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灘之上,戰況激烈。
章霽的毒功與音律擾得“桃夭”心煩意亂,程普的機關陷阱讓“赤練”如同陷入泥沼,而闞治東那狂暴無比的鏈錘更是將“毒蛇”逼得險象環生,只能狼狽躲竄。表面上看,皇城司地字組已然佔據了絕對的上風。
然而,一直抱著巨刃、如同鐵塔般矗立在戰局邊緣壓陣的阿修羅,卻並沒有絲毫放鬆。他那雙平日裡顯得有些憨直甚至迷糊的銅鈴大眼,此刻卻銳利得如同鷹隼,目光緊緊跟隨著場中六人的每一個動作,尤其是那三個正在負隅頑抗的對手。
他沒有參與戰鬥,反而像是在……觀摩,或者說,是在分析。
榮安原本也全神貫注於戰局,但阿修羅那異常專注和冷靜的神態,引起了她的注意。她悄悄靠近一些,只聽阿修羅那甕聲甕氣的聲音,正以極低的音量,如同自言自語般地念叨著,話語卻清晰得令人心驚。
“‘搖光’的‘七情迷魂散’配合‘斷魂笛音’,專攻心神,對付心志不堅者效果最佳,但這‘桃夭’身法詭異,似有凝神靜氣的內功根基,雖受干擾,卻未亂根本……”
“‘玉衡’的‘千機引’佈設精妙,借用地利,困敵於無形,但這‘赤練’的‘柔骨功’已臻化境,關節扭轉遠超常人,許多針對常人的機關對她效果大打折扣……”
“‘開陽’力量剛猛無儔,‘破軍鏈錘’之下,少有完卵,但這‘毒蛇’的‘幽影步’和‘縮骨功’已得精髓,總能在間不容髮之際找到生機,韌性驚人……”
榮安越聽越是心驚。這……這還是那個平日裡只知道吃飯、打架、對李疇唯命是從的傻大個阿修羅嗎?他此刻展現出的洞察力、分析能力以及對各方武學路數的瞭解,簡直堪比最精銳的情報分析官。他對地字組三人招式的點評,精準地指出了優勢和些許被剋制之處,而對“桃夭”三人的分析,更是直指其武功核心特點。
原來,能進皇城司,還當上九宮密探的,絕非僅僅是一個武力驚人的打手這麼簡單。 阿修羅有著與那龐大身軀截然相反的、細膩如發的觀察力和深不可測的武學見識!
阿修羅的目光,最終牢牢鎖定在了與章霽纏鬥的“桃夭”身上。
他看得格外仔細,眉頭漸漸緊鎖起來。
“桃夭”那看似踉蹌搖擺、如同醉漢,實則暗合某種玄奧韻律的步法,那對桃花短刃揮舞時,偶爾流露出的、並非純粹陰毒,反而帶著一絲華麗繁複、甚至有些刻意炫技的起手式,尤其是他調動內力時,衣袂翻飛間,隱約透露出的某種獨特的氣息運轉方式……
阿修羅的瞳孔猛地收縮。
一個幾乎被遺忘在記憶角落的資訊,如同電光火石般閃過他的腦海!那是多年前,他隨李疇處理一樁涉及京城某大家族的秘案時,偶然見識過的,那個家族秘而不傳的獨門身法——“流雲驚鴻步”!
以及與之配套的,一種講究“形散意不散”,內力運轉如“百鳥朝鳳”般華麗而獨特的內功心法!
雖然“桃夭”極力掩飾,融入了更多詭異和陰毒的變化,但其核心的韻律和那獨特的內力特質,與記憶中那個家族的路數,竟有七八分相似。
而那個家族,正是如今在汴京城中看似低調,實則樹大根深、與各方勢力都有千絲萬縷聯絡的——陶家!
“陶家……‘流雲驚鴻’……‘百鳥朝凰訣’……
”阿修羅喃喃自語,隨即臉色驟變,猛地抬頭,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驚駭之色。
“不對!這根本不是簡單的細作!陶家的人怎麼會和他國勾連?難道……”
他似乎瞬間想通了某個關竅,意識到了這件事背後可能隱藏的、遠比表面看起來更加恐怖和複雜的陰謀,這已經超出了單純緝拿或對抗的範疇。
“不好!阿六有危險!”
阿修羅猛地發出一聲如同炸雷般的暴喝,聲音中帶著前所未有的急迫和凝重!
他不再理會場中激戰的六人,巨大的身軀猛地轉向榮安,在榮安還沒反應過來之前,一隻如同鐵鉗般的大手已經抓住了她的胳膊。
“啊!”
榮安驚呼一聲,只覺得一股無可抗拒的巨力傳來,整個人瞬間騰雲駕霧般被阿修羅扛在了他那寬闊如同門板般的肩膀上。
“要快!不然就來不及了!”
阿修羅低吼一聲,扛著榮安,邁開那雙如同巨柱般的長腿,朝著另一個方向發足狂奔!
他甚至顧不上通知正在戰鬥的章霽三人,顯然認為有更大的危機已經超過地字組三人。
然而,他想走,有人卻不願意!
“想走?留下吧!”
“桃夭”第一個發現了阿修羅的意圖。
他雖然被章霽纏住,但眼見阿修羅這個最大的變數要帶著榮安離開,眼中閃過一絲厲色!
他猛地虛晃一招,逼退章霽半步,左手短刃脫手而出,化作一道幽藍色的桃花流光,並非射向阿修羅,而是精準地射向阿修羅前方必經之路上的一塊巨石。
“噗!”
短刃沒入巨石,刃身上淬鍊的劇毒瞬間腐蝕岩石,發出“嗤嗤”的聲響,同時一股粉紅色的毒霧再次爆開,封鎖了去路!
與此同時,“赤練”紅拂也嬌叱一聲,硬受了程普一道機關暗算,她左肩被一枚帶倒鉤的鐵蒺藜劃傷,卻藉著這股力道,身形如同紅色的鬼影,瞬間擺脫了程普的糾纏,雙手十指幽黑的指甲暴漲,帶著腥風,直抓阿修羅扛著榮安的那條手臂。
而一直遊斗的“毒蛇”更是陰險,他不再躲避闞治東的鏈錘,反而身形一矮,如同泥鰍般貼著地面滑行,兩柄淬毒匕首如同毒蛇的獠牙,悄無聲息地刺向阿修羅的腳踝要害。
這三人的反應速度快得驚人!配合更是默契無比!
一阻、一攻、一襲,瞬間形成了完美的攔截合擊!
顯然,他們之前在與地字組的戰鬥中,並未使出全力,或者說,是在刻意隱藏真正的實力和殺招!
阿修羅被迫停下腳步,怒吼一聲,空著的左手握拳,帶著崩山裂石般的力量,狠狠砸向攻來的“赤練”!
同時腳下猛地一跺地面,震起無數碎石,如同暗器般射向貼地襲來的“毒蛇”!
“轟!”
拳爪相交,氣勁四溢!
“赤練”悶哼一聲,被阿修羅那恐怖的力量震得倒飛出去,嘴角溢位一絲鮮血,但她那詭異的指力也在阿修羅的手臂上留下了幾道淺淺的黑痕,傳來麻痺之感。
而“毒蛇”則如同真正的毒蛇般,身體扭曲成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險險避開了大部分碎石,依舊執著地刺向阿修羅的腳踝!
阿修羅無奈,只能暫時放下榮安,巨刃悍然出鞘,帶著撕裂空氣的咆哮,橫掃向“毒蛇”!
“鐺!”
匕首與巨刃碰撞,發出刺耳的聲響。“毒蛇”被巨力震得氣血翻湧,借力向後翻飛,落在地上,眼神更加陰冷。
就這麼一耽擱,章霽、程普、闞治東也已然擺脫了對手的糾纏,迅速靠攏過來,與阿修羅和榮安匯合一處。
但每個人的臉色都無比凝重。
“桃夭”、“赤練”、“毒蛇”三人也重新聚攏,雖然各自帶傷,但氣息卻比之前更加危險和深沉。他們冷冷地看著皇城司眾人,那眼神,彷彿在看一群即將落入陷阱的獵物。
榮安被阿修羅放下,踉蹌一步站穩,看著眼前這陡然逆轉的局勢,心中沉重。
她沒想到桃夭三人如此厲害,她們這邊可是皇城司最厲害的一波人。
這“桃夭”、“赤練”、“毒蛇”三人,不僅個人實力超群,配合默契,而且心智深沉,極其善於隱藏和偽裝,他們之前示弱於地字組,恐怕不僅僅是為了麻痺對手,更是為了拖延時間,或者引出更深層次的目標。
阿修羅僅僅是透過武功路數看出了“桃夭”可能與汴京陶家有關,就如此驚慌失措,甚至不惜放棄任務也要立刻帶自己離開……這背後隱藏的真相,該是何等驚人?
而王公子,他手下竟然網羅瞭如此多的高手,其中甚至可能牽扯到宋國本土的豪門大族,他在汴京經營的力量,遠比表面上看起來的更加龐大和根深蒂固!
榮安感到一陣寒意從心底升起。
她原本以為自己已經足夠高估金人的威脅和汴京局勢的複雜,現在看來,她還是想得太簡單了。
“桃夭”三人身上散發出的危險氣息節節攀升,與皇城司眾人凝重的神色形成鮮明對比。阿修羅緊握巨刃,肌肉賁張,如同被激怒的雄獅,但他眼神深處那抹揮之不去的驚駭,揭示了他所窺見的冰山一角是何等恐怖。
她只覺得心跳如擂鼓,血液奔流的聲音在耳中轟鳴,她清晰地意識到,下一輪交鋒,很可能就是生死立判。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陣若有似無的幽香,忽然隨著夜風飄蕩而來。
這香氣極淡,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彷彿能無視距離,直接鑽入人的心底。
初聞時,似空谷幽蘭,清冷高雅;再細品,又恍若陳年佳釀,帶著一絲慵懶的醇厚與魅惑;最後,竟隱隱化作一抹勾魂攝魄的甜膩,纏繞在鼻尖,撩撥著心絃。
“桃夭”三人臉色驟變,幾乎是同時屏住了呼吸,眼神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警惕和一絲……難以置信的驚懼!
他們身上的殺氣為之一滯。
章霽、程普、闞治東三人亦是神色一凜松,下意識地靠攏,目光看向四周黑暗的林地。
這香氣……
包括阿修羅,在聞到這香氣的瞬間,那緊繃如鐵塔般的身軀幾不可查地放鬆了一絲,雖然臉色依舊凝重,但眼中卻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似是鬆了口氣,又似是更加擔憂。
“唉……”
一聲幽幽的嘆息,彷彿在每個人耳邊響起,又彷彿源自心底。這嘆息聲婉轉柔媚,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魔力,讓人忍不住想去探尋嘆息的主人,想去撫平那聲音中蘊含的、若有若無的愁緒。
“好好的月夜,打打殺殺,真是煞風景呢。”
隨著這慵懶而磁性的嗓音,一道曼妙的身影,自河灘旁一株古樹的陰影中,嫋嫋娜娜地走了出來。
月光如水,灑在她身上,彷彿為她披上了一層朦朧的銀紗。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襲絳紫色的宮裝長裙,裙襬曳地,勾勒出驚心動魄的腰臀曲線,行走間如弱柳扶風,步步生蓮。往上,是雪白修長的脖頸,以及一張足以令明月失色、百花含羞的容顏。
她的美,是一種超越了年齡和世俗定義的、浸入骨髓的風情。眉不畫而黛,唇不點而朱,一雙桃花眼似醉非醉,眼波流轉間,彷彿蘊藏著千般故事、萬種柔情,只需輕輕一瞥,就能讓人的心神不由自主地沉溺其中。眼角微微上挑,帶著三分慵懶,七分媚意,然而在那媚意深處,卻是一片冰封般的冷靜與洞察。
她看起來不過二十七八的年紀,正值女子風韻最盛的時節,但那雙深邃的眼眸,卻彷彿看盡了紅塵百態,沉澱著與外表年齡不符的滄桑與智慧。
她就那樣施施然地走來,彷彿不是置身於殺機四伏的戰場,而是漫步在自家後花園。她的目光輕輕掃過場中眾人,在“桃夭”三人身上略微停頓,那三人頓時如臨大敵,身體僵硬,連內息都似乎運轉不暢。
而當她的視線掠過章霽等人時,章霽、程普、闞治東這三位地字組的精銳,竟不約而同地微微垂首,以示恭敬,口中低聲道:“蘇座。”
蘇座!
天字組首領,“媚閻羅”蘇憐卿!
榮安的心下一震,之前劉大嬸和她八卦的關於皇城司最神秘的“三大惡鬼”之末——媚閻羅的種種傳聞,瞬間湧入腦海。媚術無雙,談笑間操控人心,竊取機密於無形……是皇城司內部只聞其名、難得一見的真正高層巨頭!
她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然而,讓榮安更加震驚,甚至感到一絲寒意的是,在蘇憐卿身後,還跟著兩個熟人!
左邊是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面容肅穆古板的文叔!
右邊則是圍著粗布圍裙,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幾分市井婦人常見的爽利笑容,手裡甚至那拿著大鍋鏟的劉大嬸!
他們怎麼……也來了?
李疇……阿六……
蘇憐卿對於場中劍拔弩張的氣氛視若無睹,她的目光最終落在了阿修羅和榮安身上,尤其是在榮安那裡停留了一瞬。那目光彷彿帶著鉤子,能穿透皮囊,直窺靈魂深處。
榮安強自鎮定,與她對視,卻感覺自己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幾分,一股莫名的情緒在心湖中盪漾開來,有驚豔,有自慚形穢,更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警惕。
“小阿修羅,許久不見,又長個了!血羅剎長得倒是更水靈!”
蘇憐卿紅唇微啟,聲音帶著幾分戲謔,卻並無責怪之意。
阿修羅那張粗獷的臉上難得地露出一絲訕訕之色,甕聲甕氣道:“蘇座,事態緊急,我……”
“陶家嘛,知道了。”
蘇憐卿輕描淡寫地打斷了他,彷彿那是一個無足輕重的名字。
她轉而看向“桃夭”,巧笑嫣然:“陶三郎,你這‘流雲驚鴻步’學得不錯,可惜心法火候差了點,把這飄逸靈動的身法,使得跟喝醉了酒的鴨子似的,真是辱沒了你陶家先祖的威名。”
“桃夭”——陶三郎身體劇震,面具下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他最大的秘密,竟然被對方一眼看穿,甚至連他在家族中的排行都點了出來!
蘇憐卿又看向“赤練”和“毒蛇”,搖了搖頭:“‘千面妖狐’、‘地堂門’、‘無骨蛇’……你們這些江湖餘孽倒是好本事,牛鬼蛇神湊到一起。可惜啊,好好的美人,非要把指甲塗得跟中了毒一樣,好好的身手,偏要學那地裡打滾的泥鰍。”
她每點出一個名字,對方的身軀就僵硬一分。她的話語如同最鋒利的手術刀,精準地剝開了他們所有的偽裝,將他們最真實的身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這種被人徹底看穿的感覺,比任何刀劍加身都令人恐懼。
“蘇……蘇憐卿!”
“桃夭”陶三郎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媚閻羅……”
蘇憐卿輕笑,眼波流轉,掃過全場:“這汴京城,還真是熱鬧……”
她的語氣依舊慵懶,但其中蘊含的霸氣和自信,卻讓在場所有人心頭一凜。
她不再理會如臨大敵的陶三郎三人,轉而面向阿修羅和榮安,臉色稍稍嚴肅了一些:“這裡的事,交給我們是,你們兩個,立刻去追。”
她黛眉微蹙,語氣中多了一絲不容置疑的急切:“刻不容緩!不然李疇真出事了,所有人都得受罰!”
李疇出事了!
果然!
雖然早有預感,但從蘇憐卿口中得到確認,依舊讓榮安心下一沉。
連天字組首領都親自出面了……
她不再猶豫,與阿修羅對視一眼,兩人同時邁步,轉身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