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剛落,塔靈便將自己的身體虛化,消失在了塔樓裡。
——“這該死的傢伙!明明再過不久,就要跟那老東西一起消失了!”
卡西林垂在身側的手指不自覺地蜷縮起來,明明鋒利指甲已經深深嵌入掌心,可他卻絲毫未覺疼痛。
畢竟比起體內死靈能量在體內肆掠時的劇痛,這點皮肉傷簡直不值一提。
不過雖然心裡有恨,但他知道塔靈尚未走遠。
於是他便強忍著怒意,先是朝著前方微微頷首,隨即轉身踏上了通往塔頂的螺旋階梯。
“嗚嗚……嗚嗚……”
階梯由哭嘯山脈特有木頭組成,每一步落下,都能聽木頭下傳來瘮人嗚咽聲,像是無數被困的靈魂在低聲啜泣。
周圍的牆壁上嵌著幾枚幽綠的魂燈,幽綠的火光將他魁梧的身影拉得忽長忽短,與階梯兩側悄然浮現的虛影重疊交錯。
那些虛影形態各異,有的面目猙獰,有的面露哀求,這些都是過往被投入實驗的靈體殘痕,它們如同跗骨之蛆,在這座巫師塔裡徘徊了數百年。
似乎感覺到了今天的不同,卡西林不禁想起了自己剛成為極限學徒時候。
那時的他是靈樞工坊最耀眼的新星,奈德魯斯看向他時的讚許彷彿還在眼前。
可如今,他不過是對方手中最特殊、也最可悲的實驗容器,眼底曾經的那份讚許,也早已化作每一次對實驗記錄的審視。
卡西林只覺得胸口發悶,哪怕他無法保送到學院總部,也可以試著參加試煉。
可是因為奈德魯斯的緣故,他已連續錯過了兩屆試煉。
不久,卡西林踏上了一個升降臺。
這升降臺由兩隻無意識的遊魂拉動,它們虛無的軀體與鐵鏈相連,機械的做著已經重複了幾百年的動作。
“咔啦、咔啦——”
伴隨著鏈條摩擦的清脆聲響,升降臺快速攀升,很快便將卡西林送到了尖塔頂層。
“咔——吱——”
“咚——!”
升降臺還沒來得及停下,卡西林便跳到了頂層的平臺上,他知道奈德魯斯不願意多等,而他顯然也不願意觸怒對方。
前方是一扇由白光構成的大門,看起來無比聖潔,可走進便會發現,那些白光竟是些無數扭曲哭喊的靈體。
它們被封印在奈德魯斯的門前,永遠無法解脫。
“啊啊……嗚嗚!!啊啊!!!”
無視了靈體們的哭喊,卡西林徑直穿過它們,踏到了房間裡。
房間裡沒有點燈,但卻並不昏暗。
無數顆拳頭大小的魂晶懸浮在空中,散發著柔和的冷光。
房間中央,一位身披黑色長袍的枯槁老者正背對著他。
他的身形佝僂,卻無時不散發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壓,那正是他的導師——資深死靈巫師奈德魯斯·塔洛德。
同時,他也是一位達到了“滿池”的正式巫師。
“你來了,卡西林。”
話音剛落,奈德魯斯便轉過了身。
他的面容枯槁,眼窩深陷,唯有那雙冰藍色的眼眸裡還閃爍著狂熱的光芒。
見到對方的面容,卡西林微微一愣,同時將事先準備好的說辭脫口而出:
“老師,我好像還沒有“吸收”完這次的靈體,請問……?”
——咔、咔吱
卡西林還沒說完,奈德魯斯便擺手打斷了他,只見他扭了扭有些“僵硬”的軀體,隨即緩步來到了卡西林的面前:
“不,今天我們不做實驗,我親愛的卡西林。”
而直到奈德魯斯走近,卡西林這才猛然反應過來——眼前的老師,竟然又換了一張皮囊。
那甚至是一張亞精靈的臉,哪怕年歲已經老去,也本該同所有的精靈種族那般寧靜與高貴。
但自從被奈德魯斯換上後,其原本嫩滑細膩的面板便瞬間乾癟、塌縮了下來,彷彿一下子被抽走了所有生機。
仔細看去,會發現奈德魯斯的脖頸處還留著一圈尚未完全癒合的傷口,隱約間還可以看見下面蠕動的黑色血管,彷彿有甚麼東西在面板下游走。
傷口上下兩側的面板截然不同,卻似乎都並非屬於人類。
那整張臉赫然是一名霜精靈,而傷口下方露出的,卻像是炎精靈的肌膚。
“老……奈德魯斯大人,那您今天叫我過來,請問是有甚麼吩咐?”
反應過來的卡西林嘴唇微顫,表面卻不敢有絲毫的怠慢。
換皮後的幾天,絕對是奈德魯斯脾氣最糟糕的時候。
儘管嶄新的外皮能暫時延緩他外表的衰老,卻依舊無法阻止生命的流逝,那份徒勞與無力,總會讓他陷入莫名的狂躁。
但今天的奈德魯斯,卻似乎有點不同:
“不,卡西林。”
他緩緩開口道,語氣十分平靜:
“老師叫你來,是想告訴你——我恐怕要帶你出去歷練一段時間,而我們的第一個目的地,就是你的家鄉——遺棄之地。”
“啊……?”
見奈德魯斯罕見得沒有動怒,卡西林不禁抬頭望向了對方。
而當聽到“遺棄之地”這四個字時,卻又令他一陣恍惚。
——“遺棄之地,我都快忘了,那裡是我的家鄉呢。”
卡西林不由得陷入了回憶,他曾經只是個普通的磨坊學徒,直到某天,一名神秘的黑袍人踏入了領主老爺的領地……
恍惚間,卡西林彷彿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牽引,他下意識凝神望去,目光落在了奈德魯斯的胸前。
那吸引他目光的——正是那顆對方一直帶在身上的鵝卵石。
鵝卵石?應該是吧,反正在遺棄之地的時候他也經常見到。
但是就這枚看似普通的鵝卵石,奈德魯斯卻一直帶在身上。
甚至只有呆在巫師塔裡時,他才會掏出來細細端詳。
卡西林原本以為那就是件被特意魔化過的寶物,但是奈德魯斯似乎並不排斥他知曉“鵝卵石”的存在——甚至哪怕他就在面前,對方也從未刻意遮掩。
因此,卡西林也並未把那塊“普通”的石頭當回事。
可直到現在,不知道為甚麼,他的注意力還好像還在被這塊石頭所吸引,甚至連意識都似乎要沉淪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