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昊立於【天宮號】船頭的下一刻。
天地,靜止了。
並非錯覺。
那席捲平原的刺骨寒風,那激盪在數十萬甲士胸膛間的喊殺與咆哮,那兵刃入肉的沉悶撕裂聲,都在這一個剎那,被一隻無形的大手從世間抹去。
時間彷彿化作了一塊凝固的琥珀,將這片廣袤的絞肉場,連同其中掙扎的每一個生靈,都封存在了一個詭異的、絕對死寂的瞬間。
亞平寧平原上,無論是正在衝鋒的神朝銳士,還是結陣死戰的羅馬士兵,所有人的動作都僵硬地停滯在原地,臉上還殘留著上一秒的猙獰或痛苦。
他們成為了這幅末日畫卷上,一尊尊栩栩如生的雕塑。
唯一能動的,只有他們的眼珠。
以及那不受控制、源自靈魂最深處的戰慄。
所有人,無論敵我,都駭然地抬起了頭,望向那片正在發生著恐怖劇變的天空。
原本鉛灰色的雲層,在以一種違背所有自然常理的方式瘋狂倒卷、匯聚。雲海的中心,不再是陰沉,而是化作了一個深邃、幽暗、彷彿能吞噬一切光線的巨大漩渦。
那不是黑,而是一種“無”的顏色。
光,正在被抽走。
整個世界的色彩,都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從濃郁變得灰敗,最終化作一張老舊的黑白照片。
戰場後方,那艘如神只般懸浮於雲海之上的【天宮號】,成為了這片黑白世界中,唯一的色彩源頭。
一道難以用言語形容的紫金色神芒,從那道立於船頭的身影上衝霄而起,如同一根撐開天地的神柱,悍然貫入了天空的漩渦中心!
江昊雙目開闔,眼神中古井無波,彷彿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在他的神國雛形之內,卻是另一番景象。
那條由整個神朝億萬子民的信仰、敬畏、忠誠所匯聚而成的國運金龍,發出了一聲響徹整個神國的咆哮!它那龐大到足以纏繞星辰的龍軀,猛然擺動,將一股股浩瀚無邊的國運之力,透過江昊的身體,瘋狂地泵入了現實世界!
《霸皇鎮世典》第二層——【皇道法相】,於焉發動!
“那……那是甚麼?”
羅馬軍陣中,一名身經百戰的百夫長,阿庇烏斯,喉嚨乾澀地發出了夢囈般的低語。
他看到,在那道紫金神柱的背後,一個巨大到無法想象的輪廓,正在從虛無中緩緩浮現。
起初,那只是一個模糊的、頂天立地的巨人虛影。
但隨即,它開始飛速地凝實、變大!
十里,百里,千里!
它的身軀不斷拔高,輕易地刺破了雲層,探入了那片被凡人視為神明居所的蒼穹。它的輪廓越來越清晰,那是一尊身著十二章紋玄黑帝袍的帝皇,頭戴十二旒冕冠,面容與那立於船頭的東方神皇,一般無二。
只是,這尊帝皇法相的眼眸,是純粹的、燃燒的紫金。
那雙眼眸裡,沒有仁慈,沒有憤怒,甚至沒有任何情緒。
有的,只是對世間萬物,對法則秩序的絕對漠然與絕對支配。
它就那樣靜靜地矗立在天地之間,垂眸俯瞰著腳下那片渺小如沙盤的戰場,彷彿在審視著自己掌心的一粒塵埃。
這一刻,所有人都停止了呼吸。
所有人的腦海,都在這超越了神話、超越了想象極限的景象面前,變成了一片空白。
震撼?
不,這個詞彙太過貧乏。
這是當一隻螞蟻,親眼看到創造它所在世界的那個“存在”,以一種它無法理解的方式,降臨在它面前時,那種從生命本源層面產生的、名為“崩塌”的終極恐懼。
西庇阿的指揮車上,這位以冷靜和智謀著稱的羅馬獨裁官,死死地攥著手中的權杖,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慘白。他引以為傲的、由二十五萬大軍的意志與煞氣凝結而成的血色戰鷹,此刻在這尊帝皇法相面前,渺小得像一隻剛剛破殼的雛雞。
它甚至不敢發出一聲哀鳴。
“嗡……”
那尊紫金色的皇道法相,僅僅是存在於那裡,其自然散發出的、如同宇宙背景輻射般的威壓,就讓那隻巨大的血色戰鷹虛影,從翼尖開始,寸寸崩裂!
一道道蛛網般的裂痕,迅速蔓延至戰鷹全身。
“噗——”
伴隨著一聲輕微得如同氣泡破裂的聲響,這隻承載了二十五萬羅馬將士所有榮耀、勇氣與希望的軍魂,就這麼悄無聲息地……湮滅了。
化作漫天血色光點,消散在冰冷的空氣中。
“哇——”
軍魂被破的瞬間,羅馬軍陣中,成千上萬計程車兵齊齊噴出一口鮮血,萎靡倒地。
西庇阿更是如遭雷擊,身體劇烈地晃動了一下,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他的底牌,他最後的依仗,在對方面前,連讓對方正眼看一下的資格都沒有。
這不是戰爭。
這是神罰。
然而,真正的神罰,才剛剛開始。
在數十萬人死寂的注視下,那尊與天齊高的皇道法相,緩緩地……抬起了它的右手。
那是一隻怎樣的手?
它比羅馬城還要龐大,五指修長,指節分明,每一寸肌膚都流淌著紫金色的神輝,每一道掌紋都彷彿是天地間最深奧的法則刻痕。
它抬起的動作很慢,慢到足以讓每一個人都看清它的每一個細節。
但那種慢,卻帶著一種無可阻擋、無可違逆的恐怖韻律,彷彿是星辰的運轉,是宇宙的脈搏。
羅馬軍陣中,殘存的理智讓一些軍官發出了聲嘶力竭的咆哮。
“放箭!投矛!阻止它!!”
“為了羅馬——!!!”
殘存的勇氣,讓數萬名士兵下意識地舉起了手中的弓弩與投槍,朝著那隻遮蔽了整個天空的巨手,發起了他們生命中最後一次,也是最徒勞的攻擊。
箭矢如蝗,投矛如雨。
然而,這些足以洞穿鋼鐵的攻擊,在靠近那隻巨手的瞬間,便紛紛化作了齏粉。
並非被能量燒燬,也並非被力場彈開。
而是……它們存在的“概念”,被從法則層面直接抹去了。
彷彿它們從未被製造出來,從未被髮射出去。
巨手無視了這一切。
它的目標,是地面上一個建制最為完整,由一萬名最精銳老兵組成的羅馬軍團。
那隻手掌,以一種看似緩慢、實則快到無法閃躲的姿態,徑直伸向了他們。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沒有毀天滅地的爆炸。
在無數雙呆滯、恐懼、乃至崩裂的眼瞳注視下,那隻手掌,就這麼輕輕地按在了大地上。
然後,五指微微彎曲。
“嗤——!!!”
一聲令人牙酸的、如同撕裂畫布的聲音,響徹天地。
那個萬人軍團,連同他們腳下那片方圓數里的厚重大地,就這麼被那隻巨手,像用勺子挖一塊蛋糕一樣,輕而易舉地“摳”了起來。
泥土、岩石、盾牌、盔甲、旗幟、血肉……
所有的一切,都被包裹在那巨大的手掌之中,緩緩地升向天空。
人們甚至能看到,在那團巨大的“泥塊”中,有無數渺小的身影在徒勞地掙扎、哀嚎,他們的聲音卻被隔絕在另一個維度,無法傳出分毫。
整個世界,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仰著頭,看著那隻將一個萬人軍團連同大地一同握在掌心的神之手。
然後。
在數十萬人永生難忘的注視下。
那隻手,緩緩地……合攏。
“咯……吱……嚓……”
那是一種無法形容的聲音。
像是億萬噸鋼鐵被同時擠壓,像是無數星辰在掌心被捏碎。
堅硬的盾牌,精良的盔甲,強悍的肉體,厚實的大地……在這一握之下,沒有任何區別。
一切物質結構,都在那絕對的、超越法則的力量面前,被無情地碾碎、分解、湮滅。
紫金色的指縫間,有暗紅色的“粉末”簌簌落下。
那是混合了泥土、岩石、鋼鐵與一萬名羅馬精銳士兵所有一切的……塵埃。
巨手緩緩鬆開。
掌心空無一物,依舊光潔如初,彷彿只是撣去了一點微不足道的灰塵。
而地面上,只留下一個深不見底、邊緣光滑如鏡的巨型凹陷。
一個軍團,就這麼從世界上,被徹底抹去了。
連一絲存在的痕跡,都沒有留下。
死寂。
長達十幾個呼吸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撲通。”
百夫長阿庇烏斯,扔掉了手中的盾牌與短劍。那柄曾帶給他無數榮耀的武器,此刻在他眼中,是如此的可笑與可悲。
他雙膝一軟,跪倒在地,雙手抱頭,發出了一聲撕心裂肺、混雜著無盡恐懼與信仰崩塌的哀嚎。
“神……神罰……”
“這不是戰爭……是神罰啊!!!”
他的崩潰,像一場最惡毒的瘟疫,瞬間傳染了整個羅馬軍陣。
“魔鬼!那是魔鬼!”
“我們……我們在和神作戰……”
“媽媽……我要回家……”
“逃!快逃啊!!!”
鋼鐵般的意志,在這一刻碎裂得比玻璃還徹底。
二十萬羅馬大軍的防線,在頃刻間土崩瓦解。士兵們扔掉武器,撕掉盔甲,像一群被雄獅驚嚇的羚羊,哭喊著,尖叫著,不顧一切地向著四面八方瘋狂逃竄。
潰敗,已成山崩之勢。
指揮車上,西庇阿呆呆地望著那片被抹去的大地,又抬頭看了看那尊依舊矗立於天地間的紫金帝皇法相,嘴角流下一縷鮮血,整個人彷彿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氣神。
“神……也會流血?”
他喃喃自語,隨即發出一陣癲狂而絕望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原來,我們……連讓祂流血的資格都沒有……”
“將軍!快走!”
幾名忠心耿耿的親衛,架起已經失魂落魄的西庇阿,不顧一切地向著北方的山林逃竄而去。
他們的身後,是徹底崩潰的剩餘二十萬大軍,和那尊依舊在冷漠俯瞰著這一切的……神明。