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開了活動室的門
“哦，慎也你回來了，剛剛好嘞，要是再晚一點就沒有你的份了。”
“你們想吃就吃吧，沒關係。”
桃繪里將叉子放進了盤子裡，半眯著眼睛看了過來。
“臉色不太好看哦。”
“哦，有嗎？”
早知道回來之前就先去洗手檯那邊整理一下了，我小聲嘀咕了一句，將蓋了章的計劃書扔在了桌子上。
“我還以為審批要好幾天。”
“汐風高校學生會的效率還是有保障的，但是沒有透過，計劃書被打回來了。”
“誒？”
幾人都做出了反應，其動作最明顯的反而是優希。
“為……為甚麼？是因為社刊的緣故嗎？”
她有些緊張地看著被蓋上了“不透過”的計劃書。
“不，還沒有提到社刊的事，主要是場地安全風險評估沒透過。”
“我覺得很安全啊，海堂社長可是連作為活動贈品的小蛋糕的食品安全問題都考慮過了哦。”
是啊，畢竟“食品安全”這些都是切實要考慮的問題。
但是，作為將計劃書打回來的理由的，可都是些莫須有的罪名。
我拿出手機，照著潮路發過來的訊息一條條地念給她們聽。
“場地安全風險評估……細化到每個拐角有幾盞燈？”
桃繪里拿著被退回的流程設計，眉毛快擰成麻花了。
“應急疏散方案要標明被踩掉的鞋子最多不能超過多少雙嗎？”
“還有最後一條。”
【萬一有同學當場編出了《Jump》新連載的雛形，被路過的編輯聽到怎麼辦？我們學生會可是要擔責的。】
老實說我也覺得這一條有點抽象過頭了，可能潮路這麼做確實有她自己的深意吧。
“且不說主編為甚麼會出現在櫻川祭還恰好路過一個名不見經傳的文學社……有版權風險？潮路會長是不是最近《少年Jump》看多了出現幻覺了！”
桃繪里激動地用手中的計劃書敲打著桌子，差點把桌上的蛋糕震到地上去，優希倒是先一步躲下去了。
“我可能畫一輩子都沒辦法在這種期刊上連載哦，怎麼可能隨便誰一分鐘就靠接龍把連載編出來啊，天才也做不到吧。”
“這種事情你和我抱怨也沒有用啊。”
大概真正讓桃繪里這麼激動的只有這一點吧。
優希擔憂地看了過來，有些小心地開口。
“要，要不去找學生會的學長學姐再問問？也許……也許有誤會？”
“該不會是你編出來騙我們的？”
桃繪里轉過頭來用審視的目光和我對視著。
還好我早有準備，可以做到面不改色。
“做這種事情對我沒好處吧。”
“也是哦。”
桃繪里洩氣地趴到了桌子上，嘴裡還在嘀咕著“難道潮路會長是漫畫天才嗎？所以能自然地想到這種事。”
我趁著桃繪里安靜下來的這點空隙看向了海堂，她一直安靜地坐在那裡，面前攤著那疊被退回的材料。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撫摸著桌子邊緣，眼神聚焦在虛空中的某一點，像在凝視一片深邃卻毫無生氣的海域。
沒有憤怒，沒有抱怨，甚至沒有像桃繪里那樣吐槽。
這種異常的平靜，反而讓活動室裡的空氣更加粘稠沉重了。
我就這樣盯了海堂有一會，才終於等到了她開口。
“沒有誤會，是我們的申請不夠完善。”
“真的嗎？海堂社長，這完全是在恐龍蛋裡挑深海巨齒鯊的牙齒。”
桃繪里這比喻方式，不用想都知道是從哪裡學來的了。
“她指出的那些問題，理論上都有可能發生。”
“是啊，理論上、都有可能……”
我跟著自己敲桌子的節奏，以保持聲音的穩定。
海堂拿起筆，抽出一張空白紙。
“現在開始修改。白石，麻煩你把場地平面圖再畫一份，標註所有照明設施和疏散通道，精確到厘米。”
“啊——”
桃繪里不知道是答應了還是在哀嚎，總之是一臉痛苦地把嘴巴張得老大。
“小林，你去學生會網站下載最新的活動安全規範模板。”
“是、是、好的”
海堂的目光並沒有隨著聲音看向任何一個人，那眼神讓我想起了水族缸裡的死魚。不止是形似，連死氣都有了。
“黑木，版權風險宣告你來起草，涵蓋所有可能的侵權情形，包括但不限於無意中洩露未發售輕小說劇情、模仿當紅作家文風、以及角色名字撞車歷史名人等。”
“哈，現在開始是不是不太合適，時候已經不早了哦。”
我轉頭向窗外提醒著。
“那就明天準時到。”
語氣生硬得沒有任何迴旋或是質疑的餘地。
◇
我和桃繪里走在回家的路上，優希已經和我們分路了，看樣子沒有那麼擔心會不會在路上遇到八尺大人了。
“你為甚麼不坐車回去？”
我沒有看向走在我旁邊的桃繪里，只是像普通的閒聊那般隨口問著。
“因為你沒有坐車啊。”
“哦，又是我的錯啊。”
“不是這個意思啦，真是的，你這傢伙說話還真是氣人。”
桃繪里用她的書包在我的身上砸了一下，力道剛剛好，能夠讓人知道砸自己的是一位少女。
“我是有話想和你講。”
“怎麼和海堂交朋友嗎？我也不知道了。”
我搶在桃繪里發問之前就做出了回答，
“在我說完之前你不準說話。”
這人又在發甚麼神經，完全搞不明白。
“我是要問你啊，你的情況不對吧。”
“……”
我保持沉默，桃繪里還是露出了無語的表情。
“現在玩這種老梗已經過時了，慎也，快說。”
“因為不知道你到底說完沒有啊……話說為甚麼你會這麼覺得呢？我平時大概也是這副樣子吧。”
“因為你今天看向海堂的頻率明顯變高了吧，已經超過看我的次數了哦。”
這種莫名其妙的發言曖昧得有些過頭了。
“甚麼意思，你難道是在說我平時經常看著你嗎，絕對沒有。”
“絕對有，尤其是胸。”
這麼一提醒我倒是有點印象了，好像我真幹了啊……看腿的頻率大概僅次於胸部，不對，現在不是糾結腿好看還是胸好看的時候。
“所以為甚麼？難道海堂社長今天墊了嗎？感覺也沒甚麼區別啊。”
桃繪里用手在胸口處比劃了兩下。
“和那個沒甚麼關係。”
“那是因為甚麼？別一直吊著我的胃口啊……”
桃繪里雙手捂著自己的嘴，表情像是在絞盡腦汁地思考著。
“好像從學生會回來之後就變本加厲了。”
觀察得這麼仔細，該說是創作者的敏銳嗎……不過提到了學生會，潮路的“破而後立計劃”自然而然地在我腦袋裡面過了一遍。
突然意識到這個計劃說不定還真得和桃繪里說一下，否則，以她這種開朗的性格，恐怕很難被海堂壓力走。
“我們得一起逃走才行。”
“一起逃走？甚麼意思？”
桃繪里的音調突然拔高，表情也莫名其妙地有些興奮起來。
“是指要和我一起私奔嗎？這算是表白了吧，稍微有點突然啊。”
這人到底在腦補些甚麼東西啊，我看著桃繪里的扭捏表情，突然產生了些好奇心，想知道她還能說出些甚麼話來。
“雖然慎也你這人挺不錯的，但是，我還沒有想好啊，可能還要再觀察一陣子才行，所以很抱歉我不能和你私奔。”
“我覺得你的當務之急是扔掉書架上的戀愛漫畫。”
不過反過來想，如果她真把這當做告白還答應了，那我是不是賺了。
算了，想想就好，沒可能的，這個世界上最大的錯覺就是別人喜歡我，為了應對這種事我早就設計了一套完美流程——
在錯覺產生的時候先假定對方就是喜歡我，然後再否定掉，這樣既能滿足內心又不用擔心會錯意了。
“你難道不是要和我私奔嗎？”
桃繪里還在質問我。
“我不打算和任何人私奔。”
“嘁……”
這種失望的噓聲也是莫名其妙，搞不懂。
◇
“原來是這樣啊。”
在聽完我的解釋之後，桃繪里終於明白了……大概吧。
“不是，你們這也太壞了吧。”
“是啊，我也這麼覺得。”
我嘆了口氣。
“不過你可以多把責任推些到潮路會長的身上，她才是主謀。”
“所以，你就是因為這個才那麼心神不寧的？覺得對不起海堂社長？”
桃繪里狐疑地看向我。
“算是吧。”
“唉，知道自己是在做錯事就還是好孩子，好孩子慎也。”
這人又開始摸我的頭了，經常被摸頭容易長不高的，算了，反正我也已經過了長身體的階段了。
“真是的，早點告訴我嘛。”
“早點告訴你也沒甚麼用吧。”
“多一個人來分擔就可以少一點負罪感哦，而且，如果不是沒有辦法的話也不會選擇這麼激進的手段吧。”
在關鍵的時候，桃繪里意外的善解人意啊。
“而且你告訴了我之後，我也只能上你的賊船了吧。”
“不，如果你實在不願意的話，我也不會逼你的。”
“唉，你這傢伙還真是甚麼都不懂。”
又在說我不懂了，我也不懂是哪裡不懂，大概在這些人眼中我和傻子沒有甚麼區別吧。
“在你告訴我之後，我的選擇就只剩下一個咯。”
“甚麼？為甚麼？”
桃繪里搖了搖手指。
“當然是和你一起同流合汙去幫助海堂社長了。”
“那還真是抱歉了。”
又是同流合汙又是幫助的，桃繪里到底是贊同還是不贊同，還真複雜。
“下次這種時候記得說謝謝啊，謝謝！”
桃繪里又用書包砸了我一下。
“好，謝謝——”
“話說，你和優希醬說了嗎？”
“還沒有吧，而且，要是優希也知道了的話，那一個文學社裡四個人，其中就有三個是臥底了。”
“也是哦，那樣海堂社長就只能和葛藤站在統一戰線了，有點可憐過頭了。”
而且，優希的抗壓能力大機率只有我的七分之一，覺得不舒服了會自己逃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