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政教室裡永遠飄著一股舊布料的味道,不過比起第一次來到這裡的時候已經好了不少了……還多出來一點水族缸特有的微腥。
因為每天把葛藤帶過來又帶回去,沒有想象中的那麼方便,還容易被值周的老師逮到。
所以除了放假的時候,我都把葛藤留在家政教室裡。
“早。”
“早。”
黑木的語氣裡帶著點午後昏昏欲睡的氣息,懶散得恰到好處。
還可以不用擔心他嘴裡蹦出些尖酸刻薄的話來。
他總是來得最早的那一個,儘管我們三個都在同一個班上,他卻從來不和我們一起走,雖然我和明介也只是偶爾一起。
葛藤在有些混濁的水裡劃拉著爪子,我盯著它背上已經褪色得差不多了的熒光顏料,計算著換水的週期。
門被吱呀一聲推開,放進來了教室外的光線與喧鬧。
“喲,海堂,慎也,快看我搞來了甚麼好東西。”
明介將手裡那一小袋蝦米晃得“嘩嘩”作響,這需要很用力才行,就跟在邀功似的。
看樣子他說還有事讓我先走就是去準備這個去了。
“嗯,終於決定做海鮮湯了嗎。”
慎在角落的沙發裡換了個姿勢,開著玩笑算是回應。
“這是給葛藤準備的,你可沒有口福。”
明介直接拉開椅子在水槽旁邊坐了下來,動作之大讓桌子也跟著晃動。
葛藤好像也已經習慣了他的冒失,沒有直接躲回殼裡。
“葛藤能應該會喜歡吃這種東西吧,我可是有專門查過的。”
葛藤是水龜,確實會偏肉食性一些。
“海堂你平時都餵它甚麼啊?”
“龜糧。”
“就像壓縮餅乾嗎?”
我用的可是優質水龜糧龜糧,是營養均衡且方便衛生的選擇。
明介將蝦米扔到了水裡,葛藤遊了過來,一口將蝦米吞了下去。
“你看,葛藤它絕對很喜歡吧。”
明介高興地伸手在葛藤的腦袋上輕輕碰了碰。
“壓縮餅乾吃多了也會想開開葷改善一下伙食對吧,葛藤。”
唉,和這種傢伙說不明白,典型的人類思維。
“別喂太多了。”
我看著明介又扔了一小把蝦米下去。
“知道了,下次再餵你了,葛藤,好東西可要留著慢慢享受。”
明介將蝦米重新包好,放到了一邊,轉身翹起板凳靠在桌子邊緣,又說起了別的事。
“話說,我們在這邊幽會的事情好像被發現了。”
“幽會?”
我記得是像約會但是比約會更惡劣的說法。
“他們原話就是這麼說的嗎?”
“嗯,主要還是指我們兩個。”
明介伸出兩根手指豎在我和他之間,像是螃蟹鉗子那樣夾了夾強調著。
“再怎麼也應該只是約會吧。”
“不,就是幽會。因為他們認為男人在一起是不健康的關係嘛。”
“……男人?”
“哈,有些人把你也當成男生了,因為你身材平平嘛。”
“這些傢伙判斷性別的標準還真是粗劣。”
“我和他們解釋過你是女生了,他們還是不相信。”
明介一臉“我盡力了”的笑容。
“有些人就是喜歡在背後亂叫、嚼舌根。”
黑木把書放在了腿上,換了個坐姿,雙手交叉撐著下巴,像是要審判誰一樣看了過來。
“都是你的錯。”
“為甚麼就預設是我的錯了,難道你不是男生嗎?”
“問題不在這裡,肯定是因為你過來的時候吸引了太多人的目光了。”
黑木言之鑿鑿地說著。
“而且謠言也是你帶過來的。”
看樣子這兩個人又要開始日常鬥嘴了,我還是去照顧葛藤好了。
今天天氣正好,可以放葛藤出來曬會太陽。
“那也不是我造的謠,我也沒有到處傳播,沒有我你們還不知道這件事呢,倒不如說都是我的功勞。”
“沒有人想知道這種事。”
沒有人嗎……偶爾聽一聽還覺得挺新奇的。
◇
“所以說啊,那球就差一點點啊。”
三個人都在的時候,明介的聲音總是第一個闖進別人的耳朵裡。
即使說著可惜的話,也帶青春期的汗味永不枯竭的活力。
“嗯,你真厲害。”
黑木跟在後面,像被陽光拖著走的影子,沒甚麼精神地回應。
他佔據角落,彷彿那裡天然有個氣泡把他包裹起來。
“對了,海堂,下週六和汐風高校的聯賽要來看嗎?我的首發哦。”
“啊……”
我下意識想搖頭。
人群、噪音、無意義的奔跑……光是想象就讓人恐懼。
但“拒絕”這個詞只在舌尖轉了一圈,沒有真的說出來。
“時間是?”
我聽到了自己的發問,聲音有些乾澀。
“下週三下午社團活動時間,就在我們學校的體育館。”
明介的笑容瞬間放大,像得到獎勵的大型犬,立刻開始規劃起來。
“我們提前溜出來佔個好位置,看完我請你們喝汽水,想喝甚麼?不想喝汽水喝茶也行。”
他明顯地看向了我,像是在徵求我的意見一樣。
“都可以。”
我微微點了下頭。
“被抓到逃課,你自己去挨老師的罵。”
黑木頭也不抬,在手上的筆記本里寫著甚麼。
“裝甚麼無情,我知道你肯定來。”
黑木嘖了一聲,倒也沒否認。
“海堂是女生捱罵不好看,至少我們兩個一起吧,每人挨二分之三的罵總比讓我一個人受著好。”
隨後,明介又比了個OK的手勢。
“而且那節課是我姐的,翹了她也不會罵得太狠,放心好了。”
“啊……那我要咖啡。”
在接受了代價之後黑木又提出了自己的要求,他最近似乎迷上了咖啡。
“又喝咖啡?你都快成咖啡機了。”
明介笑嘻嘻地過去搶下了黑木手上的筆,黑木又露出了那副不耐煩的表情。
我知道他也不是真的不耐煩,只是習慣了這樣的表情。
“熬夜去計劃你的‘好人修行’了?做得怎麼樣了?”
明介拿著黑木的筆記本翻來覆去地端詳了好幾遍。
“一半的一半吧。”
好人修行,似乎是黑木為了控制自己而做的某種修行。
成效也不錯,最近都沒怎麼聽到過他脫口而出那些尖銳的話了。
“去和陌生人接觸接觸,正好檢驗一下你的成果,那就這麼說定了。”
明介的手拍在黑木背上,作為最後的一錘定音。
……
後來,我們三個一起被高橋老師狠狠地罵了。
◇
“為甚麼想著今天去逛水族館?”
我抵達八景島的時候,黑木和明介已經在那裡了。
“因為上次的籃球聯賽得了冠軍,可是有整整五千圓的獎金哦。”
明介向我展示著他的獎金,一臉得意的樣子。
“你們都來給我加油了,自然也要算上你們的功勞了。”
原來如此,不過我和黑木加油的聲音小得可憐,場上的明介真的聽得見嗎?
“所以今天,就由我來請你們去逛水族館吧,算是我們海洋生物研究社的第一次社團活動。”
因為烏龜研究社的聽起來稍顯怪異,所以最後定為了海洋生物研究社。
話說我之前承諾過可以帶別的魚到家政教室,卻一直沒找到合適的機會,現在想來突然有些慚愧了。
“就算是買中學生票,五千圓也不夠三張票吧。”
我看著明介手上五千面額的紙幣。
“稍微差一點就補上好了,這點錢對我來說都是小意思啦。”
“……那個,其實我有這個。”
我從包裡拿出了專門帶上的水族館的套票。
“啊……這個東西……應該很貴的吧?”
“如果是票的話,差不多一萬三左右的樣子。”
“嘖。”
“哇……”
黑木咋舌的聲音很響亮,明介則在感嘆一聲後,緩緩地收起了自己手裡的五千圓大鈔。
“我們真的配的上這麼豪華的東西嗎?”
“沒關係,反正就是拿來用的。我家裡還有不少,也用不完。”
是父母之前去水族館參加一些活動時館方給予的贈品,我也可以隨意使用就是了。
“走吧,2+2的套票,再加一個大人也沒問題。”
現在換我領著兩人往裡面走了。
老實說,我一直想要為黑木和明介做點甚麼,但是在家政教室裡的時候一直沒有合適的機會。
還好有今天。
……
巨大的弧形玻璃幕牆後,幽藍的光芒幾乎籠罩了一切。
沙虎鯊沉默地巡弋,鰩魚像幽靈般展開雙翼滑過,五彩斑斕的珊瑚礁裡,小丑魚在搖曳的海葵叢中穿梭。
我站在玻璃前,把臉貼了上去,貪婪地汲取著海洋的氣息。
“哇——海堂快看,那條魚好大,嘴巴像個鏟子!”
明介指著一條巨型隆頭魚,興奮地壓低聲音,像個第一次進城的鄉下孩子。
“那是蘇眉魚,主要吃貝類和甲殼類。”
我下意識地解釋,目光沒離開那片珊瑚礁。
“厲害,不愧是海堂。”
明介由衷地讚歎,然後用手肘捅了捅旁邊的慎也。
“喂,慎也,別睡了,來看魚。”
“我沒睡。”
“你看那條黃的,像不像你上次數學考砸了的臉色?”
黑木像是需要借力一般懶洋洋地側身靠在旁邊的柱子上,瞥了一眼明介指著的黃高鰭刺尾魚。
“像你被籃球砸到頭的樣子。”
我們走過海底隧道,成千上萬的銀色魚群像流動的金屬風暴,在我們頭頂旋轉匯聚又忽地散開,壓迫感和生命的美感交織在一起。
“真壯觀……”
明介仰著頭喃喃自語,臉上是純粹的震撼。
“叢集行為,為了迷惑捕食者,提高生存機率。”
我輕聲說,心底卻為這宏大的自然造物感到細微的顫慄,同時也用我自己的方式和他們共享著這個時刻,感覺……不壞。
“看那個。”
黑木突然指著隧道角落一個不起眼的展示缸。
缸裡是幾條其貌不揚的小魚,和一些形態奇特的蝦,一隻蝦正小心翼翼地清理著一條魚身上的寄生蟲。
“醫生蝦和它的顧客。”
慎也的語氣帶著點難得的、不易察覺的興味。
“互惠共生。一個提供食物,一個提供清潔服務。各取所需,挺好。”
我看向黑木,他臉上沒甚麼特別的表情,但眼神比平時專注一些。
他好像總是在觀察這些看似不起眼的關係和生存之道。
明介也湊過去看,嘖嘖稱奇。
“這小魚好乖,一動不動讓蝦子幹活,魚好蝦好。”
“話說慎也你在這方面不也懂得挺多的嘛,不賴,雖然比起海堂還差了一點點。”
“當你拿我和海堂比的時候我就已經贏了。”
“哈哈哈哈……”
明介拍了拍黑木的肩膀,笑容毫無陰霾。
……
“真棒啊,我現在知道你為甚麼那麼為海洋生物著迷了,海堂。”
夕陽西下,我們走在去學校的路上。
明介的手上正抱著著一個嶄新的,帶過濾和曬背燈的專業烏龜飼養箱,是用省下來的獎金買的。
先放到家政教室裡,週一再讓葛藤搬進去。
“葛藤在我們這也算元老了,總得改善下居住環境吧。”
“葛藤肯定會喜歡的。”
“那當然了,這可是我們三個一起挑的,作為社團的一份子,葛藤不喜歡也得喜歡。”
“哈……我沒出甚麼力啊。”
“買汽水也算是出力了。”
明介朝著黑木搖了搖手裡的汽水罐,隨後又笑著看向了我。
“一起啊,海堂,慶祝葛藤的喬遷之喜。”
“葛藤可還沒有住進去。”
“那就週一的時候帶上葛藤再喜一次。”
鋁罐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冰涼的檸檬汽水滑入喉嚨,帶著刺激的氣泡。
“哈——”
明介一口氣喝光了罐子裡的汽水,長舒了一口氣。
“我們一起組一輩子的海洋生物研究社吧。”
“你只是想免費逛水族館吧。”
“怎麼能這麼想我,慎也。”
水族館啊……有機會的話隨時都可以去
以前一個人逛的時候也會覺得心情好,有人陪著又是另外一種好心情。
一輩子這種話聽起來就遙不可及……不過我突然之間又想起了高橋老師上課時說的“三角形具有穩定性”。
雖然三角關係和三角形沒有甚麼關係……
我看著明介明亮的眼睛和慎也雖然依舊懶散但明顯放鬆下來的側臉,在路燈下顯得格外清晰。
但是僅僅作為一種期待,如果這種三角關係能夠長久地存在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