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兵營裡還浮著一層薄薄的寒氣，陳淵睜開眼，玄甲就擱在床邊的木架上，上面的血痂在昏暗裡看著像一塊塊凝固的墨，剛坐起身，營房的門簾就被掀開了，帶進一股涼風。
鴛鴦站在那裡，臉上看不出太多疲憊，眼神還是那樣帶著點冷冽。“將軍，”他聲音不高，卻清楚，“張毅將軍來了，帶著新兵，還有一批裝備補給，已經到營門外了。”
陳淵嗯了一聲，動作沒停，開始往身上套那件磨損嚴重的裡襯。“知道了。”他繫緊束甲的皮帶，金屬釦環發出清脆的咔噠聲，“去叫大哈和默默，組織將士們，到校場集合。”
“是！”鴛鴦利落地轉身，身影沒入門外漸亮的天光裡。
陳淵穿戴整齊，最後將那塊沉甸甸的上尉銘牌塞進胸前內袋，走出營房，清晨的空氣吸進肺裡，帶著牆內特有的、混著炊煙和泥土的味道，比牆外那總裹著血腥和腐爛的氣息乾淨太多。
兵營已經鮮活了過來，遠處傳來其他部隊晨練的號子聲，還有鍋灶間叮噹的響動。他的陌刀軍駐地這片，腳步聲和低聲的傳令正迅速變得密集、有序。
他沒急著去校場，先拐去傷員養病的棚子轉了轉。幾個還能動彈的兵一見他，立刻掙扎著想從鋪位上爬起來。
“躺著。”陳淵擺手，目光掃過他們身上纏裹的布條，有些地方還滲著暗紅，“骨頭長結實再說。”
一個年紀很輕的小兵激動地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只是重重點了下頭。陳淵在他肩頭按了按，沒多話，轉身走了。
等他邁步走進校場時，眼前豁然開朗。
六百陌刀軍將士已按各自部屬列隊完畢。經過嚎風谷的血火洗禮，又得了休整和嘉獎的激勵，這群兵雖然許多身上還帶著傷疤，但眼神裡的那股死氣已經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磨礪後的沉靜，像河灘底下被水流衝滑了的石頭，硬，而且穩。
隊伍站得筆直，鴉雀無聲，只有風吹動旗幟和甲葉邊緣的輕微摩擦聲。
在這支鋼鐵隊伍後面，另站著一百多人。都是生面孔，年輕，健碩，大多帶著點侷促和好奇，穿著統一的新兵布衣，還沒配發甲冑，像一片剛長出來的小樹林，青澀，但透著股生機勃勃的勁兒。
張毅將軍就站在校場前方的看臺旁，還是一身半舊的作戰鎧甲，沒戴頭盔，花白的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
他身邊跟著幾個軍中的將領，有陳淵在軍部會議上見過的那個臉上帶疤的老趙，還有那個戴單眼鏡片的文雅軍官。
老疤站在稍遠點的角落，默不作聲地看著。
陳淵大步走過去，在張毅面前五步站定，挺胸，抬手敬禮：“將軍！”
張毅回禮，目光在他臉上停頓了一下，又掃過他身後那沉默如山的軍陣，嘴角似乎微不可察地向上牽動了一下。
“氣色比前幾天好些了。”他聲音一如既往的沉穩，聽不出太多情緒。
“弟兄們恢復得快。”陳淵放下手，答道。
旁邊那疤臉老趙哈哈一笑，聲如洪鐘：“那是！你小子帶出來的兵，跟他孃的野草似的，澆點血下去，長得更旺！”他用力拍了下陳淵的胳膊，力道不小。
戴眼鏡的軍官推了推鏡片，語氣平和些：“軍部特批的補給已清點入庫，甲冑二百副，陌刀三百柄，強弩一百張，箭矢五千。另外，兵員一百二十人，皆是天賦優異者，優先補充你部。”他頓了頓，看向那群新兵，“都是好苗子，交給你了。”
陳淵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那些年輕的新兵接觸到他的視線，有的下意識挺直了腰板，有的則微微低下了頭，不敢直視。
他轉回頭，對張毅和幾位將領道：“多謝將軍，軍部厚愛。陌刀軍，必不負所托。”
張毅點點頭，沒再多說，只是側身讓開了通往看臺中央的路。
陳淵深吸一口氣，邁步登上了看臺，腳步落在木板上，發出空洞的迴響，他走到臺子邊緣，站定，目光緩緩掃過下方。
下面，是那些歷經生死、熟悉或正在變得熟悉的面孔。
鴛鴦站在輕鎧部隊最前，腰桿筆直，眼神平視前方，冷峻得像塊石頭。
大哈在他那部重盾兵前頭，身形魁梧得像座小山，雙手拄著那面標誌性的寬大陌刀，刀柄頓在地上。
默默部佇列中，他半張臉隱在陰影下，只有偶爾抬起的眼簾，閃過一點銳利的光。
更後面，那些新兵們則帶著更多的好奇和探尋，望著臺上這個年紀似乎不比他們大多少，卻已聲名赫赫的上尉將軍。
風吹過校場，捲起些許塵土，場中靜得能聽到旗杆上繩索晃動的聲音。
陳淵看著他們，看著這些把命拴在褲腰帶上，跟著他在牆外搏殺，把血流在嚎風谷的兄弟。看著那些剛剛離開家、離開母親，眼神裡還帶著茫然和一絲恐懼的新血。
一時間，胸口像被甚麼東西堵住了，千頭萬緒湧上來，是死去的柱子、黑子，是諾諾消散在鴛鴦懷裡的體溫，是王雷部士兵被魔音折磨時空洞的眼神，是焚化戰友時沖天的大火，是母親送別時含淚的叮囑，是長城外那片化不開的、吞噬生命的黑暗……
他沉默的時間有點長，底下有些人開始感到一絲異樣。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起初並不算洪亮，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地傳遍了安靜的校場。
“我有個夢想。”
這話起得平緩，甚至有些突兀，不像往常他做戰前動員那樣殺氣騰騰。
底下不少老兵愣了一下，連張毅將軍都微微挑了下花白的眉毛。
陳淵的目光好像沒有焦點，又好像穿透了眼前的人群，看到了很遠的地方。
“我夢想有一天，絕境長城不再是流血的邊界，而是我們回望歷史時的一座紀念碑。”
人群裡起了一陣微小的騷動，幾個站在前排的老兵互相交換了下眼神，困惑裡帶著點說不清的東西。
“我夢想有一天，荒界的風沙不再捲起硝煙，而是吹過麥田，吹過學堂，吹過孩子們在陽光下奔跑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