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想到諾拉,修斯的指尖陡然一顫,腦海裡關於諾拉的問題逐漸開明——他終於意識到了諾拉煩惱的所在。
……
冰龍餐廳的一處包間裡,修斯與諾拉相對而坐,這是自修斯晉升三等學徒後姐弟倆的第一次聚餐。
穹頂的冰晶吊燈投射出冷冽的燈光,恰好與一旁壁爐裡的火光交織,冷暖達到了最適宜的比例,勾勒出了食客最舒適的用餐環境。
與包間裡舒適溫暖的環境不同,明明是許久未見的姐弟倆,此刻氛圍卻有些沉悶,或許是因為修斯叫停了妖精的歌唱,又或許是其他的原因……
桌上擺滿了豐盛的魔法食物,一般的學徒一年都可能吃不上一次,可對於已經成為低階魔藥師的修斯來說,這些卻是九牛一毛。
如果是以往的諾拉,在修斯請客的情況下,那必定會大吃特吃,不留絲毫的情面,可此刻的她卻低著頭,靜靜的坐在修斯對面。
她的勺子已經沉入湯底,久久未動,而那火茸奶油濃湯卻還是冒著乳白色的熱氣,熱氣緩緩升起,潤溼了她有些紅腫的眼瞼。
修斯切下一塊魔蜥肉,卻沒有馬上送進嘴裡,而是輕輕擱下餐刀。
他看著姐姐緊抿的唇瓣,聲音雖然壓得很輕,卻精準戳中她藏了許久的心事:
“昨天我從賽拉菲娜老師那得知,莉莉即將前往瑪蘭瑟爾中心學習,你知道的吧?“
諾拉的肩膀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指尖猛地按住桌沿,她想回答,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一聲帶著鼻音的嘆息:
“莉莉回去瑪蘭瑟爾中心學習,不是一件很值得高興的事嗎?我……”
“你不是也可以去嗎?還有不到一年五冠試煉就來了,雖然不知道考核專案是甚麼,但只要……”
修斯打斷了諾拉的自我安慰,而是直接提醒了她最直接的解決方法,不過話還沒說完,諾拉卻是突然插話:
“那可是五冠試煉,修斯,五年一屆的試煉,只有區區五個名額,卻還要和四大學院的學徒競爭。”
雖然她極力讓自己的語氣平靜,可手指卻重重摁在桌沿上,指關節因用力而有些泛白。
“你不是一直都在為此做準備嗎?再說了,這只是第一次,而且你還不是極限學徒呢,五年的時間……”
“不是五年,修斯,是一輩子。”
諾拉糾正道,桌子已經被她摁得“嘎嘎”響,細細看去,平滑的桌面竟出現了些許裂痕。
“參加完這一屆,我想結局就已經註定了。”
“整整五年……五年的時間,又會有多少的極限學徒出現?那該死的萬稜尖塔卻一直在壓著名額,幾千年來都是該死的五個名額。”
她的聲音微微拔高,如果不是包間的隔音很好,恐怕兩人早已被逐出餐廳了。
“你不怕試煉的結果,你也不怕輸給極限學徒——你是怕輸給距離,怕迎接見不到她的結局。”
修斯的聲音溫和而篤定,他靜靜的看著諾拉,說出了她隱藏在心底的秘密:
“你在意莉莉,比任何人都在意,這種在意,早就超過了普通的姐妹情誼,對嗎?”
諾拉聞言一怔,剛出口的話語瞬間頓住,剛才還喧鬧的包間驟然安靜。
她身體開始止不住的微微顫抖,緩緩抬頭,企圖將視線投向四周,避開修斯的視線,可眼底的慌亂卻不巧撞進了對方瞭然的目光裡。
這一刻,所有的偽裝轟然崩塌。
諾拉吸了吸鼻子,臉上浮現一抹羞色。
“是……我們是伴侶……在我最艱難的時候……她給予我魔藥……後來我們一起冒險……我們就……”
她的話語帶著哭腔,還有止不住的遺憾:
“我想和她一起去大陸中心,想每天都能見到她,甚至……如果我們克雷格家族能成為三環家族……”
她哽咽著,淚水沒有流出,卻化為了濃濃的不甘,以嘶吼的方式宣洩而出:
“可現在……我現在似乎連參加試煉的把握都沒有了!”
……
諾拉停止了宣洩,包間只留下了壁爐裡柴火燃燒的噼啪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雙手撐著桌沿緩緩坐下,將臉深深埋進臂彎裡,肩膀隨著壓抑的啜泣聲輕輕聳動。
剛才因用力而泛白的指節,此刻正無力的躺在餐布上,血色順著根部慢慢浮現。
……
桌上的濃湯已經不再冒著熱氣,修斯靜靜的坐在諾拉的對面,等她恢復好心情。
至於修斯是怎麼發現的?只能說兩人毫不遮掩,而有一次修斯去找諾拉,便碰巧撞見了在門前熱吻的兩人。
良久,修斯輕輕咳了咳,問道:
“諾拉,你不是會突然放棄的人,怎麼突然有了放棄的念頭?是不是遇上了甚麼棘手的事?”
修斯瞭解自己的長姐,她可是剛晉升三等學徒,就敢去隨隊討伐黑環冕章的狠人。
更別說一路走來,她已經孤身一人,明裡暗裡和自己老師座下的學徒鬥了不知多少次,且每一次都是以命相拼。
而她最近的狀態,很明顯是受到了甚麼刺激,這可不僅是奪冠無望的原因。
話音剛落,諾拉頓了頓,便猛地直起身,怔怔地盯著修斯看了半響,末了,一聲嘆息從她的嘴裡溢位,語氣裡滿是無力:
“我的老師,安格羅娜·沃米蒂倫,她的福利之一是在五冠試煉時,給自己的學徒提供一個底牌,但是——底牌只有一份。”
“底牌只有一份,但招收的學徒卻沒有限制?”修斯喃喃自語道,瞬間明白了過來。
這位安格羅娜巫師,說好聽點是在幫助即將進行五冠試煉的學徒,可直白點說,她就是在加劇門下學徒的矛盾,挑選出最強的學徒。
“沒錯,剛開始我來的時候,一切都還好,那幾個廢物都只是下一點小絆子,我都一一解決了。”
“可是,當我晉升為三等學徒後,一切都變了,他們不再遮掩對我的忌憚,幾次都是下了死手。”
講到這裡,諾拉再度摁了摁桌沿,只聽“砰”的一聲,桌子竟被她硬生生扯下了一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