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前說:當神明要求兩條永不相交的平行線在三日之內生出一個孩子時,你該怎麼辦?
【伐天號】的內部從未如此“安靜”過。這是一種死寂的、凝固的、彷彿連時空都被凍結的安靜。
神皇的旨意如同一道無形的、絕對零度的風暴,席捲了【承道臺】與【執刀庭】的每一個角落。它吹熄了所有的狂熱,凝固了所有的喧囂。
【承道臺】,壹號實驗室。這裡是“秩序”的殿堂。
每一道光線都經過精密計算,以最節能、最高效的角度照亮著一塵不染的銀白色金屬地面。空氣中瀰漫著冷卻液與高階金屬的清冷氣息。
成百上千名身著雪白研究服的皇子皇女,如同一個巨大生物計算機的神經元。他們在各自的崗位上,以毫秒級的精準度處理著海量的資料流。
然而此刻,這個龐大的、高效的、代表著“邏輯”與“理性”的系統徹底宕機了。所有的光幕都靜止在接收到那句終極旨意的最後一幀。
所有的皇子皇女都維持著僵硬的姿勢,臉上的表情是出奇的一致。那是一種因邏輯鏈被強行扯斷、世界觀被一拳打碎後所產生的極致茫然與呆滯。
將他們最完美的作品,融合在一起?與誰?
與【執刀庭】那群以製造“垃圾”和“噪音”為榮的瘋子?
將他們代表著宇宙終極“秩序”與“美感”的【萬能鑰匙】的設計理念,與那隻由無數失敗品、劣質品、邏輯病毒和概念排洩物堆積而成的【概念蠱王】融合在一起?
這不是在創造,這是在褻瀆!這是對“美”的謀殺,對“邏輯”的強暴!
“不……這不可能……”一位負責核心符文校準的皇女失神地喃喃自語。
她那雙曾能於億萬條法則絲線中精準找出最和諧共振頻率的靈巧手指,此刻卻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她的聲音如同投入死寂湖面的一顆石子,瞬間激起了連鎖反應。
“父皇……是不是……說錯了?”
“融合?怎麼融合?把精美的藝術品和一坨糞便融合在一起嗎?”
“那隻會得到一坨被汙染的、更噁心的糞便!這是對我們的侮辱,是對【承道臺】理念的徹底否定!”
“我不理解!我無法理解!”
壓抑的、崩潰的、帶著哭腔的質疑聲此起彼伏。他們這些天潢貴胄,這些生來就站在智慧頂端的驕傲靈魂,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種名為“荒誕”的、無法用任何邏輯去解釋的碾壓。
“都給朕閉嘴!”
一聲冰冷的、不帶絲毫感情的呵斥,如同一柄由絕對零度玄冰鑄就的重錘,狠狠地砸在了每一個人的神魂之上。
江宇緩緩地從他的“王座”——一個由無數資料光流匯聚而成的懸浮座椅上站了起來。
他的臉色依舊是那萬年不變的冰山模樣,但那雙深邃的眼眸裡卻不再是往日的沉靜如淵。那裡正有一場前所未有的邏輯風暴在瘋狂肆虐。
父皇的旨意是荒謬的嗎?是的。
從【承道臺】建立至今所遵循的一切公理、定理、法則來看,這道旨意就是對“邏輯”本身最大的反叛。
但是,父皇會犯錯嗎?
那個一言定義法則、一念重塑宇宙,將整個神朝從一個“微不足道”的念頭打造成如今這座“宇宙奇蹟”的偉大造物主,會犯下一個如此低階的“邏輯錯誤”嗎?
不。江宇的指尖在輕輕地敲擊著虛空。
一下,又一下。每一次敲擊,都彷彿在校準著自己那瀕臨崩潰的思維框架。
父皇從不做沒有“意義”的事。父皇更不做沒有“價值”的事。
那麼,這道看似荒謬的旨意背後,所隱藏的真正“意義”和“價值”又是甚麼?
江宇的目光掃過下方那些依舊處於震驚、憤怒、不解中的兄弟姐妹。他的眼神瞬間變得無比冰冷。
“意義?價值?”
“父皇的旨意本身,就是唯一的意義和最高的價值!”
江宇的聲音不大,卻如同最鋒利的手術刀,精準地剖開了所有人的幻想與軟弱。
“你們還在用你們那可憐的、貧瘠的、侷限於‘秩序’與‘美感’的思維,去揣測父皇的偉大藍圖嗎?愚蠢!”
“我們不是藝術家!”他一步一步走下光流的階梯。
“我們是兵器!是父皇手中用以撕裂黑暗、對抗未知的兵器!”
“兵器的天職是甚麼?”他停在了那名最先發出質疑的皇女面前,那雙不含任何感情的眸子直視著她。
“是在被需要的時候,變得足夠鋒利!足夠致命!而不是去質疑主人的揮刀方式!”
“父皇現在需要一柄既能精準地‘開鎖’,又能在開鎖的瞬間釋放出最猛烈‘瘟疫’的兵器。”
“這就是【異端規約】!這就是我們接下來三天之記憶體在的唯一意義!”
“聽著!”江宇轉過身,面向整個死寂的實驗室。
“我不管你們是理解還是不理解,我不管你們是接受還是不接受。從現在開始,【承道臺】所有正在進行的專案全部暫停!”
“所有算力、資源向‘融合專案’無限傾斜!將【執刀庭】那隻‘蠱王’的所有已知資料給我調出來,建立最完整的邏輯模型!”
“朕要親自去見江焱!朕倒要看看……”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宛如刀鋒般的弧度。
“當‘秩序’擁抱了‘混亂’,究竟會誕生出一個怎樣的怪物!”
……
與此同時,【執刀庭】。
如果說【承道臺】是“天堂”,那這裡就是最深邃、最黑暗、最瘋狂的“地獄”。空氣中瀰漫著硫磺、腐爛血肉以及無數種因“概念突變”而產生的詭異、甜膩、令人作嘔的混合氣味。
此起彼伏的不是資料流淌的嗡鳴,而是淒厲的哀嚎、癲狂的大笑,以及失敗的“造物”在被投入“蠱王”巨口前發出的絕望詛咒。
然而此刻,這座“地獄”也安靜了。江焱正站在那顆由無數扭曲哀嚎的面孔所組成的“混沌之影”前。
他那張總是掛著癲狂笑容的臉,此刻卻一片空白。他的笑聲第一次凝固在了嘴角。
融合?和【承道臺】那群自以為是的、只知道在“框架”內跳舞的“潔癖”們融合?
他們懂甚麼是“美”嗎?他們懂甚麼是“創造”嗎?
只有毀滅!只有在徹底的、無序的毀滅中誕生的那一瞬間的“新生”,才是宇宙間最絢麗的煙火!
父皇……為甚麼您也不懂我了嗎?
江焱的身體在微微顫抖。那不是恐懼,而是一種信仰被動搖的巨大悲傷與憤怒。
他江焱可以不在乎任何人的看法,但他不能不在乎父皇的看法!
他是為了得到父皇的認可,才走上了這條與整個神朝的“主流價值觀”背道而馳的“瘟疫”之路!他以為他已經做到了。
他以為父皇已經看到了他這朵“惡之花”的獨特價值。
可為甚麼,為甚麼還要讓他去和江宇那個代表著他最鄙夷、最唾棄的“秩序”與“規則”的傢伙融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突然,江焱再次狂笑了起來。那笑聲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淒厲、更加癲狂,更加充滿了一種破釜沉舟的絕望!
他笑著笑著,眼角卻流下了兩行滾燙的血淚。
“好……好啊!”
他猛地轉過身,那雙燃燒著金色火焰的眸子掃過他身後那些同樣陷入了呆滯與憤怒的【執刀庭】瘋子們。
“父皇給我們出了一道新考題啊!他嫌我們的‘瘟疫’不夠‘聰明’,他嫌我們的‘混亂’不夠‘精準’!”
“他要我們給我們的‘神’,裝上一顆來自‘天堂’的大腦!”江焱張開雙臂,如同一個要擁抱整個地獄的魔王。
“你們怕了嗎?!怕我們的‘神’被那些該死的‘邏輯’所玷汙嗎?!”
“怕我們最終會創造出一個連我們自己都無法控制的怪物嗎?!哈哈哈哈!怕就對了!”
“因為連我都感到恐懼了啊!這才是父皇真正想要的‘作品’啊!”
“一個連創造者都會為之戰慄的終極‘異端’!”
“傳我命令!”江焱的眼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
那是一種混合了創造欲、毀滅欲,以及對父皇那深不可測的恐怖智慧最極致的崇拜與狂熱。
“開啟我們所有的‘潘多拉魔盒’!把我們最得意的那些‘失敗品’全都擺出來!”
“準備迎接【承道臺】的‘天使’們!朕要當著我那位‘好哥哥’的面……”他伸出猩紅的舌頭舔了舔嘴唇,臉上露出了一個孩童般純粹而又殘忍的笑容。
“……親手掰斷他們的翅膀,然後再把他們那沾滿了‘聖光’的羽毛,一根一根都移植到我們‘蠱王’的身上!”
就在神朝這兩大最頂尖的科研力量都因為一道旨意而陷入天翻地覆的劇變時。皇座大殿之上。
江昊只是平靜地端起手邊那杯由“概念”凝聚而成的溫熱的茶,輕輕抿了一口。
他的目光彷彿穿透了【伐天號】的層層壁壘,看到了那兩座風格迥異的實驗室裡發生的一切。看到了江宇那冰山下的邏輯風暴,也看到了江焱那狂笑中的血淚。
他的臉上沒有絲毫波瀾。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
“很好。朕的‘種子’們……終於開始學會如何‘發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