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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第42章 參加

2025-11-16 作者:豆禾米粟

高俅,這個名字在北宋末年的汴京城,代表著一個極為特殊的符號。他並非依靠科舉正途或顯赫軍功上位,而是憑藉一身精妙絕倫的蹴鞠技藝,於微末時得遇尚為端王的趙佶,並以其出眾的“球技”和善於逢迎的玲瓏心,成為潛邸舊臣,深得帝心。趙佶登基後,高俅隨之平步青雲,官至殿前都指揮使,掌禁軍宿衛,加封太尉,躋身顯貴。

然而,在那些依靠門第、科舉或實打實邊功晉升的 傳統權貴眼中,高俅始終是“倖進”之臣,根基淺薄,難登大雅之堂。但他手握部分禁軍兵權儘管其治軍能力常被詬病,又深得皇帝寵信,且極擅經營,透過蹴鞠、書畫鑑賞等雅好,編織了一張龐大的關係網,在汴京的權貴圈中,也算是一號無人敢輕易小覷的人物。他聰明地不直接捲入蔡京、童貫等人的核心權力鬥爭,往往扮演著一個看似遊離、實則左右逢源的角色,這也是他能在多次朝堂風波中得以“隱身”的原因之一。

此次他於金明池寶津樓舉辦的蹴鞠大賽,明面上是為慶祝其“壽辰”,其生辰並非此時,只是個由頭,實則是一場精心策劃的權貴聯誼與實力展示。

受邀者範圍極廣,涵蓋了,皇室宗親,部分年輕好動的郡王、國公。頂級權貴子弟,如蔡京、童貫、王黼等當朝宰執的兒孫、子侄。勳貴將門之後,如種家、姚家、折家等將門中喜好此道的年輕子弟。清流文官家族,一些家風相對開放、不排斥此類活動的文官家族子弟。深受帝寵的藝術家:如畫院待詔、精通音律的官員等。

以及……如高俅自身一般,憑藉特殊技藝或寵信上位的“新貴”子弟。

可以說,這張請柬,是踏入汴京最頂級社交圈的一張重要門票,也是各方勢力觀察、互動、甚至暗中較勁的一個重要舞臺。

榮安,或者說“安榮”,一個剛剛入職崇文院、品級低微、毫無背景的秘書省正字,按理說絕無可能收到這樣的邀請。

但她早有打算。

她沒有動用其他身份,也沒有尋求蔡府或皇城司的幫助。她決定,就利用眼下“安榮”這個看似最不起眼的身份,以及它所能接觸到的最獨特的資源——崇文院秘閣的“知識”與“雅望”。

她將目標鎖定在了一位必定會收到請柬,且有可能對“知識”感興趣的人物——高俅本人。

高俅雖以蹴鞠倖進,但身處趙佶這位藝術皇帝身邊,長久浸淫,加之為了附庸風雅,對書畫收藏亦有相當的熱情,尤其喜好收集一些“有趣”、“新奇”的藏品。

榮安利用在秘閣校勘典籍的便利,精心準備了一份“壽禮”。她找到了一卷前朝佚名畫家所作的《蹴鞠圖》殘卷,此圖描繪古人蹴鞠場景,筆法古樸,頗具意趣,但年代久遠,破損嚴重,且作者不詳,在秘閣中並不受重視。

榮安利用自己“山河無恙”的功底,在不破壞原畫的基礎上,進行了精細的修復和補筆,使其神韻重現,並在卷末以一枚仿古的閒章,留下了“秘閣安榮敬獻”的痕跡。

她並未親自前往高府,那太過引人注目。而是透過崇文院一位與高府管事相熟的老書吏,輾轉將這份“薄禮”和一封措辭謙恭、自稱“末學後進、仰慕太尉風雅”的信函,送到了高俅面前。

這份禮物送得恰到好處。它不顯貴重,避免了賄賂之嫌,它貼合高俅的愛好蹴鞠與書畫,它出自清貴的崇文院秘閣,帶上了一層“雅緻”的光環,更重要的是,它顯示了送禮者的“巧思”和“手藝”。對於高俅這樣追求體面和雅趣的“新貴”來說,這種不落俗套的討好,遠比直接送上金銀珠寶更令他受用。

果然,兩日後,一份製作精美、帶著高府印記的蹴鞠大賽請柬,便由高府下人親自送到了崇文院,指名交給“安榮安正字”。請柬中還附了一句高俅口信,誇讚其“匠心獨運,深得古意”,並期待在賽會上相見。

入場券,到手!

然而,這只是第一步。

高俅舉辦的蹴鞠大賽並非單人競技,而是需要以“社”為單位參加,每社至少需五人。榮安孤身一人,必須以“安榮”的身份找到合適的隊友組隊參賽。

這同樣是一個難題。“安榮”初來乍到,在汴京權貴圈中毫無根基,誰會願意與一個身份低微、默默無聞的崇文院小官組隊?

榮安再次發揮了她的洞察力和主動性。她沒有盲目地四處求人,而是利用在秘閣工作和之前“安容”身份積累的零星資訊,仔細分析了可能參賽的人員名單,篩選出幾個潛在的目標。她需要找的,是那些家世不錯,但並非最頂尖核心圈層、或許同樣需要機會展示自己、或者性子相對單純不那麼勢利的年輕子弟。

經過一番暗中觀察和有限度的接觸,主要透過在崇文院與其他衙門往來公文時,與一些低階官員或吏員攀談獲取資訊,她最終鎖定了三位人選,並利用高俅請柬帶來的些許“光環”,主動發出了組隊邀請。

曹晟,十八歲,曹彬之後。其祖上曹彬乃是北宋開國名將,但傳至他這一代,家族聲勢已大不如前,屬於沒落的勳貴。曹晟自幼好武,弓馬嫻熟,也喜愛蹴鞠,性格直爽,帶點將門子弟的傲氣,但並非目中無人之輩。榮安看中他家學淵源,在蹴鞠對抗中能起到支柱作用,且其家族相對低調,不易引來過度關注。

韓嘉彥,二十歲,已故宰相韓琦之孫。韓家是北宋代著名的政治世家,門生故舊遍佈朝野,雖韓琦早已去世,但餘蔭猶在。韓嘉彥是典型的文官家族子弟,書讀得不錯,但更偏愛各種娛樂活動,性格開朗,交友廣泛,訊息靈通。榮安看中他背後潛在的龐大關係網和資訊渠道。

李邦貴,二十二歲,地方轉運使之子。其父是蔡京門下,靠著孝敬和運作,謀得了一個淮南東路轉運使的肥缺。李邦貴是標準的紈絝子弟,學問稀疏,但吃喝玩樂樣樣精通,尤其蹴鞠技術花哨漂亮,在汴京紈絝圈裡小有名氣。榮安看中他精於蹴鞠技巧,且其父屬於蔡京一黨,或許能接觸到一些邊緣的資訊。

這三人家世、性格、能力各異,但都有一個共同點。他們並非各自圈子裡最頂尖、最受矚目的核心人物,對於“安榮”這個拿著高俅請柬、有些神秘的崇文院小官,既有幾分好奇,也覺得組隊並無不可,甚至可能覺得帶著個“清流”人士,能給自己的隊伍增添幾分“雅趣”。

榮安以“仰慕各位公子才名或球技”、“願以微末之技,附驥尾而行”的謙遜態度,分別與三人接觸,居然順利地得到了他們的同意,組成了名為“文魁社”,取文采風流、勇奪魁首之意的蹴鞠隊伍。

於是,在金明池寶津樓蹴鞠大賽開幕之日,崇文院秘書省正字安榮,便與沒落將門之後曹晟、文官世家子韓嘉彥、以及蔡京門下紈絝李邦貴,一同出現在了參賽隊伍之中。

這樣一個看似古怪的組合,引來了不少好奇的目光。

榮安一身利落的窄袖胡服,依舊作男子打扮,混在隊友之中,顯得格外清瘦文弱。但她那雙平靜的眼眸深處,卻閃爍著銳利的光芒,如同潛伏的獵豹,仔細掃視著到場每一個值得關注的人物,尋找著可能打破僵局的契機。

這場匯聚了汴京頂級權貴的蹴鞠盛宴,對於大多數人來說是娛樂和社交,但對於榮安而言,卻是一個危機四伏卻又充滿機遇的狩獵場。

她手中的“鞠球”,將要踢向的,遠不止是風流眼那麼簡單。

……

金明池,位於汴京外城西側,乃是皇家禁苑,平日裡尋常百姓難得一見。唯有在諸如龍舟競渡、水戲表演或是特賜恩典時,才會對部分官民開放。而今日,因著高太尉的蹴鞠大賽,這處煙波浩渺、亭臺樓閣點綴其間的皇家園林,更是披紅掛綵,喧囂鼎沸,儼然成了汴京城最矚目的焦點。

寶津樓前,早已用綵綢和錦緞圍出了一片寬闊平整的鞠場。場地兩端各設一精緻的“風流眼”球門,高達三丈,彩繪精美。四周搭起了層層看臺,最上方是專為皇室和頂級權貴準備的琉璃瓦遮棚看臺,其下則是各級官員、世家子弟的座次,再外圍,還有不少獲得許可前來觀賽的百姓,人山人海,摩肩接踵。

空氣中瀰漫著香粉、酒肉以及湖面水汽混合的複雜氣味。絲竹管絃之聲悠揚悅耳,夾雜著此起彼伏的喝彩、驚呼與談笑。各色人等穿梭往來,錦衣華服,珠光寶氣,將這場蹴鞠盛宴烘托得如同一個極盡奢華的巨大漩渦。

榮安隨著“文魁社”的隊友們進入場地,她那身樸素的胡服在周圍一片綾羅綢緞中顯得格格不入,卻也恰好符合她“崇文院寒門小官”的設定。她低垂著眼瞼,看似拘謹,實則銳利的目光早已如同最精密的掃描器,迅速掃過全場。

這一掃之下,饒是她早有心理準備,心中也不由得掀起了驚濤駭浪!

李疇和阿修羅! 他們竟然也來了!就在不遠處靠近皇室看臺的下方席位,李疇一身深色常服,面色沉靜,與周圍喧鬧的環境格格不入,正與一位看似兵部官員的人低聲交談著。而阿修羅,依舊如同牆一般般站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氣息內斂,但榮安能感覺到他那冰冷的目光偶爾掃過全場,帶著審視與警惕。他們的出現,意味著皇城司對此地的關注度極高,絕不僅僅是為了維持秩序那麼簡單。

世家貴族子弟雲集!

她看到了蔡京的第五子蔡絛,正被一群諂媚的官員子弟簇擁著,談笑風生,童貫的幾個義子義孫也赫然在列,衣著華麗,氣焰囂張,還有王黼、梁師成等權宦的門人故舊……朱勔案風聲鶴唳,這些與朱勔有著千絲萬縷聯絡的家族子弟,非但沒有閉門不出,反而如此高調地出現在這種場合,是心大?還是有所依仗?亦或是……這是一種試探,或者另有所圖?

種家的人!

她的目光特意在將門子弟聚集的區域搜尋,果然看到了幾位氣質剛毅、身形挺拔的年輕人,衣飾雖不華麗,但自有一股不容忽視的彪悍之氣。他們並未與蔡京、童貫那邊的人過多交流,自成一體,沉默地觀察著場中。雖然沒有看到天樞的身影,但這些種家子弟的出現,本身就代表著一種態度。

而最讓她心頭巨震的,是皇室看臺那邊!

雍王趙似赫然在座!這位執掌皇城司的親王,今日並未穿著親王禮服,而是一身便於行動的窄袖錦袍,他端坐在主位之側,面色平靜,偶爾與身旁的高俅說笑幾句,但那雙深邃的眼眸,卻如同鷹隼般,看似隨意地掃視著全場,尤其是在李疇、種家子弟以及……她這邊,似乎多停留了一瞬?

不僅如此,在雍王身旁,還坐著幾位珠環翠繞、容貌姣好的年輕女子,是永嘉郡主和幾位帝姬公主,連深居宮禁的皇室女眷都來觀看這場蹴鞠賽?這絕非高俅一個太尉的面子所能請動!

太不對勁了……

榮安的心中警鈴大作,一股寒意順著脊椎悄然爬升。

這絕不僅僅是一場簡單的蹴鞠娛樂!

高俅縱然得寵,也絕無可能輕易勞動雍王和公主、郡主親臨。朱勔案正在風口浪尖,與朱勔關聯密切的各方勢力子弟非但不避嫌,反而齊聚於此。皇城司的首領同時現身。連向來低調的種家也將年輕子弟派了出來……

這更像是一場……在特定時機、特定地點,由某種更高層面的力量推動下,各方勢力的一次非正式“會晤”或者說“亮相”!一場在娛樂外衣掩蓋下的,政治博弈與風向試探!

高俅,這個看似只會踢球弄臣的太尉,恐怕在此事中扮演了一個極其關鍵的“平臺”提供者的角色。而他舉辦這場賽事的真正目的,或許連他自己都未必完全清楚,很可能只是奉命行事,或者敏銳地嗅到了某種氣息,順勢而為。

那麼,推動這一切的,是誰?是雍王?是皇帝?還是某種各方默契下的必然?

榮安感覺自己彷彿站在了一個巨大風暴的邊緣,眼前這歌舞昇平、熱鬧非凡的景象,不過是風暴眼中心那短暫的、詭異的平靜。所有人的目光似乎都落在鞠場上,但所有人的心思,恐怕早已飛到了九霄雲外,在算計、在權衡、在觀望。

她下意識地握緊了袖中的手。

她原本只是想借此機會打探一些邊緣訊息,卻沒想到,一腳踏入了這樣一個深不可測的龍潭虎穴。在這裡,任何一個細微的舉動,一句無心的話語,都可能被無限放大,引來殺身之禍。

然而,危機也意味著機遇。如此多的關鍵人物聚集,或許正是她打破資訊壁壘,窺探那被層層掩蓋的真相的絕佳時機!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將所有的驚疑與警惕深深掩藏在那一副“惶恐不安”、“未見過世面”的寒門小官外表之下。

這場蹴鞠,她必須“踢”下去,而且,要“踢”得足夠聰明,足夠隱蔽。不僅要留意球,更要留意場外每一個人的神情、對話、以及他們之間那看不見的暗流湧動。

比賽的鑼聲即將敲響,榮安的目光再次掃過雍王、李疇、種家子弟、蔡絛……最終落回到自己身邊的幾位隊友——曹晟、韓嘉彥、李邦貴。

這三個背景各異的年輕人,在這場詭異的盛宴中,又會扮演怎樣的角色?他們身上,是否也藏著某些不為人知的線索?

謎團如同金明池上的水霧,越來越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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