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近了，王澤發現女人十分憔悴，給人的一種像是油盡燈枯的感覺。
“同志？”女人沒反應。
“大姐，有甚麼能幫你的麼？”女人一動沒動。
“你好，我就是在那邊釣魚，看你一直站在這，想著你是不是遇到甚麼困難了，所以過來問問。”女人沒吱聲。
這就沒法了，人家當你是空氣，王澤準備轉身走了。
“我在想，是不是跳下去就一了百了了！”女人開口，聲音有些嘶啞，嚇了王澤一跳，這是不想活了？
“這位女同志，想開點，沒有甚麼過不去的坎，你說是不？”王澤小心翼翼勸道。
女人喃喃自語“過不去了，過不去了！”
王澤小聲試探“能說出來我聽聽嗎？或許能幫你想想辦法。”
“能有甚麼辦法？我真的堅持不住了，可是我的建國怎麼辦？”女人晃了晃身體，可能站時間長了，有些麻木，靠在柳樹上才沒倒下去，順著柳樹蹲下身，雙手抱著膝蓋，這才抬頭看向這個和他說話的年輕人。
王澤見狀直接坐在地上，點了一根菸“大姐，你連死都不怕，還怕說說你的事麼？”
醞釀了半天女人開口“我叫李清，我丈夫叫劉勝利，是個軍人，50年冬天去北邊打仗，那會我的建國還不到一歲。開始的時候斷斷續續有信寄回來，後來，北邊仗打完了，他沒回來，來信說要駐守在那邊，這一等就是是四年，直到廣播和報紙都說咱們從那邊的人都回來了，可是，勝利還是沒回來，這回連信都沒有了。
我公公去了街道辦，政府，武裝部都問過了，都說不知道，因為這個，我婆婆每天以淚洗面，本來身體就不好，病倒沒多久就走了，外邊不少人說我丈夫投敵了，有的說他被俘虜了。我公公接受不了，病倒也沒能挺過來。
安葬好公公後，我接了他的班，一邊上班一邊找，我找了很多部門，甚至連部隊我都打聽了，有的說不知道，有的說查無此人！”
說到這，李清眼淚止不住的流，雙手捂臉號啕大哭“我只是想要個結果，哪怕是告訴我他不在了！”
王澤毛了，不少聽著動靜的都看他這邊，有幾個離得近的已經往這邊走了。忙站起身，對著幾個快走到面前的人解釋“這是我姐，家裡遇著困難了，我這在這邊安慰著呢，大姐，你先別哭，給同志們解釋一下。”
李清聞聲抬起頭，向著幾人點點頭。
見不是甚麼見不得人的事，幾人安慰幾句離開了，遠處注視這邊的人這才沒再看了。王澤這才鬆了口氣。
蹲下身“大姐，即使這樣也不至於尋死啊？你死了，孩子怎麼辦？”
李清有止不住流淚，不過這次沒哭出聲嗚咽著說道“外邊都說我是個不祥的人，雖然街道來澄清過，可是我心裡過不去這道坎，其實只不過是一句話的事，只要告訴我勝利是死是活就行，我的建國還病著，能想的辦法我都想了，我真的走投無路了！”
說完捂著臉無聲抽噎著。
看著這個聳動肩膀的女人，王澤不知道說點甚麼安慰她好！
“恩？”不對啊，王澤想到一種可能，忙扯了扯李清衣袖“大姐，我問你啊，你最後一次收到你丈夫的信是甚麼時候？”
李清抬起頭有些茫然，回憶半天才開口“那是五七年正月十六。他說他想爹媽，想我和建國了。想吃我給他做的麵條了！”
“那從那以後街道辦或者其他部門的人沒來問過麼？”
李清搖搖頭好像想起甚麼“街道辦來問過我有甚麼困難沒有，如果有可以去找他們，其他的沒說。”
“噢，還有我公公是鍊鋼廠工人，我接班的時候，街道辦說我們孤兒寡母的不容易，給我轉崗到後勤看倉庫。”
應該是自己想的那麼回事了，認真看著李清“大姐，我認為沒有訊息就是最好的訊息！你覺得呢？”
李清沒明白過來，王澤繼續給他解釋“大姐，你看啊，如果姐夫犧牲了，肯定會通知家裡，畢竟那是為國而戰！還有要是姐夫投敵了，那是甚麼性質？部隊，政府部門一定會過問。況且街道辦可是來找過你了，也在你工作問題幫忙了，這麼說你明白沒有？”
李清眼光爆發神采，一把抓住王澤胳膊“你是說，勝利還活著？”
“我想八九不離十，只不過是不能通知家裡，還有上邊不告訴你，也有可能是為了保護你們！這事也不要和別人說。所以不用再去找了，放寬心些，照顧好孩子。如果有一天姐夫回來，你們都不在了……。”
“我等！只要他能回來，多久我都等得起！你說得對，不能等到勝利歸來卻連家都沒了！”李清目光變得堅定。
“總有團圓的那一天！所以大姐你要振作起來，照顧好自己和孩子。我叫王澤，在東城分局做廚師，有甚麼需要幫忙的你可以來找我。對了，大姐你住哪？”
李清把地址告訴了他，本來打算跟過去看看，一想到李清所說的流言蜚語，孤男寡女更解釋不清了。
李清站起身擦了下臉“王澤小兄弟，謝謝你！”說完轉身離開，只不過這次臉上再也沒了絕望和迷茫。
如果自己沒猜錯，人應該去了西邊。那裡有更多像劉勝利這樣的人，他們揹負著整個國家期望！用肩膀扛起整個民族的未來！他們不被人所知，更是斷絕了一切外來訊息。他們揮灑熱血，披肝瀝膽只為了那一聲“驚天巨響！”為了不再受外敵威脅，為了在列強面前挺直腰板說“不！”不知道多少人長眠在那塊“希望”的土地上！
那裡有千千萬萬個“劉勝利”默默無聞的付出，可是身後也有千千萬萬個家庭不堪其重，父親找不到兒子，妻子找不到丈夫，兒子找不到父親。王澤看著平靜的湖面，這是個艱苦的年代！是個奉獻的年代！也是個激情的年代！
第二天下班，王澤帶著文若沒回家，昨天說好了的今天去李清家看看。家裡孩子有小魚和老頭看著，做飯有柱子不用他操心。
上門不能空手，到了供銷社，目光掃過櫃檯，王澤暗歎“真特麼乾淨！”賣點心的櫃檯零星擺著幾樣，連十分之一空間都沒用上。買了一斤餅乾，這還是兩個人的量，稱了半斤糖果，再看看沒甚麼能買的了，這才出了門。
正趕上下班時間，路上行人湧動，各式各樣的工作服，多多少少都帶著補丁，就連提著包的幹部都是如此。大部分人都是臉色乾枯蠟黃，給人第一印象就是瘦！走了一路王澤都沒看見一個胖子。
來到李清所說的地址，是個單一的大院，門口問過李清家在哪，有人給指了房間，在院裡拐角處。正是吃飯的點，院裡人不多，都打量著進院的兩人，不過沒人上前。來到拐角處房門前，敲了敲門。
李清開啟門一看是昨天的小兄弟，身邊還帶著個漂亮女人。
“姐，今天過來看看你，這是我媳婦宋文若。”
“李姐你好，打擾了。”文若笑著打招呼。
“小兄弟，你來了，弟妹你好，快請進！”
進到屋裡，有些昏暗，這是個兩間房子，其中一間隔出個臥室和廚房，另有一間應該也是臥室。屋子裡空蕩蕩的，牆邊一個櫃子，對面一張木板床邊放著個小木桌，桌上兩個碗，一個碗裡有三個暗紅色窩頭，另一個碗裡是“湯”，看來這是剛要吃飯。
床上依靠著一個十來歲小男孩，瘦的都快皮包骨頭了，臉色灰白，見到有客人進屋，抬頭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