隕星古道里一片漆黑,剛進去時還能借著入口透進來的一點光看見腳下,越往裡走,越是伸手不見五指。
頭頂偶爾有縫隙漏下幾縷慘白的光,照在溼漉漉的巖壁上,反出幽暗的光,空氣又溼又冷,帶著一股子泥土和腐爛東西混在一起的怪味。
腳下坑窪不平,碎石很多,走得深了,還能聽見不知從哪兒傳來的滴水聲,嗒,嗒,嗒,敲在人心上。
八百人排成一條長蛇,在狹窄的通道里沉默地移動,只有鎧甲偶爾刮到巖壁的刺啦聲,還有沉重又儘量放輕的腳步聲。
新補進來的兵雖然都是老兵油子,但走在這種鬼地方,呼吸也都繃得緊緊的,反倒是那一百二十個從鷹喙谷死人堆裡爬出來的陌刀軍老兵,眼神像凍住的石頭,沒甚麼波動,只是跟著前面人的背影,一步一步往前挪。
陳淵走在最前面,新換的玄黑重鎧在黑暗裡像一塊會移動的鐵疙瘩。
他走得不算快,每一步都踩得實在,只是偶爾會因為身上還沒好利索的傷,動作稍微頓一下。耳朵豎著,捕捉著通道里任何一點不尋常的動靜。
走了約莫小半天時間,前面隱約傳來呼呼的風聲,通道也似乎到了盡頭,透進來一片灰濛濛的光。
“停。”陳淵抬起一隻手,聲音不高,卻在狹窄的通道里傳得很清楚。
整個隊伍瞬間定住,所有聲響戛然而止。
陳淵示意鴛鴦和默默跟上,自己則貼著巖壁,小心地摸到通道出口附近,出口被一些亂石和枯藤半掩著,他撥開一點縫隙,朝外望去。
外面是一片相對開闊的山坳,但出路卻被一道天險徹底截斷。
兩座刀削一樣的絕壁直插灰濛濛的天空,中間只連著一條窄得嚇人的石樑,最寬的地方恐怕也只能容三四個人並排。
石樑下方是深不見底的黑暗,呼呼的冷風從底下倒灌上來,帶著嗚咽聲。石樑的盡頭,荒人用粗大的原木和嶙峋的巨石壘起了一道粗糙但看起來很結實的關牆。
牆頭上能看到幾個晃動的黑影,是荒人哨兵。更麻煩的是,兩側光禿禿的崖壁上,也能看到一些人工開鑿的小平臺,上面堆著東西,顯然是放置滾木礌石的地方。
這地方,真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鴛鴦湊過來看了一眼,倒吸一口涼氣,壓低聲音:“他孃的……這怎麼過?飛過去?”
默默沒說話,只是眯著眼,仔細打量著兩側近乎垂直的崖壁,還有崖壁上方那道狹窄得幾乎看不見的天空縫隙,這應該就是所謂的“一線天”。
陳淵縮回頭,靠在冰冷的巖壁上,閉上眼睛,像是在感覺風裡的資訊。過了一會兒,他睜開眼,目光掃過鴛鴦和默默。
“強攻,填多少人都沒用。”陳淵的聲音很平,聽不出情緒,“只能採用偷襲的辦法。”
“偷襲?”鴛鴦皺眉,“從哪兒偷?兩邊都是光板崖壁,猴子都爬不上去!”
默默卻伸手指了指那“一線天”側上方,靠近荒人關牆頂部的一處崖壁陰影:“那裡,從那邊崖壁爬上去,繞到他們頭頂。”
鴛鴦順著看去,那崖壁陡得跟鏡子面似的,還溼漉漉的,長著些滑膩的青苔。“爬?這……”他覺得默默瘋了。
“不是大隊人馬。”陳淵接話,他看著默默,“挑你手下最好的人,弩射得準,手腳利索,膽子大。帶鉤爪和繩索,從那邊陰影裡上去。”
默默點了點頭,臉上還是沒甚麼表情:“明白。”
“需要多少人?”陳淵問。
“十個,最多十五個。”默默回答得乾脆。
“好。”陳淵不再多說,“給你挑人的時間,天一黑就動手。”
默默轉身就鑽進隊伍裡,開始點人,他沒多廢話,只是用手指點中那些眼神銳利、手腳看起來就靈便計程車兵,被點到的立刻出列,無聲地開始檢查隨身攜帶的鉤爪和繩索。
鴛鴦看著默默選人,又看看那絕壁,喉嚨動了動,最後還是忍不住對陳淵說:“淵哥,這太險了……萬一失手……”
陳淵看了他一眼,眼神像兩把冰冷的刀子:“打仗,哪有不險的,要麼爬上去,捅他們屁股。要麼留在這裡,等荒人發現我們,那會付出巨大的代價。”
鴛鴦被這話噎住,咬了咬牙,不吭聲了。
天色很快暗了下來,古道里徹底陷入了墨一樣的漆黑,只有風穿過石縫的尖嘯聲。偶爾有不知名的蟲子唧唧叫兩聲,更添了幾分死寂。
默默挑選的十二個人已經準備好了。他們都卸下了沉重的鎧甲,只穿著輕便的衣物,臉上用泥灰抹得看不出本來面目,鉤爪和結實的繩索纏在腰間,嘴裡咬著短刃。
陳淵走到這十二人面前,一個個看過去。這些兵,有的是陌刀軍的老底子,有的是新補進來的好手,此刻眼神裡都有一股豁出去的狠勁。
“上去,弄掉哨兵。”陳淵的話很簡單,“動靜越小越好。我們在下面等著。看到你們得手,就衝。”
十二個人齊齊點頭,沒人說話。
默默打了個手勢,十二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溜出通道口,藉著地面上嶙峋怪石和枯樹的陰影,悄無聲息地朝著選定那面崖壁的底部摸去。
陳淵和剩下的人,全都屏住了呼吸,緊緊盯著他們的背影,直到他們徹底融入崖壁下的黑暗中。
崖壁下,默默仰頭看了看那令人頭暈目眩的高度,朝身後打了個手勢。
一個身材靈活計程車兵率先出列,他挑了個岩石縫隙較多的地方,甩出鉤爪。鉤爪帶著輕微的破空聲向上飛去,咔嗒一聲,牢牢扣住了一塊突出的岩石。他用力拽了拽,確認牢固後,像只猿猴般,手腳並用,開始向上攀爬。
身影很快就被黑暗吞沒,只能偶爾聽到一點細碎的、石子滾落的聲音。
下面的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第二個,第三個……士兵們依次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