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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第74章 繼續

2026-01-02 作者:豆禾米粟

拽著魂不附體的趙小虎,連滾帶爬地鑽過那道僅容一人側身透過的狹窄石縫,身後阿修羅那狂暴決絕的怒吼與氣勁對撞的轟鳴,還有那易容人若有若無的注視,彷彿都被那道厚重的巖壁暫時隔絕了。

然而,另一種如芒在背的感覺,卻並未消失,反而愈發清晰。

榮安急促地喘息著,冰冷的空氣灼燒著肺葉。她背靠冰冷的巖壁,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快速檢查了一下趙小虎的狀態。

少年臉色慘白如紙,眼神渙散,顯然還未從剛才那直面死亡的恐懼中恢復,腿上的傷也因為劇烈的奔逃再次滲出血跡,染紅了簡陋的包紮。

“趙小虎!看著我!”

榮安低喝,雙手用力按住他的肩膀:“聽著,我們現在還活著,就得繼續活著!阿修羅在用命給我們爭取時間,不能浪費!”

趙小虎被她眼中那近乎冷酷的堅定和聲音裡的力量震了一下,渙散的眼神勉強聚焦,牙齒打著顫,點了點頭。

石縫外是一條近乎垂直向下的陡峭斜坡,一條不知廢棄了多久、鏽跡斑斑的鐵索懸在崖壁之間,上面覆蓋著冰雪,在昏沉的天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索道下方,是深不見底、水聲轟鳴越發清晰的鷹嘴澗。

這就是趙小虎說的“索道”?

看起來根本承受不住一個成年人的重量。

榮安迅速評估風險。返回絕無可能,前方索道危險,但也許是唯一的生路。她解下腰間備用的、浸過桐油的特製繩索,皇城司出品,兼具強度與一定防火性,快速將趙小虎與自己面對面綁在一起,打了個複雜但牢固的結。

“抱緊我,閉上眼睛,別往下看。”

榮安命令道,不等趙小虎反應,她已經抓住了那冰冷刺骨、滑不留手的鐵索,雙腳在覆蓋冰雪的崖壁上尋找著微不足道的著力點,深吸一口氣,將全身的重量和希望都寄託在這條看似脆弱的通道上,開始向下滑降。

鐵索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冰雪簌簌落下。身下是翻滾著白沫、水聲如雷的深淵,寒風如同刀子般從澗底刮上來,幾乎要將人凍僵、掀飛。

榮安全部的意志力都集中在雙手和腳尖,肌肉因為過度用力而顫抖,肩頭的傷口傳來撕裂般的劇痛,但她咬緊牙關,不敢有絲毫鬆懈。

趙小虎死死閉著眼,身體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下滑的過程漫長而煎熬。

每一秒都彷彿被拉長。

榮安不止一次感覺鐵索的某處鏽蝕似乎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呻吟,或者自己的手指因為嚴寒和用力過度而即將失去知覺。但最終,在幾乎力竭之時,她的雙腳終於觸碰到了堅實的、鋪滿卵石的澗邊灘地。

她幾乎虛脫地癱坐在地,劇烈地喘息著,解開與趙小虎連線的繩索,雙手因為長時間緊握和寒冷而佈滿青紫,指尖麻木。

趙小虎癱在一旁乾嘔,劫後餘生的慶幸與恐懼交織。

稍稍恢復體力,榮安立刻警惕地環顧四周。鷹嘴澗兩岸是高聳的峭壁,澗水湍急冰冷,騰起濛濛水汽。他們所在的位置是澗水沖刷出的一片相對平坦的亂石灘,向前方延伸,逐漸沒入更加茂密陰森的針葉林。這裡比上面更加寒冷,空氣中水汽豐沛,呼吸間白霧濃重。

暫時安全了?

那如芒在背的感覺似乎減弱了些,但並未完全消失。

榮安眉頭緊鎖,這種感覺很不對勁,不是明確的視線,更像是一種……被無形之物全方位“注視”著的窺伺感。她銳利的目光掃過對岸峭壁、頭頂天空、四周的亂石和樹林陰影,甚至仔細感知空氣的流動和細微的聲音。

甚麼都沒有。

沒有潛伏的人影,沒有反光的鏡片,沒有異常的聲響。

只有自然的風聲、水聲、以及遠處林間不知名鳥獸偶爾的啼鳴。

“靈鼬”的狀態也有些奇怪。

它沒有像往常那樣興奮地搜尋氣味,反而顯得有些……困惑?它不停地嗅著地面、空氣,尤其是他們滑降下來的鐵索方向,然後又轉向北方針葉林的方向,來回踱步,喉嚨裡發出猶豫不定的低嗚,玉白的鼻頭用力抽動,似乎追蹤的“信標”在這裡變得混亂、淡薄,或者……出現了多個干擾源?

“你也感覺到了,是嗎?”

榮安蹲下身,輕輕撫摸“靈鼬”的頭,低聲道。獵犬的感知往往比人類更敏銳,尤其是對惡意和異常的覺察。

沒有時間深究這詭異的被窺伺感。

榮安壓下心頭的不安,繼續追蹤李疇。

她先讓趙小虎服下另一顆穩定傷勢、驅寒的丹藥,自己則吞下一顆激發潛力但事後會有副作用的“行軍丸”,短暫驅散身體的疲憊和傷痛。然後,她以鷹嘴澗灘地為起點,開始了極其細緻、專業的痕跡勘察。

這一次,她不再僅僅依賴“靈鼬”的嗅覺。她調動了原身“血羅剎”以及自己現代特工所有的追蹤知識和經驗,結合對李疇個人習慣、皇城司內部緊急聯絡方式的瞭解,進行地毯式搜尋。

灘地上腳印雜亂,有動物的,也有近期人類的。

榮安仔細分辨,很快鎖定了幾組相對清晰、朝向北方針葉林的靴印。靴印尺寸、花紋……與之前迷障林中發現的、疑似押解人員的特殊靴印有相似之處,但似乎……更從容?

步幅均勻,深淺一致,沒有拖曳、掙扎或急促奔跑的跡象。

更奇怪的是,在這些靴印附近,她找不到屬於李疇的、她所熟悉的、帶有特定磨損特徵的靴印。

灘地亂石眾多,若有強行拖拽或反抗,極易留下痕跡,如刮擦的布條、掙扎時踢動的碎石、甚至血跡。

她檢查了所有可疑區域,一無所獲。地面沒有凌亂的拖痕,石頭上沒有新鮮的劇烈摩擦印記,空氣中也沒有殘留的血腥氣。

皇城司緊急記號是她重點尋找的。

李疇身為皇城司的人,精通各種秘密聯絡方式。在被非自願帶走的情況下,他一定會想方設法留下只有內部人員才能識別的暗記,指示方向、警告或傳遞資訊。比如特定形狀的碎石擺放、樹皮上隱秘的刻痕、被折斷枝條的特殊角度等等。

榮安以鷹嘴澗為中心,向外輻射搜尋了相當大一片區域,檢查了每一棵可能留下標記的樹幹、每一處顯眼的岩石……結果,同樣空空如也。沒有李疇留下的任何暗號。

被挾持者有時會故意丟棄隨身小物件作為路標。李疇身上應該有不少獨特的東西。榮安連灘地碎石縫和附近灌木叢都翻查了,除了些枯枝敗葉和動物骸骨,甚麼也沒有。

“靈鼬”似乎也在這裡失去了明確目標。它對那幾個特殊的靴印氣味有反應,但並不強烈,而且顯得有些猶豫,時不時會轉向其他方向,比如澗水上游或下游,或者對著空無一物的空氣發出困惑的嗚咽。彷彿李疇的氣味在這裡被混淆、稀釋,或者……被刻意掩蓋、干擾了。

榮安立刻下了結論。

有身份不明但與迷障林伏擊者可能同源的人員經過此地,向北進入針葉林,行動從容,未見脅迫痕跡。

未發現李疇同行的直接痕跡,包括腳印、掙扎、血跡。

未發現李疇留下的任何皇城司緊急暗號。

追蹤犬“靈鼬”出現目標混淆現象……

一股寒意,比鷹嘴澗的寒風更加刺骨,悄然爬上榮安的脊背。

不對勁。太不對勁了。

如果李疇是被強行押解至此,不可能不留下任何痕跡。以他的能力和經驗,更不可能連一個暗號都留不下。

除非……他處於完全無法行動的狀態,但那樣的話,押解者的腳印負重應該顯示異常,且“靈鼬”對李疇個人氣味的追蹤應該更明確,而不是混淆。

另一種可能性,如同鬼魅般在她腦海中浮現,又被她強行按捺下去——李疇是自願的?或者,至少,他沒有受到強制約束?

這個念頭讓她心臟狂跳,又感到一陣荒謬。

叛國?偷圖紙?自願跟人走?

這和李疇的人設、背景、過往行為完全不符!

但眼前的證據……或者說,證據的缺失,又在隱隱指向這個令人不安的方向。

“大……大人?”

趙小虎小心翼翼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咱們……還追嗎?這林子再往北,可就……真出界了。”

榮安猛地回過神,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騰的疑慮和那莫名的不安感。無論如何,她必須親眼看到結果。阿修羅用命換來的這條路,不能白走。

“追。”

她聲音乾澀,卻異常堅定:“你迅速回去!不必再引路。”

說著她塞了一塊銀錠給趙小虎。

接著:“靈鼬,鎖定北方,優先追蹤……人的氣味。”

她暫時無法確定具體目標,只能給出模糊指令。

“靈鼬”低嗚一聲,似乎勉強選定了一個方向,朝著北方那片黑沉沉的針葉林小跑而去。

榮安告別趙小虎,緊隨其後。

針葉林內光線更加昏暗,松柏冷杉高大筆直,地上積著厚厚的、未曾被人跡破壞的松針和積雪,空氣中瀰漫著松脂和寒冷的氣息。行走其間,那被窺伺的感覺似乎淡了些,但並未完全消失,只是融入了這片古老森林本身的沉默注視之中。

她跟著“靈鼬”,在密林中穿行了大約兩個時辰。

地勢起伏,時而上坡,時而下坡。

沿途,她依舊沒有發現李疇留下的任何記號,也沒有新的打鬥或掙扎痕跡。只有“靈鼬”不時迷惑地停頓,調整方向,追蹤的路線並非一條直線,偶爾會有迂迴,彷彿目標也在林中徘徊過。

森林逐漸稀疏,樹木變得低矮。前方隱約傳來更加開闊的風聲,以及一種……荒蕪寂寥的氣息。

當榮安撥開最後一片掛滿冰凌的枯黃灌木,眼前的景象讓她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腳步。

森林至此戛然而止。

前方,是一片廣袤的、起伏不平的荒原。土地是凍硬了的灰褐色,夾雜著未能被白雪完全覆蓋的枯草茬,在陰沉的天穹下無邊無際地延伸開去。幾道低矮的、早已傾頹風化、只剩下土壟輪廓的矮牆,如同大地的傷疤,蜿蜒消失在視線盡頭。遠處,依稀可見幾座光禿禿的、呈現暗紅色的土山,形態怪異,沉默地矗立在地平線上。

寒風在這裡毫無阻礙地肆虐,捲起地上的雪沫和沙塵,發出淒厲的呼嘯。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混合了凍土、荒草、衰敗以及……淡淡烽煙殘留的複雜氣味。

這裡已經看不到任何代表“大宋”的標識——沒有界碑,沒有堡寨,沒有炊煙,沒有人跡。

有的只是天地初開般的荒蠻,和兩國勢力此消彼長留下的、被時光逐漸磨平的戰爭創傷。

這裡,就是宋金邊境的緩衝地帶,或者說,是實際控制線以外的“兩不管”區域。

在更早的年代,這裡或許是農田,是村落,是商道。但連年的戰亂、拉鋸、摩擦,以及宋廷的收縮、金人的進逼,早已將這片土地變成了生機斷絕的荒原。

她記得《三朝北盟會編》中曾記載,宋金交界處,“田野荒蕪,蓬蒿沒人,骸骨縱橫,豺狼晝嗥”,雖不盡然處處如此,但眼前這片地域的荒涼死寂,已然印證了史書描述的殘酷一面。

向北望去,極目所至,依舊是蒼茫的荒原和更遠處隱約的山影,無法分辨哪裡是遼國殘餘勢力的範圍,哪裡又是金國新擴張的疆土。

向南回望,則是她剛剛走出的、作為最後一道自然屏障的連綿山林。

她,已然站在了國境線的邊緣,踏入了真正意義上危機四伏、法外無序的域外之地。

“靈鼬”停在了森林與荒原的交界處,對著荒原方向,發出了短促而肯定的吠叫。目標的氣味指向,明確地指向了這片荒原深處。

榮安站在凜冽的寒風中,望著眼前這片充滿未知與兇險的土地,心不斷下沉。

李疇,會被帶往這片荒原的何處?那窺伺感,是否就來源於這片土地本身潛伏的危機?而前方等待她的,究竟是救援的目標,還是一個早已精心佈置好、連李疇都可能參與其中的……致命陷阱?

她握緊了冰冷的短刃和含沙射影,指節發白。

沒有退路了,只能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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