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來自崑崙深處冰涼的風吹過藏身的山坳，陳淵平躺在冰冷的大石頭上，眼睛睜著，望著天上那幾顆模糊的星子，可腦子卻清醒得很，死活睡不著。
他耳朵裡聽著周圍兄弟們長短不一的鼾聲和壓抑的呻吟，心裡頭卻翻江倒海。
就剩下這麼點，個個帶傷，窩在這看似安全的山坳裡，真的安全嗎？
張將軍明天就要發動總攻，前面打得越狠，那些沒頭蒼蠅一樣的荒獸會往哪裡跑？用腳後跟想都知道，肯定是這條相對好走的主路。
它們會像決堤的洪水一樣衝過來，把這小小的山坳，連帶著裡面這一百多條精疲力盡的性命，徹底淹沒，踩成肉泥。
如果讓這些畜生竄進了後面茫茫的崑崙山，那就像是水銀瀉地，再想清剿可就難了，後患無窮。
不能待在這裡等死，也不能放獸歸山。
他悄悄坐起身，藉著微弱的天光，又一次攤開了那張皺巴巴、沾著血汙的地圖。
手指在上面慢慢移動，最終停在了一個標記著狹窄通道的峽谷處，就是這裡了，離得不遠，是荒獸行軍主道的一段，兩邊都是陡直的懸崖。
一個念頭，一個極其大膽又瘋狂的念頭，在他心裡冒了出來。
天剛矇矇亮，山坳裡還是一片灰暗。陳淵把鴛鴦、默默和大哈叫到了跟前，三個人臉上都帶著激戰後的疲憊，鴛鴦眼角還帶著沒擦乾淨的血痂。
“都醒了？”陳淵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味道，“有個事，得跟你們說道說道。”
他把自己的擔憂說了出來，沒有半點修飾。
“前面張將軍的總攻一開始，咱們這屁股後面，立馬就會變成荒獸逃命的唯一通道。到時候，成千上萬的畜生湧過來，咱們這點人，這點力氣，夠給它們塞牙縫嗎？瞬間就得被踏成肉泥，渣都不剩。”
鴛鴦倒吸一口冷氣，臉色更白了：“將軍，那……那咱們趕緊往更深的山裡撤？”
“撤？”陳淵搖頭，手指重重戳在地圖那個峽谷位置上，“往山裡撤，是能多活一會兒，然後呢？讓這些荒獸散進崑崙山，以後年年月月，它們都會從山裡冒出來，襲擊我們的運輸隊，騷擾我們的村莊，永無寧日！我們之前流的血，不就白流了？”
他目光掃過三人：“我想了個不是辦法的辦法。把它們，徹底堵死在這條主路里！就這個地方，峽谷，五十餘米寬，兩邊是上千米高的石頭絕壁，只要我們能把它堵死在通往崑崙山的這一頭，裡面的荒獸就是甕中之鱉，前面有張將軍的大軍，後面它們無路可逃！”
鴛鴦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像是聽到了最不可思議的事情：“將軍！您……您沒說胡話吧？咱們就這不到二百號人，還大半帶著傷，拿甚麼去堵五十米寬的峽谷？拿命填也填不滿啊！”
他聲音都帶著點顫，那是被這個想法嚇的。
陳淵臉上沒甚麼表情，只有眼神銳利得像剛磨好的刀鋒：“堵不住，也得試試。堵住了，我們才有一線生機，還能給前線大軍幫個大忙。堵不住，無非就是早死一會兒和晚死一會兒的區別。橫豎都是個死，不如死得值點！”
他頓了頓，語氣放緩了些，但依舊堅定，“大家都一起想想，有沒有甚麼招。”
默默沉默著，眼睛看著地圖，手指無意識地擦著他的弓臂。大哈撓了撓他那亂蓬蓬的頭髮，甕聲甕氣地說：“用……用大石頭……從上面……推下去？”
“石頭不夠大，峽谷太寬，掉下去也形成不了有效的障礙。”陳淵否定了。
“點火！燒，燒它們！”鴛鴦急聲道。
“哪裡去找那麼多可燃物？尋常的火，對那些皮糙肉厚的荒獸，用處不大。”陳淵再次搖頭。
“用……用我們自己……站成一排……”大哈憋紅了臉。
“放屁！”陳淵低喝一聲，打斷了他，“那是送死，不是堵路！我要的是法子，不是讓你們去當肉盾！”
一時間，幾個人都沉默了，只有粗重的呼吸聲。希望似乎比黎明前的黑暗還要渺茫。
過了好一會兒，陳淵猛地站起身：“光在這裡想破腦袋沒用。走，先去那峽谷親眼看看！鴛鴦！”
“在！”鴛鴦一個激靈。
“你挑五十個傷勢最輕、手腳最麻利的兄弟，沿著荒獸行軍的那條主路，向前清繳零散的荒獸。動作要快，要狠，在它們大部隊沒反應過來之前，給老子一直往前推，穿過那個峽谷，到對面去等著！明白嗎？不是讓你們死戰，是掃清通道，佔據有利位置！”
“是！將軍！”鴛鴦眼中閃過狠色，立刻轉身去點人。
“默默！”
默默抬起頭，眼神平靜。
“你也帶五十人，折返回去，去昨天我們炸燬通道的那個戰場。仔細搜撿，凡是還能用的箭矢、投矛、標槍，哪怕是半截的，只要能扔出去傷敵的，全給老子撿回來！那是我們接下來可能保命的傢伙！”
默默重重點頭，沒說話，也迅速行動起來。
“大哈，剩下的兄弟，跟你我一起，上峽谷山頂！”
命令一下，殘存的一百多陌刀軍立刻動了起來，雖然疲憊，雖然傷痛，但長期的軍旅生涯讓他們習慣了服從。很快，三支小隊分頭出發，融入了漸亮的晨光中。
陳淵和大哈帶著剩下的七八十人，沿著陡峭的山脊，艱難地向峽谷上方爬去。
路很難走，碎石很多，不時有人因為體力不支或傷口疼痛而踉蹌，但都被旁邊的同伴一把拉住。沒有人抱怨，只有沉重的腳步聲和喘息聲。
終於爬到了峽谷頂端。
這裡的風更大，吹得人衣甲獵獵作響。站在邊緣向下望，峽谷如同大地上裂開的一道巨大傷口，下方那條被荒獸踩踏出來的道路，蜿蜒伸向崑崙山出口。
兩邊的巖壁幾乎是垂直的，高聳入雲，看著就讓人頭暈，陳淵走到懸崖邊，仔細勘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