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到文學社的活動室外面,這裡的走廊好像有點安靜啊,不,只有文學社這邊比較安靜才對,旁邊僅僅隔了兩個教室遠的社團都熱熱鬧鬧的。
“簡直就像是兩個世界一樣,不過也樂得清閒。”
我正準備伸手去推開半掩著的門,門卻自己開啟了。
“哦,謝……”
感謝的話還沒有說出口,一股帶著點塵土和某種廉價香薰混合味道的怪風就撞了過來。
“嗚哇!”
從活動室裡衝出來,和我撞了個滿懷的紫色斗篷怪人發出了怪叫。
我雖然下意識地側身了,但還是沒能躲過。
那人把斗篷的兜帽壓得很低,只能瞥見一點緊繃的下巴線條。
“沒事吧?”
我習慣性地率先發問。
傢伙似乎也嚇了一跳,腳步頓住,回頭,藏在兜帽陰影裡的眼睛飛快地掃了我一眼,有些慌張。
“嘖,凡人,不要擋在天命之路上。”
一個刻意壓低的聲音從斗篷下傳出,語速快得像是在唸咒語。
“喂,同學,小心一點啊。”
我揉了揉生疼的肩膀,看著那個貼著牆根飛快逃竄的背影,忍不住提醒了一句。
話音剛落,她就和另一位同學撞到了一起,這應該不是我烏鴉嘴。
“櫻川祭到底都招來了些甚麼牛鬼蛇神啊。”
聽聲音好像是個女生吧,但是不是高得有點誇張了,即使弓著身子也快和我差不多高了。
雖然我也不算很高,但也有一米七五了,也就是說這位撞上我的斗篷少女至少在一米八以上,甚至可能更高。
“你看著我幹甚麼?”
“沒甚麼。”
“你絕對是在打量我的身高吧!”
下意識地就瞟了身後的北條老師一眼,被發現了啊。
“像我這樣的身高難道不是剛剛好嗎!太高了的話可是很難找到男朋友的!”
北條老師你的身高可算不上剛剛好啊,而且話說回來……
“北條老師你有男朋友了嗎?”
“吼,你問這話是甚麼意思啊!難道是在懷疑我的魅力嗎!”
又炸毛了……看這反應大機率是沒有了。
“只是隨口一問,當做沒聽見吧。”
“怎麼可能啊!話說你該不是想要追求我吧!我可是聽說了,你這傢伙有【戀師癖】吧!”
“這又是誰傳出來的謠言啊。”
而且戀師癖又是甚麼高手了……我只能向桃繪里投去了求助的目光。
“麻煩你了,桃繪里,用餅乾堵住北條老師的嘴吧。”
“明白。”
桃繪里笑嘻嘻地推著北條老師進了活動室。
“你這傢伙,給我做出回答啊!”
“夠了……”
“你沒事吧?”
海堂和那兩人錯開身位,從活動室裡面走了出來,靠在門框上。
“嗯,沒事。”
“那傢伙,可是個小偷啊。”
“嗯?小偷?她偷甚麼東西了”
我和海堂一起望向了走廊的另一端,實在是想象不出來文學社裡面有甚麼東西是值得一偷的。
“桌子板凳?葛藤先生?”
“是書,那傢伙順走了一本《深空星圖觀測指南》。”
“啊,喜歡讀書,應該是好孩子吧。”
讀書人的事怎麼能算偷呢?原諒她了。
“話說海堂你認識她嗎?”
“怎麼可能,而且就算認識,在這種情況下也認不出來吧。”
“也是哦。”
“怪人,進來的時候就慌慌張張的,東張西望,一副做賊心虛地樣子,為了安撫她,優希還給了她一袋曲奇。”
海堂的話裡,有些為優希打抱不平的意思。
“標準的農夫與蛇的故事啊。”
現在去追究也沒有甚麼意義了,人都看不到了。
“話說,這本書是從圖書館裡借來的那一堆裡面的吧。”
“追責起來就說風化了吧,反正都是些舊書了。”
海堂擺擺手,明顯不太想為這點損失影響心情。
我和她像門神一樣在門口站了兩分鐘,發現好像也沒有甚麼人過來,於是又轉身回了活動室。
裡面倒是還有幾位觀光客在翻閱著書架上的刊物,優希站在他們旁邊,有些磕磕巴巴地為他們介紹著。
一個戴眼鏡的男生指著一篇科幻短篇向優希發問。
“這篇《星之形》,作者黑騎是你們社員嗎?”
“啊,是…是的!”
優希像是被點名提問的小學生,瞬間站直了,緊張地指向剛進來的我。
“是慎也…呃,黑木同學的作品!”
“哦?”
那男生和其他幾個同伴都好奇地看過來,這種突如其來的關注讓我有點不適應。
“小孩子不懂事寫著玩的。”
那篇東西靈感來源於某個失眠的夜晚和窗外的幾顆星星,以及街道上相依偎的情侶,還摻雜了許多疲憊時的混亂思考和堪稱詛咒的惡劣情節。
“有些意識流了,不過在描寫星空的孤獨感的時候,意外得很合適啊。”
另一個女生評價道。
“而且表面上寫的是星空,其實也有不少對於人情的感悟吧,有種《星之彩》混和了《星之聲》的感覺。”
“過獎了。”
我含糊地應了一聲,目光掃過優希,她正努力想給那幾位遊客介紹社刊詩歌合集的部分,我的那幾首無聊的俳句也在上面。
“【翻開書頁,塵埃輕舞】這句畫面感好強,校圖書館二樓也該翻新一下了。”
“是啊。”
另一個女生笑著接話。
“【坍塌的書山 八尺大人之影】【顫抖的指尖 攥住你的衣袖】,是在說那個傳聞吧?”
“校圖書館八尺大人那個吧?應該就是了。”
“還有這一句【閉館鈴響 沒入昏暗】,總覺得帶著點小心翼翼的感覺誒,這首詩的作者是誰呀?”
“是…是我…”
優希的聲音細若蚊吶,臉一下子紅透了,幾乎要把頭埋進那本冊子裡。
“哇,好厲害!”
那女生真心實意地讚歎道。
“寫得超有感覺。”
“謝…謝謝…”
優希的聲音更小了,但嘴角似乎微微向上彎了一下。
海堂在桌子後面看著,沒說話,只是默默地把一碟新開封的餅乾往遊客那邊推了推。
坐在桌子旁的北條老師嚥下了桃繪里投餵給她的巧克力曲奇,滿足地嘆了口氣,小聲嘀咕。
“唔,雖然黃油味的相當經典,但是果然還是巧克力味的最好吃啊,嘿嘿。只可惜不能和貓咪們分享這份喜悅。”
“又享受上了,北條老師”
“慎也,接著。”
注意到了我的目光,桃繪里將手邊的一小袋巧克力曲奇扔給了我。
“我沒有親手投餵的服務嗎?”
“現在沒有哦。”
“只是隨口一說啦。”
我將餅乾送入嘴裡,目光又投向了優希。
“真是努力啊。”
比起某些個成事不足胃口有餘的傢伙,值得欽佩多了。
好了,也不能讓優希她一個人把活都幹完了吧。
懷著這樣的想法,我朝著她的方向走了過去
優希本人倒是很樂在其中的樣子,有些雀躍地倒退著朝著下一個書架走去,卻沒有注意到腳邊用來展示宣傳海報的支架。
於是,被絆到了
“呀——!”
一聲短促的驚呼。
優希整個人失去了平衡,慌亂中本能地想抓住甚麼支撐物。
而離她最近的可抓物——很不幸,就是我。
我只覺得眼前一花,一個溫軟的身體就直直地朝我撞了過來。
事發突然,我下意識地伸手去扶。
砰!
後背結結實實地撞在了桌子上,疼得我倒吸一口冷氣。
但更讓我瞬間呆住的,是手上傳來的清晰觸感——為了穩住她,我的右手臂自然地環住了她的腰,而左手手掌正正好好地覆蓋在了她右胸柔軟而飽滿的曲面上。
時間彷彿凝固了,畢竟活動室裡現在安靜得可怕。
我能清晰地感受到掌下那充滿彈性的溫熱弧度,以及隔著布料傳來的優希驟然加速的心跳。
優希整個人都像是石化了一般,靠在我懷裡的身體顯得格外僵硬。
她難以置信地低頭看著我的手,又猛地抬頭看我,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瞬間爆紅。
“嗚……”
她喉嚨裡發出一聲極其細微、混合著驚嚇和羞恥的嗚咽。
“對、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反應過來的我鬆開了手,優希立刻躲到了活動室的角落裡去了,雙手環抱胸前。
“沒、沒關係,慎也同學的話,已經習慣了……”
“哦——”
眾人皆是發出了恍然大悟的聲音。
別表現得這麼習以為常和善解人意啊,優希,會讓我的畜牲程度上升好幾個檔次的。
“慾求不滿啊,慎也。”
桃繪里也眯著眼睛調笑起我來了。
剛才還在討論詩歌的觀光客們清一色地看向了我,目光復雜——羨慕,嫉妒,震驚,竊笑……總之像是大雜燴一樣。
“……咳。”
海堂輕咳一聲,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尷尬。她拿起一塊餅乾,若無其事地遞給離她最近的那位眼鏡男生。
“試試這個?黃油曲奇。”
“啊…哦哦!謝謝!”
眼鏡男生如夢初醒,趕緊接過餅乾,其他人也紛紛把目光投向餅乾盤,假裝剛才甚麼都沒看見,只是空氣中瀰漫的微妙氣氛一時半會兒還散不掉。
為了緩解這要命的氛圍,也為了暫時躲開優希,我乾脆走到活動室門口,打算透透氣。
剛在門口站定沒幾秒,就聽見走廊那頭就傳來一陣急促且帶著明顯怒火的腳步聲,伴隨著有些氣急敗壞的碎碎念。
“非法攤位!宣揚迷信!擾亂秩序!還說甚麼水晶球看到了你的真命天子……尤其!怎麼可能是那傢伙啦!”
一個裹在明顯偏大號的老式校服裡的身影風風火火地衝到了活動室門口。
“還好嗎?我們的副會長……”
“混蛋!騙子!我一定要將你繩之以法啊!呀!”
結結實實,又是一撞。
百變慎也,今天的身份是碰撞測試假人。
“額啊……”
我捂住被撞到的胳膊,怎麼碰到的傢伙們一個二個的都目中無人的。
“豪作同學,你走路能不能看著點?”
“哈?!是你這傢伙擋在路中間礙事吧!”
豪作捂著額頭,兇巴巴地抬起頭,小臉因為奔跑和憤怒漲得通紅。
“看到沒有?一個穿著吉普賽女郎衣服、抱著水晶球的傢伙!聽說往這邊來了。”
“沒有,只看到一個裹著斗篷的小偷,和炮彈一樣攻擊無辜學生的你。”
“應該就是那傢伙了,用擺地攤的毯子把自己隱藏起來了……等一下,你說誰像炮彈一樣攻擊無辜的學生啊!”
豪作回過神來,意識到我在嘲諷她,差點直接拔出了腰間的竹劍。
“冷靜,你是想一個人向整個文學社宣戰嗎?”
豪作的氣勢一下子就矮了下去,對付這傢伙果然還是恐嚇有效啊。
“我這是在維護櫻川祭的純潔性,你這種懶懶散散的傢伙懂甚麼……”
“是是是,豪作副會長大人辛苦了。”
我懶得跟她吵,目光瞥見她鼻子上的一抹灰,大概是剛才追人時弄的,這麼說來,她身上的衣服也沾了不少汙漬啊。
看著她氣喘吁吁,一臉憤懣又有些狼狽的模樣,心裡那點煩躁不知怎的消了,甚至還有點想笑。
我拿出了桃繪里扔給我的餅乾,遞到豪作面前。
“喏,辛苦了,吃點餅乾補充下能量再繼續追?”
豪作愣了一下,警惕地看著我,眼神裡明顯閃過一絲掙扎,鼻子卻是下意識地抽動了兩下。
“哼,誰、誰要吃你的東西。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肯定又是想看我笑話……”
豪作笑話嗎?我想我已經品鑑得夠多了。
“哦,那算了。”
我作勢要收回手。
“這可是我們文學社特製的手工曲奇,海堂社長家頂級廚房出品,森姨親自監工,味道絕對有保障。可是我費了好大功夫才從那群餓狼般的傢伙手裡剩下來給你的……”
“專門…剩下來給我的?”
豪作的聲音突然拔高了一個調,眼睛猛地睜大,臉頰上的紅暈瞬間從憤怒的紅變成了另一種更鮮豔的紅。
“你、你你……你這個花花公子!自作多情的輕浮男!誰要你專門給我留東西啊!下流!太下流了!”
她語無倫次地指著我痛斥,說完,也不看那袋餅乾,猛地一跺腳轉身就要繼續去追她的非法佔卜犯。
“喂,餅乾……”
這反應也太激烈了吧……我說錯甚麼了嗎?
“剩下來”也不是“特意留給你”的意思吧,閱讀理解能力有待提高啊,豪作同學。
“不要!”
豪作氣沖沖地吼了一句,跑出幾步,又猛地頓住,像跟自己較勁似的。
一個急轉身衝回來,一把從我手裡搶過那個裝餅乾的紙袋,動作快得帶起一陣風。
“這、這是沒收,沒收懂嗎。”
她緊緊抓著紙袋,紅著臉,兇巴巴地瞪著我。
“誰知道你們社團的食品衛生合不合格……我要帶回去檢查,才不是接受你的好意呢!”
“好意?這傢伙肚子裡的可都是壞水。”
北條老師的聲音從活動室裡傳來,這人吃飽飯又開始罵廚子了。
“記得把我們文學社的寶貴財產也追回來啊。”
“知道了!……”
說完,她像是怕我再說甚麼似的,抱著那袋沒收品,頭也不回地跑掉了,老式校服的下襬在她身後獵獵作響。
像一隻搶到了松果又怕被追回的小松鼠一樣。
她好像後面還說了甚麼,但是隔得太遠已經聽不到了。
“呼,諸事不順啊。”
雖說豪作這傢伙不知道為甚麼好像一直都對我很有意見,但是今天似乎格外地嚴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