說了句甚麼。

男子只是略一頷首,目光便越過層層守衛,直接投向了宋使團的核心區域,最終,落在了聽到動靜走出帳篷的榮安、阿修羅,以及聞聲趕來的王環身上。

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針,在三人身上緩緩掃過。在王環身上略微停留,帶著一絲不加掩飾的評估與輕蔑,掠過榮安時,那眼神中的審視意味陡然加重,甚至隱隱泛起一絲極淡的、彷彿看到甚麼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事物的玩味,最後,他的視線定格在了阿修羅身上——尤其是阿修羅那瞬間緊繃如鐵、眼神陡然變得兇戾如猛虎的龐大身軀上。

“宋使何在?”

男子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漢語流利至極,甚至帶著一絲汴京官話的口音,只是語調冰冷,缺乏溫度。

這聲音……

榮安輕輕皺眉,有種陌生又熟悉的感覺。

一旁的王環眉頭緊鎖,上前一步,抱拳沉聲道:“尊駕何人?趙大人身體不適,正在休養。有何事,可與本將言說。”

他努力維持著武將的尊嚴,但在此人無形的氣場壓迫下,氣勢已然弱了三分。

男子嘴角那絲下抿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些,像是嘲諷,又像是厭倦。

他並未回答王環的問題,而是自顧自地說道:“奉都勃極烈之命。日前營中不靖,竟有宵小作亂,驚擾貴使。為保盟約順遂,特遣本座前來,貼身護衛宋使安全,直至盟誓禮成,貴使安然離營。”

貼身護衛?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但其中蘊含的監視、控制甚至羞辱之意,不言而喻。派一個從未露面、氣度非凡、一看就身份極高的人物來“護衛”,這本身就是一種極致的輕蔑和示威。

榮安的心沉了下去。

完顏希尹口中的“試探”,來得比她預想的更快,也更直接!而且,派來的竟然是這樣一個與李疇相似、又讓她感到熟悉危險的人物!

王環臉色瞬間漲紅,怒道:“不必!我大宋使團自有護衛!不勞金國費心!”

他手已按上劍柄,身後的幾名親衛也踏前一步,氣氛驟然緊張。

然而,那男子身後的六名親隨幾乎同時微微抬頭,冰冷的目光鎖定了王環和他的親衛。雖然沒有進一步動作,但那股無形的、如同實質的殺氣瞬間瀰漫開來,竟讓久經沙場的王環都感到呼吸一窒,他身後的親衛更是臉色發白,額頭見汗。

差距,一目瞭然。

男子彷彿沒看到王環的憤怒和雙方的劍拔弩張,目光再次轉向一直沉默卻渾身散發出極度危險氣息的阿修羅,然後又瞥了一眼面色沉靜、眼神卻銳利如刀的榮安,最終,他輕輕搖了搖頭,用一種近乎嘆息的、卻更顯刻薄的語氣,緩緩說道。

“就憑……你們這些廢物?”

“廢物”二字,他說得極其平淡,卻像兩把淬了冰的匕首,狠狠扎進了在場每一個宋人的心裡。那不是情緒化的辱罵,而是一種居高臨下、基於事實判斷的、冰冷的宣判。

王環勃然大怒,再也按捺不住,“鏘啷”一聲拔劍出鞘,劍尖直指男子,厲聲道:“狂妄!你敢辱我大宋?!”

幾乎在王環拔劍的同一瞬間,男子身後兩名親隨身形微動,如同鬼魅般閃出,一人空手,五指如鉤,扣向王環持劍的手腕,另一人手中短刃寒光一閃,直刺王環肋下!

速度之快,配合之默契,狠辣之精準,遠超前日那些白衣殺手!

王環沒想到對方說動手就動手,且一出手就是殺招!

他畢竟也是西軍悍將,臨敵經驗豐富,驚怒之下劍勢回撤,格擋肋下短刃,同時沉肩撞向扣腕之手。

“鐺!”

“砰!”

金鐵交鳴與肉體碰撞聲幾乎同時響起。

王環踉蹌後退三步,手中長劍險些脫手,手腕傳來劇痛,肋下衣物被劃開一道口子,面板火辣辣地疼。而那兩名出手的親隨,一人短刃被震開,另一人扣腕之手也被撞偏,但兩人身形只是一晃,便穩穩站定,眼神依舊冰冷,彷彿剛才的突襲只是隨意為之。

高下立判!

王環在對方兩人聯手突襲下,一招便吃了虧!

“王將軍!”

他身後的親衛驚呼,想要上前,卻被那男子其餘四名親隨冰冷的目光逼得不敢妄動。

就在這時,一直如同沉默火山般的阿修羅,終於爆發了!

“吼——”

一聲如同洪荒巨獸甦醒般的咆哮,震得周圍帳篷上的積雪簌簌落下!

阿修羅那雙銅鈴大眼瞬間變得血紅,額頭青筋暴起,龐大的身軀內彷彿有悶雷滾動!他沒有去看那兩名襲擊王環的親隨,也沒有理會拔劍的王環,他那充血的、充滿狂暴殺意的目光,如同兩柄燒紅的鐵錐,死死鎖定在那個出言不遜的玄衣男子身上!

“你——說——誰——是——廢——物!”

阿修羅一字一頓,聲音嘶啞低沉,卻帶著一股令人靈魂戰慄的兇戾。

他反手,“哐啷”一聲,將那用粗布包裹的巨刃“巨闕”重重頓在身前雪地上,凍土為之龜裂!包裹的粗布被震散,露出暗沉猙獰的劍身。脖頸間那串慘白的異獸骷髏佛珠無風自動,微微震顫,發出細微的、如同冤魂嗚咽般的聲響。

恐怖的煞氣如同實質的浪潮,以阿修羅為中心轟然擴散!

那是一種純粹到極致的、為殺戮而生的狂暴力量,與他平日裡的憨直判若兩人,更像是某種被觸碰到絕對逆鱗的遠古兇獸!

就連那六名氣息冰冷的親隨,在阿修羅這毫無保留的煞氣衝擊下,眼神也首次出現了劇烈的波動,身體微微繃緊,如臨大敵。王環和他的親衛更是被這股氣勢逼得連連後退,臉色駭然。

然而,面對阿修羅這足以讓尋常高手膽寒的恐怖威勢,那玄衣男子的反應,卻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他非但沒有絲毫懼色,反而……輕輕挑了挑眉。

那雙與李疇相似、卻更加陰鷙冰冷的鳳目中,第一次流露出了清晰的、毫不掩飾的興趣,甚至是一絲愉悅?彷彿終於看到了值得他正眼相看的“東西”。

他的目光饒有興致地上下打量著如同人形兇獸般的阿修羅,尤其是在那串自動震顫的骷髏佛珠和暗紅紋路隱現的巨闕劍身上停留片刻,嘴角那絲下抿的弧度,竟然微微上揚了幾分,形成一個極其短暫、卻冷意森然的笑容

“哦?”

他輕輕發出一聲鼻音,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發現新奇玩具般的玩味:“倒是……有點意思。沒想到,宋人堆裡,還藏著這麼一頭……未馴化的野獸。”

他完全無視了阿修羅那擇人而噬的目光和澎湃的殺意,反而向前邁了一小步,更加仔細地“欣賞”著阿修羅的狀態,自顧自地低聲點評道:“煞氣凝實,氣血狂暴,筋骨天賦異稟……唔,似乎還練了某種旁門左道的激發秘法?可惜,粗野不堪,毫無章法,空有蠻力,不過是頭稍微強壯些的……野豬罷了。”

他的語氣平淡,用詞卻極盡刻薄侮辱之能事,將阿修羅比作“野獸”、“野豬”。

這不僅僅是貶低阿修羅,更是將整個宋使團,乃至其背後所代表的力量,都踩在了泥濘裡踐踏。

阿修羅的喘息如同拉動的風箱,眼中血光更盛,握著巨刃的手臂肌肉虯結膨脹,巨闕身上的暗紅紋路開始隱隱發亮,骷髏佛珠的震顫加劇,眼看那招玉石俱焚的“佛怒·業火紅蓮”就要不受控制地爆發!

“阿修羅!”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榮安清冷的聲音,如同冰泉般響起,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瞬間刺入了阿修羅幾乎被怒火和殺意完全充斥的腦海。

阿修羅龐大的身軀猛地一震,血紅的眼睛轉向榮安,喉嚨裡發出壓抑的、不甘的咕嚕聲。

榮安沒有看他,她的目光,自始至終都平靜地落在那玄衣男子身上。從對方出現時的震驚,到認出似曾相識的警惕,再到此刻面對阿修羅爆發的冷靜觀察,她強行壓下了心中所有的驚濤駭浪。

此人身份絕對非同小可!武功深不可測!

言語行為看似狂妄刻薄,實則每一步都在精準地刺激、試探、評估,甚至……享受這種將對手玩弄於股掌之間的過程。他與李疇的相似絕非偶然,他那口流利的汴京官話和對自己似曾相識的感覺,更是巨大的隱患!

現在不是硬拼的時候,尤其不能在對方的主場,被對方牽著鼻子走,引爆阿修羅這最後一張可能暴露底牌的王牌。

榮安上前一步,擋在了渾身煞氣翻騰、如同即將噴發火山般的阿修羅身前,直面那玄衣男子。她的姿態不卑不亢,眼神平靜無波,彷彿剛才那場衝突和侮辱從未發生。

“尊駕好意,心領了。”

她開口,聲音平穩清晰:“護衛之責,自有定例。趙大人雖有小恙,但使團上下,皆為大宋臣子,自當恪盡職守,不敢勞煩貴國高手。若都勃極烈確有疑慮,我等自當更加謹慎,加強戒備便是。”

她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婉拒了對方的“貼身護衛”,又點明瞭己方身份和責任,將問題輕輕推回給了對方背後的阿骨打,同時暗示己方會“加強戒備”,軟中帶硬。

玄衣男子的目光,終於從阿修羅身上,徹底轉移到了榮安臉上。

這一次,他的審視更加直接,更加肆無忌憚。那目光如同冰冷的解剖刀,彷彿要一層層剝開榮安的偽裝,直視她皮囊下的靈魂。他的眼神中充滿了探究、審視,以及那種讓榮安極度不適的、彷彿在評估一件物品價值的估量感。

兩人目光在空中無聲碰撞。

風雪似乎在這一刻凝滯。

半晌,玄衣男子忽然又笑了。

這次的笑容比剛才明顯了些,卻更加冰冷,帶著一種掌控一切的、令人心悸的從容。

“你,很有趣。”

他盯著榮安的眼睛,緩緩說道,每個字都像冰珠砸落:“比那頭空有蠻力的野獸,有趣得多。也……危險得多。”

他不再提“護衛”之事,彷彿剛才的一切都只是隨性而為的遊戲。

他最後深深看了榮安一眼,那眼神複雜難明,似乎有審視,有疑惑,有興味,也有一絲極淡的……警惕?

然後,他不再多言,轉身,墨色大氅在風中劃出一道凜冽的弧線。

“我們走。”

他對身後六名親隨淡淡吩咐,彷彿只是來散了個步,看了場不甚精彩的鬥獸表演。

六名親隨無聲收勢,如同最忠誠的影子,緊隨其後,一行人如來時一般從容,踏雪而去,很快消失在營帳之間。

只留下原地一片狼藉的憤怒、屈辱、後怕,以及……深深的寒意。

王環臉色陣青陣白,收劍入鞘的手還在微微顫抖,不知是怒是懼。他的親衛們面面相覷,心有餘悸。

阿修羅身上的狂暴煞氣緩緩收斂,但那雙眼睛依舊赤紅,死死盯著玄衣男子離去的方向,胸膛劇烈起伏,巨闕身上的暗紅紋路和骷髏佛珠的震顫卻並未完全平息,顯示著他內心極度的不平靜與殺意。

榮安站在原地,望著那行人消失的方向,面色看似平靜,袖中的手卻已攥緊,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她知道,麻煩,才剛剛開始。

而且她竟然跟著王環有了一種特殊的感受……屈辱……

這個與李疇相似、讓她感到熟悉、被金國稱為“第一高手”、視阿修羅的狂暴如無物、對她表現出特殊“興趣”的玄衣男子……

究竟是誰?

他的出現,是單純的示威和試探,還是與李疇的失蹤、與那個“鷹巢”、與金國更深層的圖謀,有著直接的聯絡?

而他最後那句“你也危險得多”,是警告,還是……某種變相的認可?

還有,雖然她一直不屑東國,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待久了的緣故,她覺得她嘲諷可以,但是別人……絕不可以!

風雪捲過,帶來遠處金營操練的隱約號角聲,卻吹不散籠罩在宋使團頭頂那越來越濃的、令人窒息的陰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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