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個人走出石頭房子大廳，外面陽光有些刺眼。
營地裡還是那麼個鬼樣子，沒幾個人，風吹過來，捲起一陣陣的冷風，帶著那股鐵鏽和血攪和在一起的怪味，直往鼻子裡鑽。
他們沒走多遠，就看見一隊兵抬著個擔架從旁邊過去。擔架上躺著個人，渾身是血，一條腿沒了，用破布胡亂纏著，還在往外滲血。
那人眼睛瞪著天，一點神采都沒有，嘴巴一張一合，不知道是在喘氣還是在說甚麼。抬擔架的兵臉上木木的，好像沒看見陳淵他們一樣，快步走遠了。
鴛鴦的臉唰一下白了，喉嚨咕咚一聲，趕緊把頭扭到一邊。大哈抓著盾牌的手捏得緊緊的，指節都發白了。默默抿著嘴，眼神更冷了些。
陳淵看著那擔架消失在石頭房子後面，心裡像被甚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他吸了口氣，那空氣裡的腥味好像更重了。他甚麼也沒說，只是把手裡那柄陌刀握得更緊了些，邁開步子朝前走。
他們朝著營地的出口走，路上碰到的巡邏兵越來越多。這些兵和他們之前見過的都不一樣，身上的甲冑破舊，沾滿了黑乎乎的東西，眼神掃過來，不像活人，倒像兩把冰做的刀子，颳得人面板生疼。沒人說話，只有皮靴踩在石頭上發出整齊的聲音，咔，咔，咔，聽得人心頭髮慌。
終於看到了那大門。
那根本不能叫門，是兩個巨大得的城牆中間劈開的一道口子，上面裝著黑沉沉的、不知道有多厚的金屬閘門，這會兒正開著一條剛夠人擠過去的縫。門邊站著十幾個兵，比路上見的那些還要兇，眼神像狼，死死盯著每一個靠近的人。
陳淵走過去，把剛領到的那塊鐵牌子掏出來。一個臉上帶疤的老兵一把抓過去，翻來覆去看了兩眼，又抬眼瞅瞅陳淵和他身後那三個，鼻子裡哼出一股冷氣。他把牌子扔回來，朝旁邊歪了歪頭。
邊上有個小桌子，後面坐著個老文書，哆嗦著手，給他們每人發了一個硬得能砸死人的黑麵餅子和一個裝水的皮袋子。
“就這點？”鴛鴦接過餅子，忍不住叫起來，“這夠吃幾頓啊？”
那發東西的老文書眼皮都沒抬，像是沒聽見。
旁邊一個守門的兵突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黃牙：“夠吃一輩子了，小子。要是你命短，明天就餵了荒獸，這餅子還能省下來呢。”
鴛鴦被他噎得說不出話，臉漲得通紅。
陳淵把餅子和水塞進懷裡，看了一眼那條門縫外面。外面是一片望不到頭的灰黑色土地，扭曲的枯樹像鬼一樣立著，風呼呼地吹進來，帶著一股難聞的焦糊味和別的甚麼臭味。
“走。”他說了一句，第一個側身擠出了那道門縫。
鴛鴦、大哈、默默趕緊跟上。
一出門，那股風立刻撲到臉上，嗆得人直咳嗽。鴛鴦回頭看了看那緩緩關閉的巨大閘門，又看看外面這荒涼得嚇人的景象，忍不住跑向旁邊一個正要轉身回去的守門兵。
“喂！大哥！等等！”鴛鴦喊著，“那甚麼……咱們怎麼去啊？有車嗎？或者……馬？”
那守門兵停住腳，扭過頭，像看傻子一樣看著鴛鴦，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好幾遍，突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笑得渾身亂顫，眼淚都快出來了。
“車？馬？”他一邊笑一邊指著鴛鴦，對旁邊的同伴說，“嘿！聽見沒？這菜鳥問有沒有車馬！他想坐著車去荒原上逛呢！我的娘哎！”
其他守門兵也跟著鬨笑起來，眼神裡的嘲弄毫不掩飾。
鴛鴦被他們笑得滿臉通紅，手足無措地站在那裡。
默默拉了他一把，聲音很低：“別問了。車馬動靜大，是告訴荒獸這裡有好吃的。”
鴛鴦這才明白過來，臊得恨不得找條地縫鑽進去。
陳淵已經走出去十幾步了。他停下腳步，看著眼前這片無邊無際的荒蕪之地，黑色的土地裂開一道道口子，像一張張乾渴的嘴。
遠處一些奇形怪狀的枯樹扭曲地生長著，枝杈像絕望的手臂伸向灰濛濛的天空。四周安靜得可怕，只有風嗚嗚地吹過。
“為甚麼沒有騎兵？”陳淵忽然開口問，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問隊友，“對付荒獸，騎兵衝起來應該有用。”
大哈扛著盾走過來，甕聲甕氣地說：“淵哥，不…不行。俺…俺知道。荒獸…亂哄哄的，不怕馬，馬…馬怕它們！而且…好馬也…也馱不動俺這盾，還有…淵哥你這身鐵疙瘩。”
陳淵點了點頭，沒再說甚麼。他明白過來，這裡的規則和以前的世界不一樣了。
“都小心點。”陳淵提醒了一句，握著陌刀，率先向前走去。
四個人排成了一個簡單的陣型。陳淵走在最前面，大哈扛著巨盾跟在旁邊，默默落在稍後一點，手指一直搭在弓弦上，眼神銳利地掃視著四周。鴛鴦端著長槍，走在最後面，緊張得東張西望，嘴裡也不念叨了。
腳下的土地又硬又硌腳，泛著一種不祥的黑褐色。空氣裡那股怪味越來越濃，像是甚麼東西燒焦了，又混合著腐爛的臭味，聞多了讓人頭暈噁心。
四周安靜得讓人心裡發毛。除了風聲，甚麼也聽不見。連只蟲子叫都沒有。那些扭曲的枯樹張牙舞爪地立著，投下怪異的影子，看久了好像會動一樣。
他們走了大概三四里地，一路上除了荒涼還是荒涼，甚麼都沒碰到。鴛鴦稍微鬆了口氣，剛想張嘴說點甚麼。
突然！
默默猛地停下腳步，舉起一隻手：“有東西！”
其他三人瞬間繃緊了身體！
陳淵立刻握緊陌刀，目光掃向前方。大哈嘩啦一下把巨盾頓在身前，半個身子躲後面。鴛鴦手忙腳亂地把長槍端平，心臟咚咚咚地跳，都快從嗓子眼蹦出來了。
前面的一個小土坡後面，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還有某種粗重的、像是喘氣又像是磨牙的怪聲。
一個黑影猛地從土坡後面竄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