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一種彷彿能將靈魂都凍結成冰雕的死寂,籠罩了整座阿爾卑斯山之巔。
那鼎中熊熊燃燒的暗金色神火,似乎在這一刻失去了溫度。那漫天彷彿觸手可及的璀璨星辰,也黯淡了光輝。
慶功的喜悅,征服的豪邁,被那一道來自萬里之外、帶著哭腔的淒厲女聲,斬得支離破碎。
上一秒還是犒賞三軍、俯瞰歐羅巴的至高慶功宴,下一秒,便已淪為天傾之禍降臨的前夜。
玉屑混雜著酒液,順著江昊的指縫緩緩滑落,滴濺在那光潔如鏡的白玉平臺上,發出微不可聞的“滴答”聲。
在這片死寂之中,這聲音卻清晰得如同暮鼓晨鐘,敲在每一個人的心臟上。
江昊鬆開了手,任由那最後一捧玉石粉末隨風飄散。
他沒有去看任何人,甚至沒有去看半空中那道因焦急而劇烈波動的月神虛影。
他只是抬起眼簾,平靜地吐出四個字。
“宴會結束。”
聲音不大,甚至有些過於平淡,與那足以讓天地變色的雙重危機形成了荒謬的對比。
但這四個字,卻彷彿蘊含著某種言出法隨的無上偉力,如同一隻無形的大手,瞬間抹去了全場數萬將士臉上那驚駭欲絕的神情,強行將那份足以讓山川崩塌的恐慌與驚懼,重新按回了他們胸膛的最深處。
只剩下,絕對的服從。
剎那間,甲冑碰撞之聲響成一片。
衛莊那如同鬼魅般的身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江昊身後,他手按鯊齒劍柄,那雙狹長的眸子裡,是淬了冰的殺意與凝重。
紫女、韓信、蒙恬、高漸離……所有神朝核心將帥,幾乎在同一時間,自長案後起身,快步上前,在江昊面前自動列成戰陣,屏息凝神,等待著他們神皇的下一道諭令。
布倫希爾德也猛地從那份任命所帶來的巨大沖擊中驚醒,她下意識地跟著蒙恬上前,那雙剛剛重燃生機的冰藍色美眸,此刻又被那份源自“蚩尤”二字的、銘刻在血脈深處的上古恐懼所佔據。
她看到,韓信上前一步,壓低了聲音,語速極快地說道:
“陛下,咸陽之危,迫在眉睫。然大軍主力遠在西陸,即便即刻班師,以最快速度橫跨大陸,亦需至少一月光景。這……這時間……”
他點出了當前最核心,也是最絕望的矛盾——空間與時間的巨大鴻溝。
一個月,足以讓任何變故,都演化為無法挽回的結局。
然而,江昊對此置若罔聞。
他甚至沒有給這位被譽為“兵仙”的淮陰王一個眼神,反而轉過身,那雙深邃如淵、不起絲毫波瀾的眸子,落在了蒙恬與布倫希爾德的身上。
他的聲音,冰冷而清晰,如同崑崙神山之巔萬載不化的玄冰。
“蒙恬聽令!”
“臣在!”蒙恬心頭一凜,單膝跪地。
“自今日起,你為神朝歐羅巴行省第一任總督,總領行省一切軍政要務。布倫希爾德為副,兼任神朝第一北境軍團軍團長,統轄所有日耳曼部族,鎮守極北防線。”
江昊的目光從兩人身上掃過,那淡漠的眼神,彷彿只是在交代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朕不在時,若有宵小作亂,或舊日神只的殘渣妄圖復辟,朕允你二人,先斬後奏,便宜行事!”
轟!
這番話,比剛才月神的警報,更讓在場的神朝眾將感到不可思議。
所有人都愣住了。
咸陽危在旦夕!那是帝國的根本!是神皇陛下的龍興之地!
在如此萬分火急、天塌地陷的關頭,他們的神皇,竟然……竟然還在從容不迫地安排歐羅巴的後事?
他甚至賦予了蒙恬與布倫希爾德這對新搭檔“先斬後奏”的無上大權!
這哪裡像是一個即將面臨首都危機的君主?這分明是準備開啟一場更為漫長的遠征,才會做出的周密部署!
布倫希爾德更是嬌軀劇震,瞳孔中掀起滔天巨浪。
她抬起頭,怔怔地望著那個男人。
他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彷彿咸陽的危機,蜀山葬神淵的裂痕,那上古魔神蚩尤的名號,在他眼中,都不過是些許微不足道的塵埃。
他給予自己的,不僅僅是信任,更是一種讓她靈魂都為之戰慄的、視天下危機如無物的絕對自信!
我們……究竟在擔心甚麼?
一個念頭,不受控制地從布倫希爾德的心底瘋狂滋生。
我們所憂慮的天傾之禍,在這位神明的眼中,難道真的……不值一提?
她深吸一口氣,那因恐懼而微微顫抖的蝶翼,在這一刻重新變得堅定。她與蒙恬一同,重重叩首,聲音鏗鏘。
“臣(罪臣),領旨!誓死為陛下鎮守西境,不負陛下所託!”
“善。”
江昊終於微微頷首。
他轉回身,面向衛莊、紫女等一眾核心班底,依舊是那副淡漠的口吻。
“隨朕,回宮。”
話音落下。
他動了。
沒有走向山下的通路,也沒有望向高天之上的天宮號。
他就那樣,在數萬道驚駭、錯愕、茫然的目光注視下,無視了腳下是足以埋葬一切生靈的萬丈懸崖,徑直朝著那被削平的巨大平臺邊緣,那片空無一物的虛空,一步一步,從容走去。
一步,兩步……
“陛下!”
有將領失聲驚呼。
然而,已經來不及了。
江昊的身影,已然走到了平臺的盡頭。
他沒有絲毫停頓,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就那樣,閒庭信步般,向著那片虛無,踏出了最後一步。
時間,在這一刻彷彿被無限拉長。
所有人的心臟都提到了嗓子眼,他們彷彿已經看到了他們至高無上的神皇,從這世界之巔墜落的場景。
然而,預想中的下墜,並未發生。
江昊的身形,就那樣不可思議地,懸停在了虛空之中。
也就在他腳步落下的同一瞬間——
嗡!!!
一聲奇異的嗡鳴,自九天之上傳來。
那比連綿山脈更為宏偉的【天宮號】,其艦體之上,數以億萬計的紫金色符文,於頃刻之間,盡數亮起!
一道粗壯無比、凝如實質的金色光柱,如同神罰之矛,又似接引天梯,自天宮號的艦腹中央猛然射下,精準無誤地將江昊,以及他身後早已一步跟上的衛莊、紫女等十餘位核心成員,盡數籠罩!
光柱之中,纖毫畢現的塵埃都在瞬間被分解為最原始的粒子。
下一息,光柱回縮。
江昊等人的身影,便在那金色光華的牽引下,被瞬間吸入了天宮號那深不可測的艦體之內,消失不見。
整個過程,不過彈指一揮間。
但這,僅僅只是開始。
當光柱徹底斂去,那座懸浮於蒼穹之上的鋼鐵神山,其周身亮起的億萬符文,光芒陡然熾盛了百倍!
原本那低沉如巨獸呼吸的引擎轟鳴聲,在這一刻,驟然轉變為一種尖銳到足以撕裂靈魂、卻又詭異地聽不見任何聲音的超高頻震顫!
緊接著,讓在場所有人畢生難忘,甚至連夢境中都不敢想象的一幕,發生了。
以【天宮號】那龐大無比的艦首為中心,前方的空間,那片空無一物的蒼穹,竟然……竟然如同被投入巨石的平靜湖面一般,劇烈地扭曲、摺疊、泛起了一圈又一圈肉眼可見的漣漪!
空間,在這艘神朝鉅艦的面前,彷彿不再是堅不可摧的宇宙法則,而變成了一張可以隨意揉捏的畫布!
“那……那是甚麼?”
一名日耳曼部落的酋長,指著天空,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神蹟……這是真正的神蹟……”
蒙恬喃喃自語,這位身經百戰、意志如鐵的神朝上將軍,此刻眼中也只剩下了無盡的震撼與狂熱。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那片扭曲的空間,其中心處猛然向內坍縮,形成了一個深不見底、連光線都無法逃逸的漆黑奇點。
隨後——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沒有毀天滅地的爆炸。
只有一道無聲的、比太陽更耀眼億萬倍的強光,猛然迸發!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淚水長流。
當他們再次勉強睜開雙眼時,那座比阿爾卑斯山脈更宏偉、更令人敬畏的浮空神殿【天宮號】,已經……
憑空消失。
天空,又恢復了那片清冷的高遠。
彷彿那座鎮壓了整個歐羅巴大陸數月之久的鋼鐵神山,從未出現過一般。
只有那依舊稀薄的空氣,和山巔陡然回歸的刺骨嚴寒,提醒著眾人,剛剛發生的一切,並非幻覺。
良久,良久。
死寂的平臺之上,才響起一個帶著無盡顫音與狂熱崇拜的呢喃。
布倫希爾德跪伏在地,仰望著那片空蕩蕩的天空,那雙冰藍色的眸子裡,最後一絲屬於凡人的理智與邏輯,已然被那神蹟般的景象徹底沖垮、碾碎。
只剩下,近乎瘋魔的崇拜與追隨。
“我們……究竟追隨了一位怎樣的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