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嘔——”
優希弓著身子,雙手撐著牆,乾嘔的聲音嘶啞空洞到滲人。其實甚麼也沒吐出來,只有一點酸水順著嘴角淌下,滴在地上攤開小小的溼痕。
大概從中午到現在她就沒吃甚麼東西,海堂帶來的點心也只是淺嘗了兩口,從那個時候就已經開始心神不寧了啊。
豪作手足無措地站在旁邊,那雙能把竹劍握得穩當的手依舊無處安放般地懸在半空中,微微顫抖著。
我看了她們一眼,轉身往巷口走去。
自動販賣機就在轉角處,投幣、按按鈕、兩瓶水“哐當——哐當——”掉出來,整個過程機械得像在夢遊。
涼意透過塑膠瓶傳遞到手上,喉嚨幹得發緊,這時候才意識到自己也渴得要命。
“呼……”
回到巷子裡時,優希已經停止了乾嘔,只是還維持著那個姿勢,肩膀一抽一抽的。豪作終於鼓起勇氣把手搭在她背上,輕輕拍著。
“喂,豪作。”
我把兩瓶水遞過去。豪作愣了一下,然後伸手接過。
“謝、謝謝……”
她很自然地擰開蓋子,送到嘴邊喝了一口。
“你還真是不客氣,那是讓你餵給優希漱漱口的。”
豪作的動作僵住了,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漲紅,她瞪著我,嘴唇動了動,像是想罵人,又像是想把自己剛才喝下去的水吐出來。
“你為甚麼不早說啊!”
拔高的聲音帶著那種被耍了之後的羞惱。
“喝了就喝了唄,反正都是女孩子,有甚麼好介意的。”
“萬、萬一優希很介意呢?”
豪作的聲音低下去,眼角往優希那邊瞟。優希還靠在牆上,沒注意到這邊的動靜——或者說,她現在根本沒精力注意任何事。
“真是麻煩。”
我把手裡那瓶沒開封的水塞到豪作手裡,順手把她喝過的那瓶拿了回來。豪作看著自己手裡的新水瓶,又看看我手裡的舊水瓶。
“記得,是給優希漱口用的。”
“……哦。”
豪作難得沒頂嘴,只是應了一聲,然後轉過身去擰開瓶蓋,小心翼翼地遞到優希面前。
“優希同學,先漱漱口吧……慢慢來。”
優希抬起眼,視線在那瓶水和豪作臉上來回了幾次,才終於伸手接過來。她的手指還在發抖,水濺出來一些,落在校服裙襬上。
我站在旁邊,拿著豪作喝過的那瓶水,仰頭灌了一大口。
“喂,黑木你……”
“怎麼,我花了錢還不能喝一口了嗎?放心好了,我不會介意的。”
豪作的嘴唇微動似乎升級成了咬牙切齒,但最終還是甚麼都沒說出來,乾脆轉過頭徹底不看我了。
……嗯,也說不上有甚麼特別的味道,就是普通的瓶裝水。但是想到瓶口剛才接觸過豪作的嘴唇,就有種微妙的……算了,反正也是心理作用。
我走到躺在地上的紅哥身邊,將水當頭澆了下去。
“便宜你了。”
“啊!”
紅哥渾身一顫,驚叫一聲從地上爬了起來,第一件事就是摸自己的腦袋,好像生怕它剛才被我一棍子敲掉了似的。
“頭!我的頭!阿和,快幫我看看我的頭還在不在!”
“在的在的,如果你還不能冷靜下來的話,我可以再幫你冷靜一下。”
“呼——”
“不管管你的小弟些麼?”
我走到下一個人面前——阿和,我並不認識他,不過看到那張臉時還是忍不住皺起了眉頭——我無意攻擊他的長相,但他的臉確實有點磕磣,再加上現在鼻子的輕微歪斜,就更難看了。
“唉,這也太不經打了。”
我將手伸向了阿和的臉,還沒碰到,他就像是有所察覺一樣猛地睜開了眼睛。
“呃……你!你想幹甚麼!”
“別亂動。”
我拍開他的手,話音落下的同時,兩隻手貼在他的鼻子旁邊,用力一推。
“咔——”
“啊啊啊啊——!”
輕微的脆響瞬間就被慘叫聲蓋了過去,又慢慢地變成了低聲抽氣。
“謝、謝謝……”
“呵,不客氣。”
要謝就謝中華街裡那個賣書的老頭吧,這也是從他那裡買的那本按摩參考書裡學來的。
“你,你要幹甚麼?我鼻子沒問題。”
阿次也才剛剛清醒,但立刻就用雙手撐著往後爬,一臉驚恐地看著我。
不過我覺得比起我他反而要更嚇人一些——臉上、還有衣領上全是幹了之後發黑的血漬,幾乎和慘死的怨鬼無異了的。
我伸手抓住了他的衣領,大概是覺得又要捱揍,他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
“嘶——”
我直接把他的衣服扯了下來,又把水澆在他臉上,將就著他的衣服把他臉上的血漬仔仔細細地擦乾淨了。
“這衣服你還要嗎?”
阿次看了一眼我手裡那團紅白相間的東西,臉色幾乎和剛才的優希一樣慘白,連連搖頭。
“不要了!不要了!”
“嘭——”
將衣服順手扔進了一旁的垃圾箱裡,我又看向了那個用臉接了我一拳的傢伙。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是唯一一個對我造成了有效反擊的傢伙——我拳峰上的豁口就是他的牙磕出來的。
那顆牙也找回來了,嗯,卡在了我的鞋底子下面。
“疼嗎?”
阿綠一隻手接過了他自己的牙齒,一隻手捂著嘴巴,點了點頭。
“疼就對了,疼就是在長新牙。”
雖然疑惑,但他還是把那顆牙小心翼翼地揣回了口袋裡,像是在收藏甚麼珍貴的紀念品一樣。
紅哥早就把另外兩個人也扶了起來,站在一旁看著我“照顧”他的小弟們,臉上的表情越來越複雜——恐懼、困惑、驚訝、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行了。”
我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整個人又抖了一下。
“不想自找麻煩的話,知道一會兒見到警察該怎麼說吧?”
我儘量把語氣放得平常,畢竟比起威脅我更多的只是想給雙方都省點事,但紅哥顯然不這麼理解。
他睜大眼睛十分認真地看著我,拼命點頭。
“知道、知道!我們就是……就是自己摔的!對,摔的!走路不看路,摔成這樣!絕對沒有被人打過!”
“對的!這鞋子太滑了!”
“是的!被井蓋絆倒了!”
“懂的!撞到電線杆了!”
“我的!不小心睡著了!”
“操的!我他媽也幹了!”
他身後那幾個小弟也跟著拼命點頭,動作整齊得像一群啄米的小雞,至少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們還挺團結的。
“行……”
至於警察會不會信他們的鬼話,那就不是我能夠控制得了的了。
“就在裡面!就在裡面!他們——”
桃繪里的聲音又高又急,極具辨識度,但話說到一半突然卡住了。
我和紅哥同時轉頭,看見桃繪里站在巷口,身後跟著兩個穿著制服的警察。
那一瞬間,時間彷彿靜止了,因為所有人都停了下來。
過了幾秒,桃繪里的視線從我身上移開,掃過我面前那排站得整整齊齊的傢伙——紅哥、阿和、阿次、阿綠、阿湊以及黃毛,幾個人像等待檢閱計程車兵似的,齊刷刷地立在那兒,臉上的表浮起了一絲“終於要解脫了”的慶幸。
然後又移回我身上。
又移回混混們身上。
又移回我身上。
她的嘴巴張了張,又閉上,再張開,再閉上,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
“那個……警察先生……”
她乾巴巴地開口,聲音裡透著一股“我好像搞錯了甚麼”的迷茫。
“那個站著的男生……也是受害者哦……”
更為年長的那位警察皺了皺眉,目光落在我地上那半截沾著可疑紅色液體的麵包上,又掃過地上散落的麵包屑、東倒西歪的購物袋、還有混混們臉上身上青一塊紫一塊的傷痕。
他的表情變得非常微妙。
“赤坂隆,又是你們幾個,上次打架關那幾天還沒長記性嗎?”
紅哥——也就是赤坂,倒是十分積極地衝上去和警察解釋了起來。
“是我是我,但是這次不是打架,是我們不小心把自己弄傷了,這位好心的同學只是路過幫我處理傷口的!和他沒有一點關係。”
“對!”“對的!”“是!”“是啊!”“就是這樣沒錯!”
警察的眉毛幾乎要挑到髮際線裡去了,過了好一會才舒緩下來。
“行了,都跟我們走一趟吧。”
他嘆了口氣,從腰間掏出手銬——但剛掏出來,又猶豫了,目光在我們之間來回轉了好幾圈,最後把手銬收了回去,換成了記錄本。
“……算了,你們自己跟上。剛江警官,麻煩你看著點他們。”
“是。”
他走在前面,赤坂緊隨其後,另外一位年輕女警則是站在巷口等待著我們所有人都出去。
不過不知道是不是錯覺,豪作在經過她旁邊時似乎故意把頭埋了下去,拉著優希逃也似的快速走過,而對方則是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莫非,我們尊敬的副會長大人也有甚麼不堪回首的過去嗎?嗯,那就不奇怪了……
“慎……也……”
走出巷口的時候,同樣站在巷口桃繪里突然抓住了我的手,抓得很緊,我能感受到她手上粘膩的汗溼,但是臉微微偏著,我看不到她的表情。
“你來得很及時哦,大家都沒事。”
“不,有事……”
她的手捏得更緊了,幾乎讓我覺得指骨發痛。
“嗯,也不用太責怪自己,畢竟是我……”
我以為桃繪里是在為自己來晚了而自責,還準備安慰她,但似乎不是這麼回事……
“對啊……都是你……我的麵包啊啊啊啊啊啊——!”
桃繪里猛地抓起我的手臂,狠狠地咬了下去。絕對、絕對、絕對——沒有留任何餘力。
我發誓,這絕對是我慘得最大聲的一次,而且同時也意識到一件事——如果是桃繪里的話,說不定真的能用牙齒戰勝法棍。
“你個狗!你怎麼跟狗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